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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蓝色鸢尾


  柳欣长舒了口气,换上拖鞋挪进屋来。

  已经累极,身心俱疲,她脱下风衣栽倒在沙发上,轻轻呼吸间,这沙发上好像还依然残存着上午两人欢爱的味道,她手掌掩着眼睛,想起陈诺情浓时的眉眼来,情丝入心,就这么一丝一缕纠缠开来,扰得她不得安宁。

  打完了点滴,头痛却也不见减轻,依旧昏沉沉的,甚至有一刻就想这么鸵鸟地躺下去,寄希望于明天永远也不要来临。可闭眼一忆起他紧抿的唇线,却又不忍心了。她咬咬牙从沙发上爬起来,忍着一阵接一阵的头晕目眩重新穿鞋穿衣,她要去找他,把一切解释清楚。

  可她上了出租车,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厚着脸皮问司机师傅借了手机,输了一连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进去,空音连响好久,没人接,再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司机倒是好耐心,也不催她,还是柳欣先不好意思,交回手机,想了想,直接报了陈诺公司的地址。

  上午走的时候还说有事,没准又回了公司吧?她这么想着,自动过滤了有关戴梦妮的部分。

  出租车穿梭在湿凉的街道上,周六晚上,正是年轻人出来玩出来闹的时间,下雨也没能阻挡这些人的热情,路上车流络绎不绝,红黄尾灯连成一片,汇成海洋。

  前方红灯,柳欣在后座上却坐得笔直,两手紧紧握在一起,惴惴不安,想着等会儿见到陈诺该怎么说。心情很奇怪,她一时恨不得这车能一下子飞过去,一时又怕得不行,恨不得一直红灯才好。

  就这么左右纠结间,便已经到了陈诺公司附近,柳欣吩咐司机停了车,还有一段距离,她决定给自己个缓冲时间,走过去好了。

  外面还飘着毛毛雨,柳欣出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拿把伞,街边正巧有个小花店,玻璃门外放着一桶长柄透明雨伞,她过去敲门想买把雨伞,店员却告诉她雨伞非卖品,是来店里买花的客人便赠送一把,柳欣本想算了,可抬眼一见店里鸢尾开得格外好,鬼使神差地,便买了几株鸢尾,看着店员用旧报纸包好,然后拿了雨伞走了出去。

  说来也怪,她刚一撑伞,雨点便噼里啪啦大了起来。

  身后的小花店内,女店员看着柳欣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店主从楼梯上下来,手中捧着一大束红蔷,顾盼神飞,凤眼流转生光,见之非俗。

  这女人一举一动皆是风采,她身着一字肩黑绸长裙,裙面一丝点缀也无。及腰长发也如绸缎一般闪着柔光,她将那捧红蔷薇放进花瓶中插好,问那女店员。

  “选什么花走了?”

  “蓝色鸢尾。”

  “蓝色鸢尾。”她重复一遍,嘴边浮起一朵凄凉的笑意,“宿命游离,激情破碎,爱恨难平,心生绝望。

  “您出去么?”

  “我去带她走了。看好店,一刻钟之后,该有人选西府海棠。”

  “是。”

  风雨渐渐大起来,夹着入骨又入心的秋风,柳欣的伞骨轻薄,眼看着要撑不住,她快跑几步,跑进大厦里来。

  陈诺就职于行业巨擘DF下设的汽研中心,毕业offer直接签到总部W市去,两年后直接从助理工程师升为主管工程师调回C市,这个与德国合资的项目做完,八九不离十就该升到高级。

  与陈诺一毕业就扶摇直上相比,柳欣事业进程似乎停滞不前。三年前从项目转了人资更是乏善可陈,BC虽为C市龙头企业,但人资作为辅助部门还是处处掣肘,更何况她只是个小小的人资专员,升不上去倒也下不来,女孩子若是图个安稳,做这样的工作倒是也未尝不好,薪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保险各项福利俱全,若是能忽略掉工作内容,也算得上是一份好工作了。

  可柳欣心中就是不安分,蠢蠢欲动。一方面工作上确实是到了瓶颈期,另一方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旁似乎总潜伏着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出现,尖着嗓子问她,“就这样吗?你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每天打打杂跑跑腿录录数据就心满意足了吗?”

  她何尝不想反驳,直起腰板为自己据理力争,但每次低头看看手里的工作,真是没底气。

  社会的发展进步造就了更精细化的分工,可在这严丝合缝的体系中,个人都沦为了高度契合组织的零部件,被打磨地只适合安装在这一固定的位置,一旦离开了这样的特定位置,这个零部件便无所适从。更糟糕的是,这个零部件可要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因为每一年,甚至每时每刻都有无数这样的零件被生产制造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样的位置。所以啊,时长日久,她成为了一个业务熟练却没有底气的人。

  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自己退化成零件,更不敢叫停这个过程。她恨这份工作,却紧紧抓住它不放,心中抗拒,却身体力行地把自己打造成更完美的零件。她不只没底气,她更没有骨气。

  可这世界就需要这样的人,不是么?

  她这爱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不过反了过来,她爱陈诺,她想牢牢抓住他,可感情专一是稀缺商品,世界上大概没有几个人像她一样一根筋。她故作姿态地要谈开放式恋爱,让他保有随时抽身而退的机会,或许因为她从来没有足够的自信能一直留住他。因为比起最后两人感情名存实亡,要她堕落成妒妇疑神疑鬼,要他扮演负心汉费尽心机欺骗自己,一开始就预设了最坏的结果要明智得多。

  柳欣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和陈诺出演悲剧,如果结局多半如此,一起走下去和分道扬镳的概率二八开,那她愿意牺牲掉这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换彼此的潇洒和尊严。至少分开时能洒脱一些不是么?因为我们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人是贪心的,刚开始在一起觉得有一个拥抱就够了,可一旦拥抱,却开始想要一个吻。得到了亲吻,想要一张床,继而想要一个家......

  当这个她为两人设定好的期限到来,到了该挥挥衣袖离开的时候,她却恋场了,不想挥别舞台,甚至耍起了计谋拿分手要挟他。

  现在她小计谋落空,悔不当初地来找他。三言两语,便能挽狂澜于既倒么?

  DF大厦有门禁,柳欣很少来这里,上次来大概已经是一年以前,钥匙被锁在屋里,不得不来找陈诺拿钥匙。

  柳欣看着周六晚上依然熙熙攘攘的大厅,不禁感叹怪不得人家是高薪行业。

  没有陈诺下来接她,这次她一样上不去,于是又故技重施地到大厦管理员那里借了固话,打电话给陈诺,结果还是一样的没人接,柳欣不死心,连打了三遍,一直听到中国联通都人工提醒才挂电话。

  放下电话依然不放弃,看着大厦正中的巨型LED宣传屏直接打上面DF总机的电话,这回通了。

  “你好,麻烦帮我转汽研中心。”

  “好的,请您稍等。”电话那端的接线小姐声音甜美。

  不到二十秒,中心的工作人员接了电话,是个男声。

  “你好,哪位?”很公事公办的声音。

  “麻烦你,我找一下陈诺,他手机不通。”

  “陈工,抱歉,他刚下楼了。”

  “下楼了?”柳欣正纳闷自己一直在大厅守着他是从哪儿下的楼,回头环顾一周,果然见陈诺西装革履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从最里面的电梯口拐出来。

  人群之中,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她还擎着电话,那边见她没动静,不由发问:“女士,您还在吗?”

  “哦,在的,我刚看见他了,麻烦你了,谢谢。”她眼睛看着陈诺这边,忙不迭地挂了电话,抓起花束便想跑过去,这时才发现他后面原来跟着一票人,尽着正装,就连周五那天与她会面打扮入时的戴梦妮也淡妆盘发,一身宝蓝套装,拎着公文包跟在陈诺身后。

  该跑过去的,双脚却牢牢钉在地上,心中怯了,也许是视觉冲击来的太直接,他长就一副人间精英的样子,天然气场摄人,与常人站在一起高下立判。大四那年认识的时候还没这么明显,当年喜欢得盲目,只觉他好,不知他哪里好,如今五年过去,岁月予他洗礼,他已然哪里都好了,她却于自己的世界沉溺太久,如今回过神来,两人之间,已判若云泥。

  柳欣站在原地,只觉他和戴梦妮站在一起如此美好,甚至两人走路的步调都某种程度上的一致,他们自信而蓬勃,走起路来带着风。

  从前故事中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她一向认为烂俗,如今跃然眼前,却不禁自惭形秽了。

  陈诺一眼看见她,圆厅中捧着花的女孩。他眉间一紧,脚步随之慢了下来,转身嘱咐了身后人几句,把行李箱交给身后一位男同事,向她走了过来。

  有几个人便也转过头来看柳欣,戴梦妮则目不斜视,踩着细高跟直接走出了大厦。

  直到他都站到了跟前,柳欣才回过神来。

  他换了套西装,刚刚被淋湿的那一套是格纹的。

  陈诺板着脸,一眼先看见了她怀中的花。

  “有什么事?”他说话的方式也很公事公办。

  躺在沙发上下的决心,在出租车上准备的那些话,一句也没用上,真正站在他面前,她什么也说不出了。结结巴巴,喉咙还肿着疼,说话之前不得不先清清嗓子:“我忘记带钥匙了。”

  眼见着陈诺笔直的肩线一垮,他上下摸了一遍,不在身上,他叹了口气,嘱咐她,“等一下。”

  他跑出门去,环形门外等着个窈窕的人影,陈诺接过戴梦妮手中的公文包,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钥匙来。

  柳欣眼睁睁看着,看他转身往回走时,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回来。

  “收好。我这两天不在C市,可没人给你送钥匙了。”他说得有点生硬,话到这里,想起两人在停车场里吵起来的时候她说要搬出去的事情,赶忙打住,没再说下去。

  柳欣也没接话。

  他于是又瞄了一眼她手中的花,假意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赶飞机来不及了——”

  “我就走了,不耽误你。”柳欣如梦初醒,转身要走。

  “等等。”没想到适得其反,他上前一步,只好直接问:“这花送我的”

  “不是。”她答得很痛快。

  一言未落,眼看着他眉眼肃杀起来,“这是谁送你的?”

  “在你们公司旁边买的。”柳欣实话实说。

  陈诺虽然有点失望,但想想其实也挺好,至少她还往家里买花呢,应该没什么事,剩下的等他回来再说。想到这里,语气好歹缓和了些,问她:

  “怎么回去?”

  “打车啊。”柳欣觉得身体愈发沉重起来,无精打采,身上风衣湿淋淋的贴着皮肤,但她这衣服颜色选得好,淋湿了也不大看得出来。

  “打什么车,我的车就在马路斜对面那家店做保养,等会儿你找个代驾把车开回去,钥匙都在一起。”见柳欣低头不说话,不禁有点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会开车有用了吧,还不学。”

  柳欣不会开车,甚至连学学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点让作为赛车手的陈诺一直耿耿于怀。

  “好。”

  难得见她这么好说话,陈诺有些犯疑。此时戴梦妮却进来叫他,“阿诺!”她欲言又止,指指自己的手表。

  他回过头来伸手一指服务台,嘱咐柳欣,“那边有代驾的名片去拿一张。都没事的,我用过。要走了,这次三四天吧。”

  同事已经停车在外面等,柳欣笑了一下,她说‘好’。

  他该走了,却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又看了她一会,伸手解扣子脱下了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一把扔给她,“去把衣服换了。”

  两人一向不喜欢腻腻歪歪的告别,他话一说完转身便走,柳欣接过衣服回身去服务台拿了名片。甚至谁也没回头再留恋上那么一眼。

  “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我的心中也埋藏着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总是想可以留到以后再说,会有一个完美的时机,纵然我木讷,不及你伶牙俐齿,我们总归有无数个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从没想过,一转身,生离即成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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