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钟爱
床头柜上有电话震动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才被人拿起按掉,没过一分钟,便又不知疲倦地响起来。
柳欣朦胧中便感到身侧一松,床向下陷了陷,门被轻轻带上,外面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发动机压缩比变大的话……冷却温度呢?……”
这些专业术语她听着云里雾里,迷迷糊糊还想继续睡下去的,猛然这句话却不合时宜钻进耳朵里——
“好,我等会儿过去看一眼。”
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睡意立时消失无踪。上次也是这样一个电话,再次见到他就是二十七天之后了,这次呢?
恐惧在心底盘旋,听着门外的人挂了电话,她赶忙找了个更隐蔽的角度,深深把脸埋在被子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均匀,伪装成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陈诺捡起地毯上的T恤套上,又绕到床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戴着手表,随即便开门出去了。很快,盥洗室传来他洗漱的声音,十分钟后楼梯一阵脚步声响,他下了楼,然后是关大门的响声,人已经走出去了。
柳欣心眼俱明地听着,默数,她很想冲下楼去,床上却好像一层层涂着强力胶让她动弹不得,他走之后五分钟,已五世纪那么漫长。
外面还下着雨,天漏了一般,窗外铅冷灰蓝,她心中的人此刻应已穿梭在这凄风苦雨里。
起床,顺手抓起手边的长毛衣套上,她赤着脚走下楼去,楼下一如她昨晚回来时一般,只不过暗度调亮了些。
厅里空荡荡的,她往楼梯上望了望,也再没人坐在楼梯口吸烟。
想喝果汁,便又想起昨夜打碎的玻璃罐。自己赤着脚,于是走到鞋柜前拿出拖鞋穿上,有气无力地挪到冰箱前,地面上的碎玻璃却早已打扫干净,还铺上了块地垫。
柳欣垂首盯着地垫上笑眯眯的小花猫,心中堵得厉害,杳不可查的疼一丝丝蔓延开来,侵袭五脏六腑。
她强自镇定地打开冰箱,入目的便是昨夜喝了一半的蜂蜜柠檬,拿在手里,冰凉沁人,她只喝一口就再也喝不下去,握着水瓶原地转了两圈,猛一抬头,却发现本该已经出门的人正倚靠在厨房窗前看着她,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西装革履,神情难描难画,抑或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唉,可她就是钟情他这一款。
“你———”
她话未出口,他便已抢上前来,拥她入怀,不由分说吻住她,唇齿间有薄荷柠檬交织的味道。
“唔,阿…诺。”柳欣也来不及问什么,便被他压抵在冰箱和墙壁之间。
一吻之下,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黑晶镜面的冰箱虚映着两个人的剪影,他衔住她的细颈,半是讨伐半是玩笑地问她:
“说说吧。昨晚上又作什么?”
“胡说!我一直都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怎么能跟‘作’这样的字眼沾上边呢!你快收回刚才那句话,还我清白。”柳欣双手并用推拒着他的胸膛,挣扎着要逃开这个压迫性的怀抱。
“喝酒喝到凌晨才回家,你这知书达理的标准很宽啊。”陈诺任她在怀里折腾,手伸进她毛衣里掐住她的腰。
“那我最后这不是还回来了么?”柳欣听他这么出言讽刺当然要据理力争。
“这么说你觉得自己还挺有道理的?”
“当然啦!”就这么不过大脑地承认了,一边说一边还好死不死地抽出手来在陈诺耳边‘啪’打了个响指。
陈诺停住动作看她,她也眨巴着眼睛看陈诺,本想等来他良心发现地附和自己一声,结果看着看着,柳欣不禁觉得,刚她那个响指,有点......嚣张了。
预感到他的意图,她有些慌了,自己先怕起来,双腿都直发软,幸好身后有个冰箱给她靠着。嘴上却还不停,还想求着个和平条约。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两是坐而论道,不带武力征服的啊。再说我刚才听见你讲电话了,有事快走吧,可不能耽误工作!我同意先休战!”
他听了便笑,看那样子是要首肯了,他说,“你帮我看眼时间。”
柳欣一扭头,他便顺着她的动作压了过去,薄唇贴着她下颌。
“几点了?”
“九点了九点了九点了!”柳欣盯着墙壁上那八点四十的表盘睁眼说瞎话。
“好。”他扣住她乱动的手,轻笑了一声,“那我就抽出二十分钟,给你讲讲道理。”
来如春梦了无痕。
柳欣再醒转时已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天已向晚,她深陷在松松软软的棉被中,糊里糊涂地睡掉了一天。
她又躺了躺,直到确定再也睡不着了,才艰难万分地从床上爬起来。头也昏昏沉沉,四肢面条似的,挪到门边开门一看,楼上楼下都阴翳着,入耳的只有冰箱间或发出的嗡嗡微响。
陈诺该是走了好久,她心中空落落的,走下楼来,发现冰箱上贴着便签,是他的手迹:
‘公司有事,等我电话。’
这样一看便终于想起找自己手机来,转了一圈找到皮包,摸出来一看,电池电量不足百分之十,通知栏上十几个未接电话,点开一看,都是姚晴的。
一阵愧疚袭上心头,赶忙给姚晴拨回去,电话一接通,柳欣还什么都没说,那边就先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能有点出息——”
柳欣心想这是打哪儿冒出这么一句,果然那边又忙不迭地说开了:“这回又来玩失踪,不接电话挺好玩吧,你要躲也躲陈诺,你躲我干什么呀柳小姐!”
“失踪个鬼!”柳欣笑着怼回去,“我睡了一天,刚起来!”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四处找着充电器。
“哟,新花样啊,睡觉疗伤,怎么,梦着黄金屋还是颜如玉了?听你这说话声,满血复活啊。”
“唉,真是不想跟你扯,有事没啦?头疼得很,没事快挂呀!”柳欣终于在墙角找到了充电器,蹲下来准备充电。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看看你还活着没。我不是要掺合你们的事啊,但是你也差不多得了,老大不小的了,还谈什么开放式恋爱,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说,你呀,行就行,不行抓紧分,就不信了,天下还就他一个男的啦!”姚晴在电话那边倒是很嚣张。
柳欣脑补出她张牙舞爪的滑稽样子,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泛苦。
“哦,知道啦。”被这么一提,昨夜那感觉便又跗骨之蛆般追了上来,“那我先不说啦,手机马上就没电。”
“就知道你不爱听。”姚晴倒是坦然,“行啦,你没事就好,你这受荼毒已深的,我一句两句也劝不回来。今天星凯妈妈生日,我明天去看你。”
“你这么一说搞得我时日无多似的,你可别来,快该干嘛干嘛去。”
“唉,你这没良心的!”
“拜拜!”
柳欣抢先一步挂了电话,又给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插上充电器。站起身来转身想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按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没有陈诺的未接来电,她叹了口气,手指一点,回到设置菜单中将静音模式调整为响铃及震动。
于是就这么干等到七点五十。
柳欣躺在沙发上,头越来越疼,云里雾里地看了一遍女神赫本的《窈窕淑女》。
她站起身来去拿手机,电量不知充满了多久,页面上堆满了各种APP的推送信息,可就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她深深吸了口气,开了灯,从药箱里找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柳欣吓了一跳。她一般与感冒发烧绝缘,可不病则已,一旦生起病来,不折腾个十天半个月也根本甭想好。感冒还好说,吃个药片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发烧那根本忍不了,温度一上来天旋地转的只想去死啊。
肯定是昨晚作出来的,她心中暗暗琢磨着,一想后天还要上班,也不再犹豫,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出门打车直奔医院而去。
雨刚停没多久,地面上还积着水。路上碰见好些刚刚下班的中年女人拎着一大袋食材匆匆走过,有的手里还牵着背着书包的小孩子。小区路灯昏黄,温吞吞的,映得梧桐树的叶子也亮起来,柳橙罩上了风衣还是觉得冷,秋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走过树下,一阵风来,叶片上的雨水直往身上打,她赶忙跳开,又跑了两步,来到主路上打车。
季节交替,医院里人满为患,她排队挂号拿了药便拐到急诊室里输液,护士接过药嘱咐她先找位置坐下,她转了几圈才发现空位,两步跑过去,刚刚坐下脱下风衣,便听见身旁有人不无惊喜地叫她:
“Joyce!”
脑子里嗡了一声,整理衣服的动作止住好久,循声看去,一个和她穿着同色军绿风衣的男子正坐在相邻的座位上,长腿支着,左手上挂着点滴,一脸疲倦笑意,不是李金安是谁!
“一走进来就看见你,这么多年,你倒不怎么变。”他轻轻一笑,眼角有皱纹漪起,柳欣见此,记忆失序混乱起来,鼓起勇气打电话告白的情景就宛在昨日,可光阴倏忽易过,他这一笑,风轻云淡,再见已是五年弹指岁月。
“好久不见。”柳欣微笑着伸出手去。
“好久不见。”他与她握手,手心相契,随即便松开,又笑,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总还以为我们见面会拥抱的。”
“都是一样的。”柳欣看着他的眼睛,一脸坦然。
有医生拿着药瓶过来,问了她的名字,柳欣正过头去应了声,赶忙卷起衬衫袖子。女医生身形高挑,戴着口罩,大半边脸都被遮起来,牵起她的手涂消□□水,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哟,这手可真秀气。”
李金安就在旁边坐着,被人这么一说,多少还是有些尴尬,说了声谢谢,看着那女医生熟练地将尖细的针头挑进手背的皮肉里,便开口问道:“医生,我这要输多长时间?”
医生抬头看了眼药瓶,又调了调输液速度,“四十分钟吧,太快了刺激胃黏膜。”
“哦。”柳欣忽然心虚地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来,医生又嘱咐了她几句转身走了。
柳欣向后一靠,从皮包中摸出手机来。方想按开,只听旁边的李金安问她:
“现在不怕输液了?”
“是啊。”出于礼貌手机又收了回去,“很久了,大概是以前不常打针,多扎上几次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他重复一遍,眉间隐隐落寞,笑意忽又起来,“还记得你那次输个液哭的一塌糊涂,使劲攥着我的手,后来好几天我连矿泉水都拧不开。”
“对啊,很丢脸。还好现在不怕了,还算是有长进。”她笑笑,抬头看了一眼点滴,慢吞吞地,药液正十分不舍地从导流管中落下来。
李金安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赶时间么?”
“不是。”她当然着急,可还是摇摇头,“还好,就是等着有些无聊。”
“和我聊天很无聊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很认真地否定,“大概是等待让人焦虑。”
“焦虑是因为期待要发生的事,你在期待什么?”
李金安很温柔地说这句话,目光却犀利杀伐。柳欣看着他,后知后觉出岁月对一个人的无声雕琢,张了张口方想说话,那边电话响了。
李金安坐直身体,“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关系。”柳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向座位角落靠了靠,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心中却止不住地想着:
‘为什么还没有打电话来呢?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可打电话这个事情是柳欣的死穴。
除了工作上的往来,除了和姚晴的扯来扯去,她基本不会主动给人打电话。在旁人看来当然很奇怪,在她这里却很正常。打电话是一个很被动的事情,号码一拨过去,主动权便不在她手上了,当然各中典型可以参考她从前对李金安电话表白失败的惨案。更重要的是,打电话的人丝毫不知道电话那端的人在做什么,如果打扰了人家,无论是私生活还是工作,都会令人不快;更有甚之,接通了电话却对你虚与委蛇,那伤的就不只是情绪了。
然而即使柳欣惯来就是这样的人,她也还是很想给陈诺打个电话。
尴尬时候也不是没有,陈诺除了开会都会接,只不过说不到两句就被那边的事务抢了身,多半说上一句‘晚些打给你’,也就没了下文。
总是有被忽略的感觉,在这一点上尤其明显。陈诺又对微信一类的即时通讯工具无爱。柳欣倒是喜欢写邮件,主题、时限、流程一目了然,又不过分打扰别人,可是恋人之间约个电影不能也正儿八经地来个邮件吧,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发信息好了,短信是个好办法。
于是开始遣词造句:
‘是否回来吃饭?烦请告知。’
琢磨一下,怎么又写成了邮件体,皱着眉删掉,又打:
‘到底还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啦!’
看了看觉得这像撒娇,又删除。
删来删去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窝囊!发个信息还这么磨磨唧唧,赶上封建社会给皇帝上奏章了!一想自己一被放鸽子就是一天,再往前想昨天还冒出个戴梦妮,愈发觉得脑仁生疼,也不管那么多了,手指一按,直接打出这样一行字来:
‘陈先生,请问,此刻,您还以碳基形式存在于这个地球上吗?’
然后想也没想点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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