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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就在赛前赛即将开始的时候,无佑山出了一件大事。

  原先无佑山有一个传统,春夏狩猎。在春夏交接之际,鬼怪最易出没,此时会由长老带领弟子下山斩妖除魔,一方面为了匡扶正义、修善积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加弟子为人处世的经验。

  但这一次,作为带队的庄长老及其亲传弟子周妍,延误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山,前段时间忽地音讯全无,韩长老才无奈下山了。

  谁知不过一周,韩长老便带着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的庄长老回山了。

  在人群中,毕易安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周师姐,玲珑曲线,曼妙身姿,蒙着面纱,只露出了一双哭过通宵后的红肿眼睛。

  她心里隐隐的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赛前赛推迟,全山筑基弟子施行治疗阵法逼出庄长老体内的奇毒,三日未果,庄长老仙逝。

  又三日,举行哀悼仪式,庄长老留下元婴中期内丹一枚,遗体火化。

  毕易安心里有些小小的怅然,她还以为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就算身中剧毒了,无佑山肯定也会有办法来挽回,比如什么女娲娘娘补天留下的奇石、很难找的极地开放的雪莲之类的。然而抢救了三天还是无法避免的死去了,修了仙又怎么样呢,和普通人一样无法逃脱生死啊。

  她翻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套黑衣,却还是男装,穿在她身上大了一码,有些不伦不类的。

  哀悼仪式在平日里的问心堂举行,毕易安赶到时才发现自己是个傻逼——满堂的人都披麻戴孝地穿着白色的丧服,就她一个黑得格外不合群,像黑山羊似的,偏偏还是个着装奇怪的黑山羊!

  不少人看见她都一愣,目光中流露出“哪来的不速之客”,弄得她尴尬的在原地傻呆着。

  很好,她感觉现在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少了。

  亲传弟子都坐在首席,白慎行、周妍、沈律,以及两个空位。再往上便是韩长老、代理掌门的严长老以及一个空位。

  白慎行看见她有些微愠地皱了皱眉,周妍蒙着面纱,垂着眉眼想事,沈律则仍是宠辱不惊地端着他那张面瘫脸。

  毕易安有些讪讪的,和白慎行对上目光,你来我往地交锋了一阵,谁也没理解对方是想表达什么。

  忽然毕易安蓦地反应过来,仪式还没开始,赶紧救场啊!她腾地拔脚向外跑去,火速换了一套白衣才回来。

  这时问心堂已经坐满了,只剩下亲传弟子和长老的空位,她可没那个脸去坐,站在角落里,努力假装自己是空气。

  白慎行又瞪了她一眼,毕易安不知怎么想的,回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说起来她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还挺机灵的,不说八面玲珑吧,至少很有点眼力见,今天却是犯了好几次蠢。可能因为来这后她很少动脑子,有点锈住了。

  毕易安刚这么想着,忽地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坐到缚之旁边去吧。”

  她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正襟危坐在席上的严长老,他冲她点了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毕易安犹豫了一阵,也不知严长老听不听得见,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一个外人,没那个资格。能参加庄长老的哀悼仪式,已是我身为宾客的荣幸。”

  严长老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注视着全场的弟子,人人身穿白色麻服低垂着头,露出白色头巾,像一片鸥群。

  都说修行中人无牵无挂来去无风,可是倘若有那么多人挂念着,也是极好的。

  “今日是无佑山第十七代长老庄知州肉体火化之日。青山云水藏英骨,百代祖辈收残魂。碧落敬神,黄泉压鬼,一路走好。”

  毕易安斜斜地靠着墙,四周一片肃穆,只听得见严长老的声音在问心堂里回荡。

  她注意到周妍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从不抬眼看严长老一眼。

  人死了,并不是什么都没带走。比如一些人的念想。

  毕易安有些出神地想着,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她死了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不过实话说她没男朋友也没娘,朋友也早就都断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在乎她的亲人又去世了,大概除了找不到她的策划案的老板之外,还真没人记得了。

  她想起那个秃脑袋的油腻中年男人暴跳如雷的样子就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活得还挺失败的。死了都没个人惦记她。

  严长老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所有的离别愁绪都叹完了,而后声音放轻了下来:“……现在火化。”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阵萧音,凄凉又婉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去。远处有两声鹤鸣,声音像泣了血。

  有女弟子小声地啜泣,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棺木抬了上来,严长老掐了个手诀,点起了一小团火苗。火舌接触木棺的瞬间席卷而去,包裹了整个棺材。

  人们沉默地注视着火光,啜泣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突生变故,只见周妍挣开了什么束缚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一记灵力打了出去,火焰瞬间消散了。

  她抬手挡在了棺木前护住了,双目一片赤红,嘶哑着嗓子吼道:“谁敢烧?!”

  严长老沉着脸色道:“人死乃世间自然规律,明心,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也要胡闹吗?”

  周妍哭了,泪水顺着那张玉似的面庞流了下来,打湿了面纱,她哑着嗓子道:“他没死,他没死……严师叔,你知道的,我是师父一手养大的,没有师父我什么都不是……严师叔、严师叔,求你了,不要烧他……”

  严长老有些心软,柔声道:“明心,别闹了,那么多人看着呢。知州是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师弟,他死了我难道不心痛吗……”

  “他没死!他没死!”周妍打断了他的话,哭得更凶了,她死死地护着那棺木,“谁说他死了我就打谁!”

  周围的弟子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声劝道:“周师姐,别难受了……”

  “让庄长老安安心心地走吧……”

  “周师姐,人死不能复生啊……”

  “闭嘴!闭嘴!”周妍吼得太凶了,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们懂什么?!我……我从小就是流浪儿,如果不是庄长老,我早就被卖到不知那个地方去卖身了……”

  毕易安看着她那样护着那具棺木,那具已死之人的遗体,心里微微地抽痛着。

  严长老低喝道:“缚之,我不是让你看住她的么?”

  白慎行略带嘲讽地一笑:“我可看不住。”

  场面有些失控了,严长老碍于面子无法出手拉住周妍,沈律自闭视听,韩长老默不作声,弟子们离了原位手忙脚乱地安慰她,白慎行一脸冷漠地作壁上观。

  其实也许袖手旁观更好一些,没人能切身地体会当事人的感受。

  毕易安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想着自己应不应该上去劝两句。这些少经世事的弟子劝不到点上,这样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

  周妍的身体紧绷着,其实刚刚眼泪已经止住了一时片刻,忽地又不知怎么的决了堤,控制不住地大哭道:“我再也不能吃师父做的面了。”

  这句话一箭穿心。毕易安躲在墙角阴影里,心想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童年过得不幸福呢,真想冲上去摇醒这种人,告诉他们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还他妈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

  她暗自苦笑了一声,是她何不食肉糜了么?

  周妍守了那具棺木一天,到最后无论什么人来劝都被她不分敌我地打回去了。

  严长老身为代理掌门还有很多事要做,没一会儿就丢下一句“你该懂事了”便离开了,剩下的一众弟子们也无可奈何,三三两两地散去。

  毕易安吃过晚饭,在饭堂里听到许多人议论纷纷,说是周师姐还守在那儿,有些人说的话实在不太好听,什么“好歹也是亲传弟子,就这么没用,庄长老还不是被她害死的,现在哭做作给谁看。”不一会儿就吵起来了。

  毕易安在一片乌烟瘴气中感到晚饭索然无味,她没吃多久就走了。

  天黑了,月儿高高地挂起来了。今晚天气好得很,繁星闪烁,常常还有风。

  经过问心堂时,毕易安鬼使神差地进去瞅了一眼,周妍真如那些弟子所说还在里边,脸上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了,看得出她原本也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此时却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一眼瞧过去甚至让人有些害怕。

  毕易安沉默了一阵,返身回到饭堂里,用竹篮带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出来,路上还摘了枝新鲜的木槿,一并带到问心堂里来了。

  她坐到周妍身侧,把羹端到她面前,点起了长明灯,让四周看起来亮堂了些。

  周妍迷迷瞪瞪地转过头看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抗拒。

  毕易安把那枝木槿放到碗边,像摆盘似的。她温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周妍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不知是何含义。

  毕易安顿了顿,道,“……我从小是我爸……我爹,一手带大的。一个汉子,洗衣做饭有时还得靠我帮忙。人家的闺女都是娇养,就我得从小代替我妈操心家里的家务事。”

  说到这儿她轻笑了一声,“但偏偏一手面煮得特别好。”

  周妍静静地听着,没吭声。

  毕易安续道:“其实我小时候特别嫌弃他的面,直到后来我爹病死了,再想吃,又吃不到了。”

  周妍鼻子微微耸动着,像是又要哭。

  毕易安淡淡地一笑:“我那段时间过得特别苦,还没从悲伤中缓过神,我听说我亲娘找上门了,要分我爹的财产。有时候我觉得挺奇怪的,我爹那么穷的人,他的财产能有多少?那时候我太小了,被摆了一道,差点流落街头啦。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我爹给了我多少。他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幸福温暖的容留之所。”

  周妍默然了一阵,带着厚重的鼻音道:“……后来呢?”

  毕易安笑道:“后来?后来当然是我励精图治,和那坏女人斗智斗勇,最终把我爹的财产抢回来啦。等我回过神来时,我爹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毕易安平静地道:“每当我撑不下去了的时候,总会突然感到一种温暖,于是又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我想那一定是我爹放心不下我,又回来给我加油打气了。”

  她回身熊抱住周妍,声音又轻又柔,“周师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妍望向棺木中的人。

  那是一个青年人,眉清目秀,自带一种弥勒佛般的祥和。他生前也是这样的,对谁都满怀善意。

  周妍闭了闭眼,一行晶莹的泪水顺着面庞流了下来。她紧抿着嘴唇,脸皱成了一团,艰难地啜泣了几声,让自己能完整地说完话:“……我知道了,谢谢你。”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轻轻地一哂,月光照亮了他的一角白色麻衣。

  第二天,周妍亲手烧了她师父。

  她嘴唇蠕动了一下,低声喃喃道:“师父……你要回来看我呀。”

  火光窜起,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毕易安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那火焰,暗道想不到有一天她能这么神态自若地说出以前的事了。

  突然像是心灵感应似的,毕易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白慎行正站在不远处凝望着她,默然无语。

  不知为什么,她勾起嘴角给了一个笑容,这次看起来真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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