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复仇的火焰
姐姐叶骆诗在六年前便被登仙台的仙人看中,接到登仙山上修炼,那仙人说她有惊人的天赋,与天地同寿是迟早的事。而她却由于缺失水脉灵根,被遗留在叶家吃苦。
她在这里已经过了十四年,成仙之路断绝,叶家对她而言就是长满荆棘的洞穴,她稍一动作,便被刺得浴血,她被指婚的那位王家二少爷,也是江宁府有名的纨绔子弟,风流公子,不通武艺,不学文墨,终日流连于烟花柳巷之中。
叶轻云手臂环抱屈起的双腿,将头低低埋在胸口,她感觉到自己轻飘飘的,好似在神仙洞府,洞中三日,世上千年,每日都是那般单调凄苦,每过一天,她便在横梁上划上一道,如今横梁上已有数千道划痕,而这日子流水似地过去,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我还年轻”她想,她才十四岁,正是豆蔻年华,是初绽的花蕊,新吐的柳芽,什么都是可能的,天地万物应当是一片绿色,春意盎然。但她转念一想,人生又有几个十四年呢?青春于己,是再无法获取的珍物,于叶家而言,却不是稀罕事物。叶家在整片江宁府开枝散叶,它会不断有新的生命诞生,新的青春,新的爱情,她们出来了又老去,老去后又再有新的青春冒出头来。她甚至不一定能安老于叶家,或者王家,更有可能被赶出门去,流浪街头,成为眼瞎耳聋的老妪。
她似乎感到皱纹在脸颊上蔓延,岁月在脸上开山裂谷,形成深深的褶皱。叶轻云双手掩住脸,跌跌撞撞地燃了灯,打开镜子,端详着镜中的人。想象中的皱纹没有出现,她的脸还是嫩白的,像是最新鲜的乳,她的下巴是尖的,却不是过分的锥子,而是线条圆润的细窄,柳叶眉下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却装满了不合年岁的哀愁与冷漠,娇小的身材更是惹人怜爱。她五官渐渐长开,已出落成不逊色于姐姐的美丽少女,再不是幼时那个丑陋的女童。
一团白影从她窗前倏忽而过,叶轻云惊觉帘幕生风,颤声问道:“谁在那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刀来,明晃晃的,照人眼睛。
那团白影忽地窜了进来,却转眼不见。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你可是怀有狼纹紫玉佩?”
叶轻云警惕地答道:“没有”她不知不觉已退在墙角,那男声忽然大笑道:“有没有玉,我自知晓,我本以为这玉之主必非庸碌女子,想引她走上修仙之途,但不料仍是个被俗物皮囊蒙蔽双眼之人,罢了罢了。”
夜风一吹,那笑声如春花凋零,转瞬即逝。
叶轻云的提起裙子,奔到窗前,提声问道:“你是谁?”
无人应答。
第二日起来,一切一如往常,叶轻云只当那是昨日的一场梦。
叶家的那些姨娘们三天两头的过来骚扰叶轻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不耐了,便会招来打骂,有时甚至把叶轻云衣服剥了,用皮鞭抽打,凝脂一样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望上去触目惊心。王萍安的一对儿子用野狼一样的目光注视着叶轻云,他们借着这个机会对叶轻云上下其手,姨娘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轻云却只是沉默以对,那夜梦里的话,在她心里愈发深刻了。
叶轻云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时间在沉默中过去,入了夜,叶轻云如往常一般,疲惫地上了床,闭目入睡。过了不久,叶轻云正迷糊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睛,瞧见一张极丑的脸,半张隐没在黑暗里,露出老鼠似的猥琐笑容。她认出这是王萍安的小儿子,叶弛。
叶轻云想要起身逃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膝盖抵在自己的腿上,双臂也被死死按住,叶轻云奋力挣扎,却脱不开身。她年纪已是不小,且常年与女仆杂役相伴,对于男女之事称得上一知半解。绝望从她的心口涨了上来,淹没了她的鼻口,令她感到窒息,眼泪也不自觉地漫了出来。
那夜的话忽然划过她的脑海:“我本以为这玉之主,必非庸碌女子”,她突地意识到,若她任由身上这男人施为,那她可能连庸碌女子都万万做不成了。
一念至此,她止住抽泣,叶弛的眼是涨着赤红的,像炭火一样,他俯下身子,肥厚的嘴唇在叶轻云的耳际和脖颈游离,她甚至能闻到叶弛口唇中的臭味,叶轻云几欲作呕。叶弛右手伸到她的胸口,叶轻云浑身的肌肤都在颤抖,她呆呆地望着四方窗口那轮月亮,那月亮像是染了泪的晕黄信筏。
叶轻云悄悄将手伸进枕头下,冰凉的小刀贴着她的掌腹,使她更清醒了些,她的手心浸满了汗水,细小的刀刃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叶轻云假意勾着叶弛的脖子,叶弛以为她认了命,兴奋得想要一口气撕开她的裙子,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神里的淡漠和杀意,但来不及了。叶轻云右手持着小刀,朝叶弛的后背狠命地刺了三下,他手上和腿上的力气立刻消失了,叶弛脸上的皮在惊讶中颤栗,叶轻云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声。叶弛还没有死透,叶轻云在慌乱与恐惧中,对着叶弛的胸膛连刺了十余下,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叶轻云的脸、头发和裙子上,叶弛的血液从她的额头往下滑落,刺痛了她的眼睛。
血液从叶弛的身下缓缓淌出,让叶轻云想起深秋的枫叶,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眶。
叶轻云虚弱地跪在地上,眼皮半遮,惨白的脸上淌着莹莹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起来,直哭到胃里翻江倒海,再也没有泪可以流了。
她心中知晓,自己做出此事后,已没法在叶家待下去。她之前虽视叶家为魔窟,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一旦离开,天地茫茫再无可去之处,但今晚的遭遇,却是帮她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这叶府的险恶,刀山火海也比不得,使她不顾一切地下了决心。江湖再险恶,比起叶家这池浑水,也是清汤一般。
今日所遭祸害之源皆在这张脸上,叶轻云左手撩住被夜风吹起的头发,右手持着匕首,轻轻一割,脖子以下的长发尽数飘洒在地,尔后她的刀停顿在脸颊上,犹豫了片刻,她忽地想起那夜的话:“但不料仍是个被俗物皮囊蒙蔽双眼之人,罢了罢了”她咬咬牙,又快又狠地往右脸颊一划,一道深深的血痕从耳际蔓延到唇边。
当她正准备在左脸上也划上一刀时,一团白影子倏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刀夺下,仔细端详着这把纤细的刀,啧啧说道:“真是个俗气的女人啊,这刀秀气得和眉笔一样,扎下去也真能带出血来”。
叶轻云终于看清楚了这人的脸,云清真人清秀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清水眼下点了颗小小的黑痣。
叶轻云疑惑地问:“云清真人?”他含笑点头,眼光投射向叶轻云,叶轻云感觉身体发冷,像是被他看了个通透。
“你想走吗?”云清真人问道。叶轻云的眼里闪过一抹光彩,尔后坚定地点点头。
“先等等”她轻声说道。
云清真人见她又踟蹰了一阵,单刀直入地说道:“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去做便是”
叶轻云听了这话,沉默地起身,推开房门。真是个疯狂的家族,她心里想着,娘没有娘,父不像父,女儿当做丫鬟,兄长不像兄长,反倒像是野兽,姨太太们忙着勾心斗角,这里没有人情滋味,只有深仇大恨。
她仰起头来,明晃晃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叶轻云绕过黑魆魆的池塘,找到了靠在叶府后门的柴屋。她镇静地擦燃了火折子,投到茅草堆里去,她冷眼瞅着小小的火苗子越烧越大,映出自己的影子,在风中肆意摇摆,像是地府来的幽魂。那火折子很快烧没了,燃成漆黑的灰屑,被风一吹便四散飞开。
她可能就是个小心眼的庸常女子,那些辱她骂她的人,都仔细地记在了心里头,不曾片刻忘记,让她烧了叶府,把叶家的人通通烧死,现在的她断然是下不了手,但无论如何,她给了她们一点颜色看看,火一样的颜色。叶家以为她这一辈子就栽在这里了么?早呢!她微笑着。谢云轸心里一定在骂她,叶维桢也会骂她,尤其是王萍安,日后定会恨她入骨,照她的样子做个小人儿,日日夜夜用银针扎。一想到这儿,叶轻云便露出微笑的神态,她知道王萍安再恨她,叶府的人再厌弃她,也没法伤她分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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