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耳畔隐隐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里一片恬淡安然。
毕易安微微动了动，身上是一阵熟悉的抽筋剥皮的疼，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这时有人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扶起了她，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凑到了她的唇边。
这情景似曾相识。
毕易安挣扎着睁开了眼，只见二师兄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近在眼前。
真是……呼吸作用都要停下了。
毕新缘微微一笑，桃花眼好看地弯了弯，“我们都活着。”
他眨了眨眼，又笑道：“全仰仗你了，多谢女侠啊。”
毕易安鼻子一酸，劫后余生的感觉迟来地涌上了心头。
她是惜命的，但这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活着是那么珍贵啊。
毕易安一抽鼻子，把眼泪鼻涕咽了回去，一撇嘴，道：“不要吃你的药，苦死了。”
毕新缘失笑，“喝了药就给你蜜饯吃。”
毕易安十分稀奇地道：“原来我们还有蜜饯？”
“用来抓一些贪吃小鬼的。”
毕易安听出他的话外音，道：“做人还不如做鬼，我连蜜饯都没得吃。”
说完她自己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了，十分洒脱的一抹嘴巴，伸出一只有些脏兮兮的小手。而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于是又缩回来在身上蹭了两下，再伸出去，手心向上摊开着。
毕新缘强忍着笑意，从身侧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两块蜜饯放到她手心里。
毕易安自己其实是不怎么喜欢吃这样甜腻腻的东西的，她就是想耍点小无赖。
她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二师兄，你那个身侧的袋子里怎么什么都有？”
像哆啦A梦的肚兜似的。
“这个叫乾坤袋，可以扩大收容物。很多修行之人出门游历时都会带这个。还有很多其他的仙门法器，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稍稍冷静些后，毕易安才得知原来自己昏迷了很久，反倒是二师兄先醒了，背着她找到了这个破旧寺庙。据说二师兄先天体质特殊，恢复能力极快，那刀没捅进心脏就死不了。相比起她反而算得上是“能出院的人”了——至于毕易安自己，十分不幸，瘸了一条右腿。
她不肯让毕新缘背着走，拄着剑就上路了，被当成拐杖的无名剑分外不满，频频振动着表示抗议。
对此毕易安像根棒槌似的拍了拍无名剑的剑柄，故作老气秋横地道：“你是我兄弟，跟着我混好了，等以后我位列仙林盟主了就让你做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说到这儿她就词穷了，想了半天蹦出来一个词：“……御用太监！”
最后毕新缘折了根粗壮的树枝给她做拐杖。
不过小丫头看起来并没有多么难过，单脚跳着走，一边嬉皮笑脸地回头道：“要是有南村群童欺我，二师兄你记得帮我打回去啊。”
毕新缘微微一怔，大概是因为她笑得太漂亮，有些灼眼地低下头去：“……好。”
她从前的性子不是像这样的。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太阳刚过头顶的时候，两个人在一个小镇里歇脚，毕易安坐在馆子里吃午饭，二师兄去药店里卖药换点盘缠。
毕易安挑的位置正对着门口，有一个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小女孩正和一个不知哪家有钱公子的小男孩蹲坐在台阶上，手里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忽然那小女孩惊喜地叫了一声：“你修好了！”
她手里捧起一只精巧的发簪，浅粉色的花骨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眨着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连声道：“谢谢你！你太厉害了！”
小男孩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低声道：“这有什么厉害的？修个发簪而已。”
“可是还是很厉害啊！我都不会修。”
这时两个孩子的家里人找来了，喊他们回家。
小女孩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道：“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啊！”
领着小女孩的女人闻言笑了笑，道：“你这么喜欢他，长大了嫁给他好不好？”
小女孩立时低下了头，小声道：“没、没喜欢他……”
小男孩的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番茄，死死攥着自家大人的手不吭声。
偏偏自家大人还要很没眼色的戳他：“怎么啦，快和小妹妹告别啊。”
小男孩憋红了脸，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再见！”然后飞似的跑开了。
听起来像是诀别似的。
毕易安看得乐不可支，小孩儿真是挺好玩的。
这时毕新缘从药店回来了，去掌柜的那儿结了账，毕易安一手扶着树枝站了起来，顿时收获了周围人一片好奇的目光。
毕易安回过头冲着那片围观人群吐了个舌头，那些或带好奇或带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尴尬了一阵，收了回去。
毕新缘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轻声道：“羡慕那些平常人家么？”
大概是指她盯着那两个孩童看了好久的事，毕易安道：“还行。”
要说羡慕其实也不必，各有各的活法。要真的说起来，活着才值得羡慕啊。
俩人走了约莫两三天的路程，总算是到了毕新缘口中所述的目的地——当今三大仙门之首，无佑山。
对此毕易安心中有点奇怪，既然是三大仙门之首，说接纳他们就接纳么？何况他们还这么来历不明的。
无佑山远看过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进了主山才发现别有一番玄机，竟是山脉绵延万里、峰峦起伏，大白天的居然云雾缭绕，还时不时地有鹤的叫声，只是那叫声有些若隐若现的，让人听不真切。
毕新缘一边走一边指点道：“无佑山确实是洞天福地，只是普通人破不了最外层的结界，进了无佑山也只会在一座偏峰上转来转去，以为无佑山就只是那么一座山峰而已了。而修士也仅仅只能破最外层的结界，若没有允许始终绕不到主峰去。但这也恰恰是无佑山的慷慨——”
说着他从旁边一株老树露出土地的粗壮树根上摘下一朵淡粉色的小花，道：“这个叫天心花，很珍贵的草药，拿出去在普通的凡人拍卖行几乎能炒到天价，但在无佑山的外围却多得不值一文。这无佑山的外围，是他们馈赠给普通修士的。”
毕易安点了点头，道：“无佑山真是很有大家风范的仙门啊，难怪位列仙门之首了。”
毕竟很会做人。位列仙门之首，难以不遭其他稍有势力的仙门嫉恨，但他们这样开放了自家仙山的外围，就很容易赢得小门派的民心所向了，其他的仙门便也不好意思去挑衅他们——更何况拿得出这么珍贵的地盘，说明确实是底蕴丰厚了。
毕易安伸手接过毕新缘手里的粉色小花，别在自己耳朵后面，笑道：“好看吧。”
毕新缘莞尔：“好看。”
两个人复又前行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石梯直通向云端，一眼看去让人心里发毛。
这是要……走上去么。
毕新缘蹲下身，道：“别勉强自己了，我背着你吧。”
毕易安咂舌道：“这么高……要走到猴年马月去啊？”
毕新缘高深莫测地一笑：“不高的。”
毕易安乖乖的趴在了二师兄背上，他双臂有力的稳稳托住了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毕易安嗅到二师兄身上一股若隐若现的药香，黑发散开处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简直不像个男人。心里忍不住想，二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小时候性格顽劣的人，能在短短十几年的光阴里变成这样一个温柔稳重的人么？
诚如毕新缘所说，他们没走几步路，居然就已经到达了石梯尽头，回头看下去，石梯没入了云海，底下的东西都已经看不见了。
大概可以理解为，修行世家就是要这样与尘世隔绝吧。
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早已候着了，清新俊逸，只是一张脸不知为何冷峻着，见了他们平平淡淡地道：“严师叔在听渊阁，两位跟我来吧。”
毕新缘一点头，道：“有劳。”
那青年回身向内走去，毕易安已经从毕新缘背上跳下来了，见状赶紧拄着树枝跟上。
她心里有点莫名紧张，那青年却回头瞥了一眼她，然后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毕易安察觉到这一点，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正对门处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兽，被层层锁链困着，面部似人，体格似虎，嘴里两根长长的獠牙向外突出，一根被打掉了半截，形容狰狞，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物种。
毕易安正对上那奇异石兽的双眸，心里不知为何狠狠地跳了一下，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二师兄，却发现他也定定地看着那石兽，瞳仁像遮上了一层纱，情绪掩在其后，看不真切。却让人感到，那目光是复杂的。
毕新缘微微垂下眼睑，“那是……梼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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