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女同学
转眼到了中秋，柳欣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周身体才好了些，不会走两步就头晕了父母才放她出来。本来想找姚晴，可姚晴正忙着准备参加漫展的服装，也没时间相陪。不放心的父母二人脱不开身，便威逼利诱地拉上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柳华。
两人先去商场买了手机。一路上，柳华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他本约了一众好友玩耍，如今被抓来当护工总是太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在他帮忙把电话卡安装到柳欣新买的手机里时到达了顶峰。
“哎！”又是一声长叹，他把电话扔到柳欣怀里，自己往长椅上一瘫，听那声音进气都没有出气多了，“说吧，他们让我陪你逛街，买完手机去哪儿？”
柳欣瞪了他一眼，拿起新买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柳华电话震动，掏出来一看，正是面前站着的人打来的。
“干嘛？还嫌欺负我欺负得不够？”柳华当然直接按了。
“试试电话好不好用。”柳欣收好手机，拎着自己的包包打了柳华一下，“你走吧，不用你陪了。”
“真的假的？”柳华满血复活，从椅子上砰地坐直起来。
“你这样子我看着都闹心。叫你来就是帮我参谋一下买手机的。现在手机也买完了，你自己玩去吧。”
柳华犹自不信，鬼兮兮的，“那你该不会回去就告状吧？”
显然是这样的事情柳欣以前没少干。
“你爱信不信。”柳欣包往肩上一搭，“你要不走的话，陪我去前面店里挑内衣去吧。”她伸手一指拐角处的东京花园。
“我走了我走了。”听了这话，柳华没一分耽搁拔腿就跑，谁想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不带事后告状的啊，你妈都准了我寒假去亚布力滑雪了。”
“知道了。你玩够了打电话，一起回家不就结了。”
听了这话，柳华乐颠地伸手一指她身上的皮夹克，“衣服不错！”便忙不迭地跑远了。
柳欣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可能是躺得太久了，她现在走路就觉得累。摆弄了会儿手机，就手痒地想给陈诺打电话。
可不是么。她美其名曰地没有手机不方便，还不就是联系不到他不方便。可是号码都按出去了一半，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他们二人现在说是毫无交集也不为过，更像是点头之交。思来想去心乱如麻，索性按掉手机，逛街去了。
一街之隔的云景天里。
东北角临窗赏江景的绝佳位置，此刻却落着一对于美景无心的客人。
餐厅内热闹十分，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满堂。可单单就这么一角，空气焦灼。
就两个人吃，却点了一队人吃的菜。鱼翅灌汤饺，川穹鱼头，杏汁炖官燕，炒蟹，并着各式点心和巧手小菜，满满当当布了一桌子。陈诺只顾埋头吃饭。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也不动筷子，就看着他吃。
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衣着考究，脊背挺直，一眼望去便生威慑。眉目间与陈诺隐有几分相似。
“学校最近没什么事？”男人问开了。
“嗯。没什么事。”陈诺抬手添菜，吃的正认真。
“家里也挺好的？”
“嗯。挺好的。”陈诺点头，吃完了汤饺又给自己夹了块炒蟹。
“妈妈和李叔叔呢？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陈诺放下筷子，开始剥蟹肉。
这对话眼看着进行不下去，男人面色如旧，手控着桌面，退得离远了些。
“李朕尘现在也该大学三年级了吧。”
“嗯。”陈诺在餐巾上擦了擦手，舀了碗汤。
“他跳级倒是快，看样子能和你一起毕业？”
“差不多。绩点够了。”
他多说的这几个字让男人脸上有了些许笑意，继而便问道，“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找工作。”
“听你妈妈说赫连教授留你直博，不考虑一下？”
“不了。”陈诺又拿起了筷子，满桌子四顾，要再找些什么东西来吃，然而实在没什么可吃上一阵子的了，脑子和筷子一犯混，竟然夹起了一块胡萝卜。
“你们学校在这个领域已经绝对占优了，但你要是不喜欢这边环境出去看看也好。看你发展方向，往设计走就去ACCD，我知道你喜欢技术，斯图加特不错，要是想去就抽点时间出来学学德语，考个德福。”
陈诺不置可否，也没说话，盯着胡萝卜看了两秒，只听对面的人又说道：
“先工作也好。GM，VW都不错，看你喜欢哪种企业文化了。”男人有意停顿，指尖叩击了两下桌面，终于显露出真正的目的来，“或者直接去DAG，我帮你打声招呼。”
陈诺抬眸，两双过于相似的眉眼于无声处短暂交锋。
“再看吧。”放下筷子，那块胡萝卜也被原样放回面前的餐碟之中。端端正正地看着对面的人，“我吃好了。”
终于能用这四个字给他的暴饮暴食收场。这场用时一小时十三分钟的‘感情联络’可以告一段落，他自由了。
男人点头，当先拿起外套去签了单。陈诺跟着他走出门去。那句本来准备好的‘那我先走了。’却被男人的‘一起去对面商场逛逛’截了胡。
“没什么要买的。下次吧。”陈诺当然张口便推。
男人却自有应对之法，“你奶奶一直念叨你。不挑些东西表表心意，今晚你恐怕要回去请安了。”
就好似心中轻飘飘地放起来一个气球，眼看将随微风远扬，下一秒，却被人轻轻一拽牵住了线。
前面的人已经当先出发，他心中沉淀片刻，抬眼一望秋日晴空万里，深吸了口气，随即也跟了上去。
说让陈诺挑东西，那是没指望的。人家偏还刁难他，上了五楼选女装来了。
先单说他自己，衣服从来都买同版几件，然后挨住了穿。比如说现在吧，皮夹克牛仔白T恤是万年标配，大四除去面试等重要场合就按照这个标准来。今天还很给面子了，夹克里面穿了衬衫，正式一些。
开始他还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情看上那么一两眼，选几件。可是都被男人以各种理由否决了。后面干脆也不给意见了，就离老远地在后面跟着，只再拖一会儿，等时间上过得去了，便找借口离开。
逛街可是个体力活，中秋佳节人流又大，陈诺心不在此，自然觉得难熬。眼看着前面的人又被热情的导购小姐迎进了一家精品店，耐心消耗殆尽，胃又隐隐作痛起来，遂后背一靠，倚在长长的玻璃幕窗前，一时间只觉身心都倦得厉害，正煎熬间，只听耳后几声清脆声响，像是有人手敲击玻璃的声音，他直起身来回头一望，里面，少女眉眼精灵，微倾着身体侧进幕窗前陈列的两架模特中间，手还擎着，作势要再敲一下。见他回头，盈盈一笑间，那眉眼的笑意便又蔓延开去几分，提着裙摆，转身就从店里跑了出去。
陈诺隔着玻璃看着一身红裙的她大步跑出来，盘好的长发随着动作将散未散，下一秒，这整个人便都扑到自己怀里来。即使心中对她已经有了负面的预判，在这个时刻，却失了神。原本应该推拒她的手，却身不由己得扶住了她的双臂。
“阿诺！你怎么来啦！”柳欣乐得都快飞起来，扬起脸来问他。她无所事事的试个衣服，竟然还能有这等好事发生！
她身上红裙亮得晃眼，听她这样问，竟凭空生出两人亲近无比的错觉来，一时词穷，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她身上还穿着店里的衣服，导购小姐见她这样跑出来都以为是遭了强盗，惊呼一声，赶忙跟着跑出来，见到这样一幕才放下心来，却也不敢走远，站在门口看着。这时便适当递上一句话来，“小姐，这礼服非常适合您，还考虑什么呢，瞧您男友都看得移不开眼了。”
柳欣虽说见到陈诺什么都不顾了，可听见身后人声喧哗，方后知后觉，回头歉意一笑，“抱歉突然跑出来，我马上就回去！”
陈诺这才回过神来，手一动刚想推开她，柳欣便就势牵上了他的手，“你等等我，我把衣服换好就出来。”她拉着他向店里走去，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迎面撞上了去隔壁店铺挑礼物的男人。
男人望之一惊，随即视线自动聚焦到两人牵着的手上，陈诺被他盯得没来由得窘迫，赶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柳欣也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一步迎了上去，脆生生的叫了一句，“叔叔好。”
男人是陈诺的父亲，陈希孟。柳欣当然认得，却忘记了在此间世界，人家还不认得她。
“啊。你好你好。”见这小姑娘落落大方地问候，倒是陈希孟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饶是他大场面见惯，这提前见未来儿媳妇的戏码，心里却实在是没有预见过。
“叔叔请您和阿诺等等我，我把这裙子换下来。”柳欣回头又看了陈诺一眼，便又匆匆忙跑进去钻进了试衣间。
陈希孟一脸玩味看着陈诺，心想，我说这怎么吃个饭急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是有人在这儿等着。
陈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纵使他性子冷淡，也忍不住开口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希孟一笑，云淡风轻，“我本来没想什么，就是学校里的同学嘛。”
“同学也谈不上，就是个短暂有交集的人。”他这话配合上那严肃的表情，真是又认真又诚恳。可话犹在耳，背后，店里，柳欣换好了衣服从试衣间出来。
陈希孟看了一眼笑意更深，得了，打脸的来了。情侣装，一样的衬衫牛仔，女孩身上那夹克，更是跟陈诺身上穿的别无二致。连他都知道陈诺惯常挨版穿衣服惯了，这两件夹克，颜色都不差的，穿在柳欣身上有几分oversize的意思，正是陈诺那晚在电梯里脱下来的衣服。
陈诺也懒得再多解释两句。转念一想自己今天更是奇怪得厉害，她要他等，他便当真在这店口傻站起来，一念荒谬，自然抬腿便走，可听到声响，回身一看柳欣，本来都迈出去的步子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倒是柳欣，见他望她，赶忙快跑两步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刚刚情况突然，她见到人便打招呼，自然是忘了陈诺的爸爸还不认得她，想到这里，便得为自己的自来熟打补丁。
“叔叔，不好意思，我刚刚鲁莽了，也没自我介绍。我叫柳欣，杨柳的柳，欣欣向荣的欣，是陈诺的女——”
也是介绍惯了，‘朋友’两个字便就在舌尖等着，她话一出口，后知后觉，急忙忙咽了回去，停顿半晌，那中气不足的“同学”两字便取而代之。
一般介绍，要么说我是他的朋友，要么就说我是他的同学，这柳欣偏偏欲盖弥彰得来了句，我是他的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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