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毕易安在杏枝院外徘徊了一阵,虽然她满心想进去看看,但所谓“一枝红杏出墙来”,让她感觉自己进去是去捉奸的。而且话说回来她好像还是未成年人吧?
那名红衣女子还在娇笑着揽客,声音像耳朵上的银铃一样清清脆脆地响着。
毕易安心里长叹一声,还是免了免了。抬脚刚要走,忽然瞥见一个一身利落短装的少年站在杏枝院的不远处,面目清秀,个子很高,但并不壮实。
他手里提着一只鸟笼,见她看过来,忙道:“姑娘要看看吗,绝对正宗的南疆八哥,您看这羽毛,黑得像打了蜡似的。”
毕易安好奇地想,居然还有人卖八哥,而且还是站在青楼旁边卖?
这时有一大腹便便的男子搂着女人的纤细腰肢正踱步到杏枝院门口,听见他的话不由道:“南疆的八哥?”
那被搂着的女人忙道:“听闻南疆的八哥通灵,不知是真是假?”
少年唯唯诺诺地道:“这当然是真的……”
男子感兴趣道:“可否说两句好听的来?”
那笼里的黑鸟原是眯着眼,闻言施舍似的睁开了一条缝隙,作诗一句:“家有良妻君不问,却道红杏胜白莲。”
毕易安心中鼓掌:“好!”
那男子登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什么破鸟!”
一旁的“红杏”忙声音娇媚地安慰他,随即将他拉走了。
少年手忙脚乱地解释,差点被男人的怒火吞噬了。他有些垂头丧气地拎着鸟笼站在一旁,像棵歪脖子树。八哥又闭上了眼,神态自若。
毕易安心里憋着笑,这鸟是真心有意思,只是苦了这少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巧舌如簧的人碰上了这样的鸟也是卖不出去的吧。
毕易安道:“这么有灵性的鸟,何不自己留着呢?”
少年有些丧气地道:“我也不想卖的,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鸟……可我没钱了,还要回老家,除了卖鸟别无他法。”
毕易安心里一动,道:“你这鸟怎么卖?”
少年吓了一跳,惊喜道:“十两银子!”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又道,“你要是嫌贵的话也可以再商量的……”
毕易安摸了摸下巴,道:“好啊,那你这鸟就卖给我吧。”
少年犹豫道:“姑娘你真要买啊?这鸟不太会说吉利话……”
毕易安点了点头,又道:“它以前没说过好话么?”
“我师父养的时候它还是会说的,不知怎么的到我手里就……”少年说完又有些后悔,想了想又道,“那这样吧,姑娘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
毕易安心里微微一动,道:“什么意思?”
“我在极乐都待了五六年了,一直是做情报的。”少年认真道,“你想知道什么,无论仙门还是凡人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毕易安思忖了一阵,道:“那你……知道青鸟派么?”
少年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答道,“青鸟派是南疆边缘的门派,同普通仙门略有些不同,通常以配长刀为标志,经年累月守护南疆魔界入口,功德无量。”
毕易安微微睁大了眼,这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她有些匪夷所思地想了想,有点后悔没问关于毕方的事。在所有的典籍记传中都找不到关于毕方派的蛛丝马迹,这让她有种找不到落脚点的慌张。可是又不敢直接问关于毕方派的事,就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了。
毕易安又道:“那……青鸟派有什么仇家么?”
少年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仇家?要说仇家的话,全修真界都是仇家吧?”
“这是什么意思?……”
“青鸟派虽然是正道,但并不为修真界所认同,各大仙会也从不邀请青鸟派……”少年笑了笑,道,“不过人家也清高得很,自己过自己的,从不屑于此。另外还有个小道消息,据说青鸟祖上是魔道出身才这么不被人瞧得起。”
又是这样啊……因为出身不耻,所以一世蒙羞。
毕易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兄弟了。”
但她想打听到的还是没能打听到,毕易安忍不住又问道:“那你……知道毕方派么?”
少年眼里几不可察地划过一丝情绪,随即微微低下头,道,“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哦,对不起啦姑娘。”
毕易安有些失望,但还是递给了他十两银子,接过了鸟笼。
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八哥微微睁开眼,露出一对金灿灿的瞳孔,它上下打量了一阵自己的新主人——或者说新仆人,然后又倨傲地闭上了眼。
少年小声地“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道:“姑娘要是真想再知道些什么的话,可以去地下赌场打探消息。如果赢的钱多的话,也许会见到赌场主人‘莫问公’,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你可以向他打探消息。”
“这样啊,谢谢你了。”
“小事,是我要谢谢姑娘肯买我这只八哥了。”
毕易安和少年说笑几句,便告辞转身离开了。
那揽客的红衣女子默不作声地在不远处观望许久,见人已走远,才突然开口道:“那女孩有些奇怪。”
少年收敛了刚刚说笑时活泼健谈的神情,沉声道:“我明天就启程。”
红衣女子神情淡淡,道:“你会后悔的。”
少年咬了咬牙,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叛逆,道:“你不肯帮我,我就自己攒盘缠。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师父明明给过你赎身的钱!难道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一个烟尘女子……”他猛地刹住了话头,恨恨地撇过头,不再看她。
红衣女子转过身,语气依旧淡淡,“你长大了,事情自然是自己做主。至于我的事,你凭什么管?”
她像一袭红云似的飘进了杏枝院,耳上的银铃留下一串清脆的响声。她其实不年轻了,在熙熙攘攘的街道背景下,她眼角的细纹像繁华落尽后的残花。
毕易安提着鸟笼回了客栈,掌柜的还在柜台后算着无休无止的账,听见声响头也不抬一下。
毕易安原本也不打算搭话,却偏偏笼里的八哥眼睛一睁一闭,鸟嘴上下一碰,声音尖尖地叫道,“盘里珠算不尽心里账,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来是领了个祖宗回来。
毕易安尴尬道:“那什么,别介意。”
掌柜自己心里有鬼,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说了两句客套话让她早点睡了。
毕易安拎着鸟笼走到自己房门前,一碰门就知道被人动过了。她心里倒是没什么想法,出门在外,很正常。
她进了门把鸟笼放在桌上,点上灯,细看之下发现鸟笼异常精致,锁扣处还有不知哪位高人留下的阵法。她摆弄了一阵就不敢动手了,怕不小心弄坏了。
只是这位身价十两银子的八哥一直不理不睬的,让她多少有点郁闷。
毕易安其实没什么养宠物的经验,连云吸猫都很少有,买这只八哥也只是一时兴起。这八哥说话像你路过算命瞎子的破烂摊似的,人家一抬抬头纹,一低黑眼镜,神不神鬼不鬼地来上一句,“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哎,你和我说说话嘛,至少告诉我你要怎么养活呀……你吃瓜子么,还是吃小米?”毕易安闲极无聊地威胁加撒娇,盼望着这位八哥大佬能和她唠嗑几句。
于是白慎行进门时就看到这么一幕,毕易安身带圣母光环地在八哥忍受底线边缘试探,严肃教育:“作为一只八哥要会说吉利话才能讨人家欢心呀,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活下去呢,而且被你说的人也很可怜的……”
白慎行:“……你在干嘛?”
毕易安终于放过了这只可怜的八哥,让它不至于成为一只被吵死的八哥,道:“白师兄你回来啦,我还以为要很久,我等你呢。”
白慎行心脏微微一跳,旋即毕易安又道:“我买了只八哥给你作伴,虽然有点闷,不过你也闷,你们可以相对无言一起坐到天荒地老,成就修真界的人兽故事传奇。”
白慎行:“……”
忽地那只八哥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金色的瞳孔直视白慎行,张开了鸟嘴:“身……”
毕易安迅速用夹了根茶根塞在鸟嘴里。
八哥瞪着眼看她,原本只睁开了一条缝隙的鸟眼瞪圆了,鸟叫声尖尖细细地像是在骂她。
毕易安尴尬地笑道:“这鸟吧嘴有点不太吉利,它说什么都别听。”
白慎行挑了挑眉,道:“不太吉利?”
“字面意思,鸟嘴吐不出象牙。”
“……那你买它做什么?”
毕易安原本的说辞是买给他作伴的,但既然要作伴又不肯让它开口,也未免太奇怪了,便改口道:“吃饱了撑的。”
白慎行抽了抽嘴角:“……看出来了。今晚怎么办?”
“要不然我睡床上,你睡地板?”
“嗯,可以。”
白慎行铺地板去了,毕易安看了看他,转过头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把那茶根抽出来一点点,八哥瞪着她又要口吐狗牙,毕易安眼疾手快地又把茶根塞了回去。
八哥:“……”
毕易安一根手指伸到嘴边,压低了嗓子道:“嘘——不许说话,说白师兄的坏话要被做成烤八哥的!”
八哥敢怒不敢言。
毕易安又道:“你快答应我,不然你就张着嘴睡觉吧。”
八哥沉默无言,毕易安道:“那你就是默认了。”
她夹着茶根抽了出来,八哥愤愤地将鸟头缩进了翅膀里,眼不见为净。
毕易安像老母亲一样十分欣慰,她给鸟笼盖上黑布,边道:“哎,白师兄,给它取个名吧。叫‘仙姑’怎么样?”
离毕易安只有两步之遥、听了全过程的白慎行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道:“……你确定那只鸟是雌的?”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男孩子?”
“你形容一只鸟是……”白慎行露出了难以描述的表情,最后放弃交流,“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毕易安眯起眼睛像小狐狸一样笑,道:“那就叫仙姑了。晚安,白师兄。”
白慎行道:“……晚安。”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八哥还什么都不知道,又也许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被新主人虐待,保持了缄默。
怎么说呢,其实并非只是吃饱了撑的。只是因为生活不错,过得开心,才有精力作妖。而且也作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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