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失控
“牛奶啊—”柳欣看了看他手中的玻璃瓶,抽出纸袋中的一瓶矿泉水来,“我喝口水就行。”她随即拧开灌了一口,“蛮甜的,谢谢。”
李金安苦笑了一下,仰头喝进去半瓶热奶。
往事不可追,时光难再回。
如果五年前,她的告白,他接受了呢?
他耳边甚至还回响着她在电话里干巴巴的声音:
‘李金安,我,我喜欢你!’
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换来他无言以对的尴尬沉默。
她大概等了很久,却一句话也没再说,按掉电话,两人自此平行。他实习期到选择去S市,她留在BC做项目。甚至当年BC的告别晚宴,二人也双双缺席。
“几天前我见过你男友。”他提到这里,柳欣不由得眉头一压,耳边回响起陈诺淡淡那一句‘你迷恋他吸烟的样子。’
“是么。”语气平平,没有再接下去的兴致。无论来者是何目的,她并不想接招。
李金安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又转正了身体坐好,突然说道:“从来没想过你会和他在一起。”他掏出一盒烟来,拿出一支,想吸,忽然想起是在急诊室里,又默默收回去,苦笑一下,“想想当年,BC和J大的利益之争一刻不停,你们两人分分钟火星撞地球……真的没想到。”
柳欣所在的BC公司与J大学合作很多科研上的项目,当时还是项目助理的她专门负责与高校对接,由此与陈诺结识。
“他追的你?”李金安又问。
“不。我追的他。”柳欣答得坦荡。
李金安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我去外面抽支烟。”
柳欣点点头。
这烟一抽就是二十分钟。
李金安再进急诊室时柳欣刚刚拔掉针头,医生嘱咐她明天再来打一针,谢过医生,两人便一起走了出来。
秋雨腻人,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温度也随之降了几分。
“等我一下,我去拿车。”
“没关系,外面都是空出租车。我打车走就好了。”
“女孩子晚上一个人打车也不安全,我送你。”他顿了一顿,“放心,我下个月就结婚了。”他望着她,话说得落寞诚恳。
柳欣愣了一愣,听他这样一说,心中防备也少了些,到底不便一直拒绝,只好点头同意。
李金安走进雨里,发动了楼前停放的一辆白色宝马,柳欣正看着,没留神从哪里冲出个蓝色揽胜极光来,闪电般在楼前划了个弯,猛地停在柳欣身边,冰凉雨水溅了她一身,车窗摇下,里面的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冷冷开口命令:
“上车。”
柳欣吓了一跳,反应不过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问他:“阿诺?你怎么来了!这,这是谁的车啊?”
“上车。”他又重复了一遍,依然不转过头来看她。
“可是我——”
没等她说完,陈诺猛地开门下车,一把抱住她塞进副驾驶位,安全带也不系,手刹一放,一脚油门,车便窜了出去。
他车开得飞快,转眼就上了高速。一过桥,就发现后面的白色宝马咬着他不放,在后面紧追。
陈诺看了一眼后视镜,冷笑一声,油门踩到最大变到快车道,左冲右突地在车流间超车穿行,不消一会儿,便把宝马甩在后面。
他这倒不是炫技。陈诺自小爱车,汽车学院浸淫四年,玩得了拆装,组装过赛车,入选过D1GP日本漂移锦标赛,只不过毕业后心性渐收罢了。
可是,男人至死是少年,热血难凉,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所以他甫一被激,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便飙起了车。
柳欣也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她眉头皱着,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因为车速过快而越变越窄的高速路。
“你到底什么情况?”倒是陈诺先开口,他依然目视着前方。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柳欣眉头越皱越紧。
“想什么时候讨论?”
“不拿命相搏的时候怎么样?”
“现在时机刚好,你开始吧。”陈诺侧头搭了她一眼,看见她吓得惨白的脸还是心软了,默默把车速减到九十。
他是气坏了。见到她和李金安穿着同色军绿风衣站在一起的瞬间,一切开始失控。
柳欣听了他的话情绪激动起来:“时机刚好?什么时机刚好?弄死我的时机刚好是不是?你刚刚开到%的可能性出车祸,开到这样的速度,出车祸必死吧?我哪里得罪了你?要以这样的方式跟我同归于尽?”
陈诺没回答,面无表情地把车驶下高速,过了朱雀大街,停在路边。
他打开车窗,雨声一下大了起来,手肘压在玻璃线上,他问她:
“你为什么去医院?”
“你为什么知道我去医院?”
“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软件。”他倒不加掩饰,不觉有何不妥。
柳欣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按开车窗,也没犹豫,手一扬,手机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抛物线而后落在积雨的花坛里,“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你知道这样捡到你手机的人会获得你所有的隐私和银行账户信息吧。”陈诺不为所动,继续问她,“为什么去医院?”
她手上输液后粘上的橡皮贴被长衣袖盖着,他看不见。其实她只要软下音来好好解释,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听到她病了,他大概什么也不会追究下去。
可她没有,连日来的委屈、怀疑、不甘被压制不但没有消失,一被触发,反而带着更大的破坏力反弹回来。
“为什么?好。你想听什么答案?这个怎么样,李金安病了,我很担心,于是我去医院看他,反正你一走一个月半个月不回家,所以我们准备一起回他家过夜——”
没等她一句话说完,陈诺便猛地开车门下了车,他顶着雨往那花坛走去。他不想听了。这句话里伤人的不是‘过夜’这两个字,而是‘我们’。她现在换了立场,与她并称‘我们’的换成了另外一个男人。
“别。”她决心撕掉两人的假面,也不顾大雨跟着下了车,“你脑补什么这么生气?还有更精彩的呢,他还有可能是陪我来做产检的呢?反正你不喜欢小孩子,想知道么?我们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搞出人命来?”
与她的情绪激动相比,他反而冷静的可怕,捡起泥地上的手机,抠出SIM卡,然后有条不紊地还原所有设置。他冷静,冷静而残忍:
“所以这就是你搞出什么开放式恋爱的理由。弄了个名词出来,追不上李金安于是千方百计来追我,我很像他是么?你们说的禁欲系?长得像,性格像,你就喜欢这一款,找不到原单就拿高仿代替,柳欣,我问你,我是李金安的A版是不是?”
一直以来盘亘在心底的问题,他今天终于问出了口。
“什么?”柳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如在梦寐,愣了半天,这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开放式恋爱,美其名曰。不愧是学经济的,追涨杀跌,买空卖空都是寻常手段,制造概念才更棋高一着,学了金融衍生工具那一套空手套利来了?”
“一直以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她脸色已褪得灰白,笑了一下,“我先套住你,等李金安回来了再无压力减仓,反正我是零——成本。”她一句话未完便有些吞音,说不下去,想再说些刻薄话的,但说不下去,扬着脸看着他,动了动唇,眼泪却先绽了开来,一发不可收拾,顷刻间便泪流满面,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柳欣讨厌这样的自己,有人说过流泪要在转身后,可她就是做不到,在这个人面前,一切用以虚张声势的铠甲都成了软肋。
见她如此,陈诺眉心狠狠一皱,摇了摇头。他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些伤人的话语不经考虑就说了出来,他受不了她这样的哭,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揽住她。
“麻烦你送我回去。”柳欣却横手一档,往后一退,转身上了车。
陈诺紧跟着也上来,看了她一眼,打开了暖风机。
她转过头去胡乱擦干了泪,“抱歉在外面吵架。”就连声音也干得嘶哑,说话断断续续,“我现在太不稳定了,我,我,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她抽抽噎噎,越是说下去,越是用手去擦,眼泪便愈发汹涌起来。
陈诺终于看不下去,倾身上前长臂一捞拥她入怀,她左支右绌地挣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者他怕弄伤她,柳欣挣了出去,还在坚持,“我要回家!”
见她如此抗拒他的拥抱,陈诺心中烦躁起来,他面色一冷,抽身退回驾驶位上,
“我送你回家。”他说出来的话没半点温度,好像她只是一个搭车的陌生人。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不跟你待在一起,我还有事。”他不再看她一眼,打火发动了车子。
“ shirt □□ .5 .”(你当然有事,你衬衫上还染着.5的味道呢!)
她脸上还残着泪痕,却因为这香水味道瞬间恢复了战斗力。
刚才陈诺抱她的时候,本来很感动的,本来想拥抱回去的,直到嗅到他衬衫上那一缕缕气场张扬的香氛,她忽然了悟为什么在医院门口刚上这辆车时有那么诡异熟悉的感觉。
.5,昨天戴梦妮用的香水。这辆蓝色揽胜,想来也是她的车了。可他竟然对这车这么熟悉。
“什么?你说的什么?你能不能说中文!一吵架就飙英文!我听不懂怎么跟你吵!”陈诺一听她又说起了英语,简直要气得发疯。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启车上了路。
车窗开着,有冷风灌进来,虽然没到飙车的程度,但他开得很快,像是急于摆脱她一样。柳欣被风一打清醒了许多,泪痕已干,思绪翻涌,风衣下她冷得直陡,却也一脸平静地目视前方,不再说一句话。
不消多时,车便已经开进小区地下车库。陈诺直接开到电梯门口,踩住刹车,解锁,注视着前面不远处的车位分割杆,“下车。”
柳欣下车站好,按住车门,一脸平静地开口:“我要跟你分手,明天我会找搬家公司把东西搬走。”
他没说话,好半天才转过头来,“关车门,谢谢。”
“不客气。”柳欣甩手一关,他车随即便绝尘而去消失在车道里了。
柳欣强自支撑,上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也没开灯,她进门直直跌坐在玄关处的地毯上,双手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都说了些什么啊?完全想不明白自己都说了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最后她向他提了分手。
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完全被魔鬼推着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回头想想都像是魔怔了一样。
天哪!为什么自己会言不由衷呢!明明想说清楚!怎么说着说着就说了分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想打电话,柳欣在皮包里摸了半天,又上上下下掏了几遍自己的衣兜,终于想起来手机被她逞一时威风随手扔了。
哎我天,她坐在地毯上欲哭无泪,心想自己真的是没救了。
她正左思右想地纠结怎么办,身后的防盗门忽然咚咚两声被敲响了。
柳欣一喜,心想这肯定是陈诺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她‘呼’地一下子站起来,灯都没来得及开,打开门便欺身扑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太不像话了!拜托千万别生我的气。”
她抱着来人脖颈,闭着眼睛一股脑地把话说了出来,却好半天都没有人回答。柳欣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男子的风衣。
陈诺不穿风衣的。
她‘啊’地一声推开了抱着的人,回手按亮门灯,果然门外站的是一脸精彩的李金安。
她抱错了人。
“额——”李金安摊了摊手,“没人生你的气。”他脸莫名地有些红,“只是刚在医院你突然被他带走了,我很担心。”
柳欣此刻尴尬得只想结束谈话,“没有,不会。我挺好的,刚才走的太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说再见。”
“所以,没事?”李金安说不出来为何有些失望。
本来他只是想婚前回C市看看她的。只是刚刚那个拥抱,她抱着他的时候,他竟然又会疯狂的心跳。已经多久没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向梅老板要的你电话和地址,不过电话一直不通,就直接过来了,你别介意。”
“对,我的电话,电话——没电了。”柳欣耸耸肩,想出个借口来。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吧。阿诺,他——比较累,在楼上先睡了。”她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是感觉没法收场,只得又加了一句,“改天吧,改天我们请你吃饭。”
李金安脸上的喜悦笑意以肉眼见得到的速度流失开去,形势转换得太快,听她如此拒绝,也只得笑着说好:
“那我等你。”
一语双关。
柳欣没心思去想这话里的意思,她连连点头,探出头去伸手帮忙按了电梯。
“就这么想我走?”他走了进去,按住电梯门,问她。
“很晚了,而且你不也生着病,回去早些休息吧。”柳欣不由觉得自己越描越黑,拿出HR的专业精神来,展颜一笑,“路上慢些开,今天谢谢你,再见啦。”
电梯门缓缓合上,柳欣如释重负,李金安心中却有什么萌发开来,好像一下就回到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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