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修罗场

　　本来柳欣正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冷不防楼上轻飘飘这么一句，她脊椎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终于促成抬头这个动作，正对着餐厅的螺旋楼梯上，某人只套着一条睡裤，好整以暇地正坐在拐弯处看她。

　　陈诺见她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索性站起身走下楼梯来，他随手按开了餐厅那盏暖融融的昏黄小灯，对着只有一步之遥的柳欣伸出左手。

　　“过来。“他说。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陈诺就依然保持着动作等着她，她愣了一会儿，竟然还侧头一口喝了半杯果汁，杯子从桌沿儿往里一推，踮着脚，纤纤手指放上他的手心。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而后合掌握紧，矮下身去右手一把揽住她的双腿，把柳欣抗在了肩膀上。

　　柳欣轻呼了一声，随后也就没了动静，她头温顺地垂在他背上，陈诺一级一级楼梯走上去，拐角处的几级台阶上散落着不少的烟蒂和细细的烟灰，静静地深深吸气，还能嗅到薄荷香烟残留在空气中的冷漠清凉。

　　楼上的窗子开着，外面雨势愈大，一眼望去尽是化不开雾蒙蒙的黑，她只看了一眼，陈诺就推开了卧室门，把她放在床上。他扔了个毯子给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要出去。

　　“别！”柳欣拽下毯子赶忙一把拉住他，“别走！你去哪？”

　　她手指还是冰凉，陈诺只好停下来跟她细细解释，“我把楼下的碎玻璃扫了，明早看不清会扎到。”

　　“那还是明早再扫吧。”她赶忙说，然后跪在床上两只手拉住他的手臂用力地向下拽他，“你坐下来，陪陪我好不好？”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脸色苍白，眼神脆弱不定，眼中氤氲着层层水汽，好像再一眨，眼泪就会掉下来。

　　“怎么了？”她反常得让人心慌，陈诺回身跨上床来，抚着她的长发把她压抵在床头，两人呼吸相闻，无线接近，柳欣可以看到他黑亮眼眸中盛满了自己的倒影，此时此刻，他身边眼里只她一人。

　　她忽然欺身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就像小孩子抱住自己爸爸那样，全心全意，无限依恋，把头埋在他颈侧，还没有说话泪就先流。

　　“我都快一个月没见到你了……”她泣不成声地重复着他的名字，“阿诺，阿诺……”

　　‘阿诺’，她这样叫他，短短两字，却是召唤他情潮的咒语。没事的，他在担心什么呢？她是他光明正大的女友，她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他，他在害怕什么？

　　陈诺任她抱着，薄唇隔着半湿的衬衫亲吻她的肩膀，温暖的手掌再自然不过地摸进衣摆摩挲着柳橙光滑的背脊，他并没有说话，手掌却好似在她纤弱的身上连绵出一片火焰来，他轻而易举地剥下了她的衬衫，按着她的头就是一记窒息的长吻。

　　他想她想得快疯了！出差，会议，制图，模型，测试，没日没夜连死带活地二十七天连轴转，他才终于能回到家里，回到有她的地方。

　　如果不是一周前那个小插曲，一切都是完美地刚刚好。

　　一念及此，陈诺心中一紧，力道也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亲吻演变成噬咬，柳欣渐渐承受不过，无力地掐着他的手臂，她求了又求，直到湿咸的眼泪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在两人唇舌之间弥散开来，他才终于稍加清醒，慢慢放开了她。

　　陈诺脸上一片茫然，柳欣被他吻的一点气力都没了，只知道大口呼吸这得之不易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你刚刚差点谋杀我！”柳欣忍不住控诉他，“如果你再多一秒不放开我，那明早我肯定上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情侣接吻不知轻重，妙龄少女一命呜呼！”她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冷不防陈诺失了神的眼睛看回来。

　　“为什么喝酒？”他神情严肃冷漠，刚刚失控的那个人好像不是他。

　　为什么？要她怎么说呢？说她见了美艳如花的戴梦妮和一打□□床照万念俱灰去酒吧买醉但还是因为下不了一丝一毫离开他的决心而更讨厌自己吗？

　　所以柳欣的开头是这样的。

　　“晴晴她……”柳欣眼也不眨地开始说谎，陈诺根本没听，没有表情地侧了侧头，他右手拇指用力揩过自己的下唇，鲜血染指，单手撑着床倾过身子来，动作迅速，右手四指扳着柳欣的后脑，拇指上的血迹险险地要沾着她的侧脸。

　　“说的不对，重新说。”他脸上此刻一丝表情也无。

　　好不公平！她这样想着，嘴上当然也忍不住为自己反驳，“那你还在家里吸烟了呢！我是不是也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他简直无缝对接，眼睛黑亮地有些可怕。

　　柳欣眉头一蹙，脑中乱团团简直找不到出口，“哦！好！那请问你为什么在家里吸烟啊？为什么又吸烟？不是戒了么？你说啊？”她气冲冲地抬头问他，死撑着，眼睛却又要绽出泪来。

　　“因为李金安告诉我，你迷恋他吸烟的样子。”

　　柳欣傻了，直直看着陈诺连否认都不会了。脑海中确实有李金安这三个字，但是关于为什么会与之牵扯，她足足想了三分钟。

　　“这，这都过去很久了，大四实习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诺，结结巴巴，准备实话实说，反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今晚为什么喝酒？”陈诺似乎不想听，冷冰冰打断她，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唉？”柳欣简直气急败坏了，她着急跟他解释李金安的事，却又有些预感他的生气，听他这么问，她索性破罐破摔了，乱抓了一把头发，一股脑地说全出来。

　　“因为你的美女同事下午突然约见，甩出一桌子你们俩人的火辣床照，我想不开了，就拉着晴晴去喝酒。”她迅速扫了一眼陈诺，然而扫的太快连人家表情都没来得及看清，以手扶额低低追加了一句，“她还叮嘱别告诉你来着，可我刚刚一冲动，就给忘了。”柳欣越说下去声音越小，后来干脆双手捂上眼睛，砰地一下重重倒在床上，“你干脆装作没听见算了。”话说到最后，已经吞了音。

　　“你不必担心这些，我会处理。”他说话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柳欣蒙着眼睛，可这句话落到耳朵里却升起一股无名业火来，心中警告自己再三不要发作，可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委屈到了极点，她便又弹簧一样地弹坐起来，盯着他，唇角动了动，明明想要发火的，明明想要指责他，可那些被愤怒委屈燃起来的反抗却一触到他眼眸便哑了火。

　　柳欣阵势做足却没挤出半句话来，垮了肩膀立刻下床，陈诺一把抓住她手臂，“你干什么去？”

　　“睡觉。”她觉得自己只穿着内衣跟人家说话难免有点气势不足，于是抓起床上的毯子披在身上。

　　他叹了口气，“你这不就在卧室么？”

　　“我要回我自己的卧室，换了床根本睡不着！”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臂，赤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去。

　　他没追上来。

　　柳欣真不是故意的，楼上窗子开着，随手一关，那门便震天响。

　　‘砰’地一声，两人心头均是一颤。

　　陈诺和柳欣各有卧室。两人原来也是一起睡的，不过搬入新居没多久陈诺加班加得厉害，回来的太晚影响柳欣休息，她便开辟了一间客房出来。

　　此刻她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早上铺好的床此刻乱糟糟的，被子散在一边，她上了床，蒙上被子，这小小的封闭空间中便充满了他身上的味道。

　　柳欣赏被这气味折磨的心烦不已，便起来将被子翻了个面盖。可这回躺下闭上眼睛，又开始觉得窗外雨声吵人，她于是又跳下床去，翻箱倒柜找出眼罩和耳塞来，严丝合缝地戴上，终于世界重归静寂黑暗，她身心俱疲，觅得一个隐蔽角落，藏身其中，慢慢舔舐伤口。

　　隐约中听见有人下楼的脚步声，是他走了么？心中泛起涟漪，想跑出去抓住他，身体却不听话，下一刻便坠入了无知无觉的睡眠。

　　睡眠是良药，是哆啦A梦的时光机，你只需闭上眼睛盖好被子，它便把你带到另外一个新的节点了，那些不开心都会随梦而逝。

　　且把一切交给明天，她此刻，只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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