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我爱我家
李朕尘最近人绷得厉害，J大盛名在外，年年秋招各大公司争夺优质生源都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宣讲一开笔试面试连轴转昼夜不分，更何况他修的专业门门考试媲美高考，专业课更是糊弄不得，一堆事情压下来，当真分身乏术。可累有累的好处，身在就业创业服务队，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接触到企业HR机会多些，拿到优质offer的几率也更高。这也是J大学子对此趋之若鹜的主要原因。
李朕尘此次对接的客户是GM，其实像这种体量的企业，就算J大也要将其奉为上宾。负责本次招聘行程的叶邵杰七年前J大研究生毕业进了GM，如今也是设计院的砥柱，全国秋招第一站选在这里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意思在里面。宣讲会很成功，接下来就是正常走笔试面试流程了，也终于能松一口气，歇上一歇。刚送走GM的相关人员，他真是多一步也迈不动了，转身回了814想着先在沙发上补一觉。
推门一进去，巧了，陈诺也在。814里就他一人，屋子里烟雾缭绕，他坐在正中沙发上，指间燃着烟，只套了件白T，头发凌乱，睡眼朦胧，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见李朕尘进来，打了声招呼。
“送走了？”他随口一问，掐掉烟头，起身开了窗。秋风瑟瑟扑进窗来，屋内的烟火气散了几分。
李朕尘给自己倒了杯水，往椅子上一坐，答道，“可不是终于送走了，这帮人要还不走，迟早得把我折磨得英年早逝了。”
“外企么，规格是高些。”他无声一笑，眉间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思，
刚说不上两句话，陈诺的电话便又响开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倒也没接，拎起皮夹克灌了口桌上的矿泉水，“走了不用锁门，下课有人过来值班。”
“哥！你上哪去？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让你有时间回去看看。”李朕尘见他要走，连忙喊住。
穿衣服的动作一滞，陈诺回过头来，“再看吧。。”
李朕尘咧嘴一笑，“那我可当你答应了，他们两吩咐我了，中秋怎么说你也得回家过节。”
陈诺没再说什么，穿上衣服才开了口，“这些你不用管，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我能有什么事？”
“手上控着的劳务费该放就放。事情不要做的太过。”
“怕什么，我那是劫富济贫。”李朕尘满不在乎。
“考虑好后果，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次我不帮你收拾烂摊子。”陈诺似乎倦极，也不想再继续说教，说了句‘你歇着吧’，便直接走了。
李朕尘想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茶几上离他最近的那本书，简单粗暴，蓝白双色封面上几个大字：.0 有限元分析及仿真。
他只看了一眼就直觉脑子生疼，长叹一声，倒头便睡了。
陈诺昨晚赶结项进度一夜没睡，即使忙里偷闲中午睡了一小时，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清明不起来。他出了逸夫楼，电话又响。他这手机号码媲美服务热线，没时候消停，就算凌晨还是得接电话。这号码就更得接了，是高处。
领导不急不缓，听声音手上还打着牌，“VW那场场地出了问题，你过去看看。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是。”陈诺应着，又听高处加了一句，“你那小兄弟，李朕尘，该管管了。”
早料到这么一天，不动声色答应下来。“是，我知道了。”
照例等那边先收了线。抬头遇到一个同学，打了声招呼，本来定了闹钟一点四十起来准备去上混合动力汽车设计理论课的人还是拐去了活动中心。
昨日惊现，场景如此逼真。还是身处那高速飞驰的封闭空间中，水泥桥面近在咫尺。下一秒，车头撞向桥墩，车身翻腾而起，坠地迸出火焰，连金属焚烧的气味都那么真实，隐约看见血肉模糊的自己在钢铁废墟中敲砸着玻璃窗，玻璃窗上的手血肉模糊，车厢发出怪响，回头惊恐一望，等不到时间的下一帧，耳中只留存着车厢二次爆炸的巨响。
“啊！”惊恐而凄厉地发出最后的呐喊。噩梦惊起，都握紧了拳头要与死神搏斗，睁眼一看，自己却完好无损地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现世好安稳。
病床对着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翘着腿，捧着手机，手指不停，视线都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一下，柳欣呆了良久他才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下颌一扬，“醒了？”
“几点了？”柳欣问他。
“十二点半。”
柳欣又停了一下，继而问他，“你今年几岁了？”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嘟囔了两句赶紧把手上的游戏打完。急中生乱，当然被人给虐了。拿起手机唉声叹气地站起来，走到病床前，手大喇喇地往她额上一放，自言自语道，“这也没发烧啊，不是，姐，你这低血糖脑子还低出毛病来了？”
“现在是2012年没错吧？”柳欣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日期，确认无误后心中安定了下来。
是五年前没错，不用怕，不用怕。
“晴晴呢？是晴晴把我送到医院来的？”柳欣问道。
“她今天有考试，早上才想起来，十万火急地就跑了。”
这么一冷静下来，柳欣忽然想起个要紧的事情来：昨晚她忽然晕倒，那陈诺岂不是找不到她？心里一急，抢过柳华手中的电话，一按拨电话，好了，指纹识别。
“看你这土匪本性不改，借别人的东西，难道就不会好好说么......”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柳欣心焦，不由分说拉着他拇指就按上了识别区，解锁成功后输入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过去，听了十三声忙音。
终于有人接起来。
“你好。哪位？”标准的陈诺风格。
“阿诺！是我！”她叫了他一声，胸腔内悲喜交加，一时间竟也忘了该说什么。
“哪位？”无波无澜，他没有听出这个声音。
这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霎时将她打回原形。心中喜悦被浇灭了一半，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解释。
“我是柳欣，你记得我吗？昨晚没有等到你。我等你的时候遇到了我的朋友，晕过去了，她直接把我送来了医院。”柳欣嘴唇有些干，她抿了抿唇，“对，不起。你昨晚要是回去找我的话——”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那边好像有些吵。
“没有了，我想——”
我想见你，我想抱抱你，想再说些什么的。
“没事就赶紧挂吧。我还有事。”
这句柳欣不会接了。呆愣半晌应了句‘哦’，便听见他那边收了线。
对话都结束了她还如在梦寐，手臂一垂，抬头对上柳华一脸促狭的笑：
“谁呀？”
见柳欣不说话，柳华便又过来人似的拍拍她肩膀，“柳欣，不是我说你，你这撩汉技巧也太生硬了。这个东西它讲究水到渠成，有意无意表情意，留白懂么？你这么直来直去地，先告诉你，没戏。”
“就你戏多！你个戏精！”柳欣下意识地就开掐。即使是五年前，她这个弟弟的毒舌功力也已经不容小觑。
“你爱信不信，有你后悔的时候。”男孩云淡风轻，双手一摊，接着又望着柳欣叹起气来，“哎，亏我还高兴了半天，心想你那向阳的房间从此可归我了。”
这个弟弟跟她从小贫到大，以前也是见面就吵。可鬼门关里转过一圈回来的人看谁都是格外可爱。看他这么眉眼生动地跟她贫，心里就无端端沁出暖来。
“我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还是没忍住抱了上去，却把柳华吓得不轻，一脸惊恐地推开她，“这是精神错乱了还是怎么着？你妈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的个老天爷，姐你等着，我去给你叫医生！”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出跑，柳欣赤脚下床追了上去，没承想柳华一开门，迎面撞上了吃完午饭回来的父母。
“妈！”柳华看到了救星大叫一声就藏到了母亲身后去，“妈！柳欣她吓唬我！”
“哎呀闹什么！都多大的孩子了见面还掐，你姐姐生病了还跟她吵！你消停一会儿！”母亲居中调停，揽住柳欣，“醒了？让你平时不好好吃饭！闹到医院来了吧！”
“孩子这才醒过来，你还说什么！”父亲出来主持公道，一面又吓唬柳华，“再敢欺负你姐姐就不给你生活费，让你体验体验刚上大学就喝西北风的滋味。”
“别别别！我错了爸！我再也不招她了，我离她远远的！”
“还离远远的？她干了什么让你敬而远之的事儿了！这么不会说话，那个，老婆，这个月生活费给他减半！”
“减半！我想给你也减半！”母亲一句顶万句，爷俩也不掐了。
“妈！”柳欣叫了一声，便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扑进了母亲的怀抱，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妈妈你别生气，其实我好想你啊！”
从前的时候，她执意和陈诺在一起，无论家中介绍了多少人也都尽数推了。可两人再一起多年陈诺也从未提过结婚，父母不满又着急，言辞无度，一次争吵过后母亲便撂下话来，要她要么分手，要么就别回这个家。当时气盛，便真的从此不再回去，如今重回母亲怀抱，感慨万千，只有这个怀抱，才是她永远的港湾。
“这孩子好端端地哭什么！”
父母二人都被她哭懵了，柳华便又贼兮兮地插进来，“你看，我就说她不正常了吧，你们还不信！”
父亲瞪了柳华一眼，开口道，“先别哭，你好好说话。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了？说说看，出了什么事情，爸爸妈妈给你出主意。”
柳欣一听这话，却哭得更凶了。她这样重来一回，才知道究竟谁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啊！为什么以前就是不懂呢？
可要她怎样说出口呢？说自己已经死了一次，说花神许她非常机缘？
“妈，我，我想回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医院里的味道真是太难闻了，我再也不想来了我！”
“回家回家！”父亲连声同意，“不是说就是低血糖吗？回家休息去，在这医院躺着，好人都得憋出毛病来。”
父亲说完就拎着柳华出去办了出院手续，柳欣又抱着母亲哭了一会儿。她魂过异世，身体过于虚弱，迷迷糊糊间又昏睡了过去。就这么半睡半醒间过了几天。其间孟修颜倒是还来家里探望过，见她睡着也没忍心叫她，母亲转述说那孩子一脸愧疚，自称代表公司来的，梅老板和李金安最近都忙得厉害实在抽不出空来，大家都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父母二人见她如此辛苦，毕竟也没正式毕业，便都劝她不如实习就到此为止，把身体累坏了总是不值当。她也没什么争辩的心思，嘴上便先应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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