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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儿的悲哀


  叶维桢在他短短四十年的生命历程里,一共娶过七房女人。

  娶头房媳妇时,他才在世上度了十六年的光景。秦淮城三大家族之一谢家的长女谢云轸,比他约摸大了两岁。新婚之夜甜得像新酿的蜜酒,但再好的蜜酒陈在空气里,也渐渐腐坏掉了。任谁也料不到,在她静雅贤淑的外表下,竟生出网般的藤蔓,要将他死死箍住。初恋的花儿渐渐枯萎,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漏了个大口子的锅,再没法修补。但受限于家族联姻,他没法休妻。不过作为知府的儿子,他是不愁少女人的,于是他另寻桃花,很快迎娶了第二房媳妇。

  第二房娶的是秦淮城知名船商王大富之女,王萍安。这女子又恰巧比他小两岁,模样俊俏,一双眼睛乌黑透亮,眼底尽是烂漫的春光。而他才继任父亲侯爷的位置,一时间春风得意。王萍安爱说爱笑,虽说没读过几本书,识了几个字,但俊俏的相貌和活泼的性子却是很合得上叶维桢的秉性,何况王萍安面相丰腴,人中形美,据媒婆说是上上的旺夫相,还定能为叶家续上香火。王萍安倒也没有辜负媒婆的说嘴,肚子动得十分勤快,两年内接连生下了俩儿子,长子叫叶怀佩,弟弟叫叶弛,两人的长相同名字一般稀松平常。诞下孩子的她腰身上赘肉重重叠叠,白玉似的皮肤像上了一层黄蜡,活泼的少女也逐渐蜕变成牙尖嘴碎的泼妇。男人总归是喜新厌旧的,况且是叶维桢这样品格的男子,他喜爱的不过是青春漂亮的皮囊,像吃荔枝一样,迫不及待地把那壳子剥掉,吞掉白露一般的鲜美果肉,便把清苦咯牙的核一口吐掉。

  第三个女人叫顾清云,幼时被亲生父母遗弃,扔到一口井里,被人无意间从井底捞了上来,后几经辗转,被江宁府春燕阁的老鸨收养,春去秋来,几经年岁,长大后竟出落成阁里的头牌,朱口细牙,柳叶弯眉,清水眼,笑起来淡淡的,像用朝露泡的茶水。懂诗书,善音律,大抵是叶维桢真的爱上了她,带着她徜徉于湖光山色,与诗酒作伴,甚至为她在虞山兴建江南楼与红豆馆,两人赋诗作对,互相唱和,给顾清云苍白的命运底色上抹了些暖洋洋的彩画,顾清云不仅嫁给了她,还给他诞下一双女儿,姐姐名为叶骆诗,妹妹取名为叶轻云。但这个命运谜一样的的女人在诞下叶轻云后,转眼间瘦成了一根落满灰尘的枯竹,叶维桢心里翻腾起剧烈的悲哀——这还是他头一遭,他请来了江南所有的名医为她诊脉,但无人能知晓她所患的是何种病症,不过了数日,她便吐血死去了。

  太剧烈的悲伤会转化成怒火,而怒火总是需要有人承担,不想烧着自己,那总得烧掉了别人才好。叶家最小的女儿叶轻云便无辜地惹火上身了,尽管她可能并不无辜,没有人能证明,不是她的出生耗尽了顾清云的生命力。叶家的其他人也只瞧着叶维桢的脸色行事,既然叶维桢自己都不喜欢这个女儿,他们便更没有理由待她好了。在叶家,除去姐姐叶骆诗,没有人把她当做亲人看了,但叶骆诗却早早被接去中洲登仙台上,做关门弟子。她却因缺了水脉灵根,独遗了她,在这磨人的地府里,受尽屈辱,她的周围只有冷冷的眼,大声呵斥的声调,还有乱舞的棍棒和胡摸的手。

  后来叶维桢身边的女人如走马灯似地不停的换,最后又纳三房小妾。他也只在偶尔的夜里想起顾清云,叶轻云女儿的身份,更是淹没在往事尘埃中,他心安理得地将叶轻云视为叶家众多可以随意打骂的侍女之一。

  叶轻云瘦小得像梁上的灰鼠,长发干枯毛糙,黯淡无光,面上阴霾不开,整日穿着不合身的丫鬟衣服。曙光初露时,她就得从水井里打水,然后用细得跟竹篾似的手臂,提着比自己人还高的水桶到厨房,擦地洗衣,整理床铺,端上果盘饭食,还得随时出府采买物品,她得时不时注意拖在地上的裙子,免得一脚踩着,磕了头崴着脚,把东西搞砸了,还得遭毒打。女儿的身份,却长着一张奴仆的脸,干着丫鬟的事儿。

  在叶轻云十三岁时,叶家来了名修仙道士,皮肤晶莹得同白玉一般,脸庞瘦削峻整,五官和画中的仙人一样逸美出尘,睫毛乌浓,一丝丝快要长到眼睛里去了,他穿着皂青色长袍,走路时袍袖飘飘,足不点地,像是有轻风托着他的脚似的。他自称云清真人,原为江宁府苏家人士,本名苏敬文。苏家是江南的大世家,书香门第,家族曾出过当朝宰相,后家道中落,但在江南仍是举足轻重的世家望族。至于苏敬文是第几代苏家人,叶家也无从知道,毕竟修仙者从外表示看不出年岁的。在叶府中不过略施仙法,引得叶府上空出现空龙凤呈祥,瑞霭满地异象,一招之内,便将叶府里几个修为低微的护府仙人打得灰头土脸。

  云清真人立时获得了叶家的青睐,尤其是姨太太们,更是紧扯着白脸,把家底那些珍稀物事要送给她,端溪砚、圭玉璋石、琉璃屏风,玉奁金羽、银鎏金镶玉盒,紫花鸟纹银香囊等奢侈物件,以庸常女子的眼光看,这些都再金贵不过,姨太太们都只求她能薄施仙术,满足自己那些迫切的欲望,六个女人好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时间叶府里宝光璀璨,大大地热闹了一番。

  谢云轸还取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送给云清真人,只恳切地求着云清真人能为她扁平的肚皮施施法,好让她能多生几个儿子,重新获得叶维桢的宠爱。而王萍安则送了满船的珍珠翡翠,绫罗绸缎,指望云清真人能大发善心,收叶弛做徒弟,踏上修仙的路,让叶怀佩早点继任家产,免得夜长梦太多。

  云清真人来者不拒,当着众人的面,干净利落地收下这些礼品,毫不推诿。但他似乎并没有拿手手短,吃人嘴软的觉悟,只是一天到晚在秦淮城转悠,去酒楼买醉,与诗人唱和,同乞丐谈笑,和儒生论经,像是传奇小说里潇洒的侠客。

  叶轻云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留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人,毋宁说云清真人的行为举止,倒更像是四处敲竹杠,骗吃骗喝的算命骗子,她依然重复着每天劈柴,洗衣,提水,买菜,烧火,擦桌等活计,日子就在沉默中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这天夜里,叶轻云正在厢房里补着自己的水绿裙子,忽听得厢房外传来急突突的声音,好几个人踏着杂乱的步子走了进来,门板哐当地砸在墙壁上,来回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们把堂屋里的蜡烛都点燃了,亮得眼明。六房媳妇一齐相聚,这倒是头一遭。叶轻云并不显出讶异或惊恐来,她晓得这样只会给她们增添些笑柄,并无益处,因此她只坐在屋子的一角,垂头沉默着拨弄针线。

  正室谢云轸嫌恶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厢房,除了整洁外一无是处,光亮亮的墙壁,光亮亮的桌子,光亮亮的烛台和光亮亮的床铺,一切都是干净的,没有花纹珠宝修饰,是简陋的干净,看得出屋主人勤快——也太勤快了,公子哥儿和富家千金是断然不会这般勤快的。

  她远远地向叶轻云叫道:“叶轻云,还不赶紧抽拿些椅子过来?你娘早早死了,你可还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叶轻云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裙子,把椅子搬到厢房正门口,再用抹布擦了一擦,请夫人们坐下,她自觉地站到西边的角落里,指望那儿的阴影能隔开夫人们的针一样的目光。

  王萍安用团扇扇着风,嘴里刻薄得不饶人:“轻云她娘虽说死得早,可总归留下了一双女儿,不像某个正房夫人,早早占了坑,却没见着一儿半女的?”她说这话时,嘴角以一个极怪异的角度往上翻,显出分外得意的神态来,然后拿团扇碰了碰六房周媚的手臂,问道:“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那周媚惶恐地不知该摇头抑或点头,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许...是...不是吧”王萍安对这回答不如何满意,但也没有继续逼迫。其他妻妾都正经地坐着,不敢多碎嘴,深怕得罪了家里两位太后。

  谢云轸气得脸色煞白,她冷声道:“妹妹,我手里头可还有些个你在外面偷汉子的把柄,你说话可得仔细检点些”王萍安立时收住了言语,心虚地缩了缩身子,夜里的风从厢房的窗户穿堂过来,吹得门板吱嘎作响,几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漂浮不定。

  叶轻云只低头,闷闷地说道:“姨娘,有什么事尽管说,你们总归不是让我来瞧斗嘴戏罢?”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用团扇或袖子掩住嘴,私语了会儿,谢云轸只说道:“你那娘亲留给你的玉佩呢?左右留着无用,不如交予我们照管”。

  叶轻云听到这话,淡淡地回复道:“玉佩我自己能保管好,多谢各位姨娘的好心”她继续补着手里头的裙子,但手上的针线活也凝涩了,穿了几次,都没把线脚给对齐整。那玉佩是她出生便佩在脖颈上,用五彩的丝涤系着,悬在脖颈上,任谁也触摸不得,只有叶轻云自己能将它摘下。护府仙人说这玉佩五行混沌,说不出凶吉,但这玉通体温润,仙气缭绕,是仙家宝物。

  王萍安干脆抢着直说:“轻云,话不是这么说,你得长远着想,你已十四了,是叶家的女儿,已指给王家做妾,有句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嫁出去,这玉佩就是别人家的财产,不若念在这些年我们情谊的份上,把玉佩留在叶家。”

  叶轻云心里酸楚,就算是家族联姻,我作为叶维桢的亲女儿,连个正室也捞不着,还得给人家做小么?她抿抿嘴唇,固执地摇头。周媚附和道:“轻云,你不是白眼狼一样的人。你想想,你打出生起就住在叶府,这些日子也够长了,叶家前前后后为你花了多少钱,流水账似的算,也不比你那玉佩价值少”

  叶轻云细声道:“周姨娘,不是我算计,我娘亲嫁来叶家,带了多少物什,她死后,叶府上下又瓜分了多少,您在叶家管账,是最清楚不过的。”叶轻云这话直问到她们脸上,众姨娘立时哑口不言。

  过了半晌,谢云轸才开口说道:“不管你如何说,你现是叶家的人,你身上的财物总归还是叶家的,这玉是不能带去王家。赤条条来自当赤条条去,待你嫁去王家,你便是王家的人了,吃穿用度自然由王家承担,总能养活你”

  王萍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轻云,我与你娘亲姐妹情深,在她嫁入叶家前,我便与她相识了,她与老爷的感情,在俗世间有多少阻隔,都是我在从中打发银子,化解调停,顾妹妹死后,我伤心得足足三天没有进食”正说话间,她抽出一条湖色手帕,掩在口鼻间,轻轻地啜泣起来。

  叶轻云垂下眼皮,她对娘亲没什么感情,她出生时,娘就死了,毋宁说是她的出生导致了娘的死亡。但她除了心怀某种歉疚外,并不如何在意这其中的纠葛。反倒是王萍安现在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好笑,想起了秦淮城唱戏的优伶,他们在脸上涂满水彩粉墨,把黑与白一同遮掩去,在缤纷光艳的面具下哭哭笑笑,没人知道那些人面具下是什么样子。

  她只得欠身,轻轻说道:“多谢姨娘当年的照顾,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四房的徐滢却冷笑说道:“轻云,你本是我们自家骨肉,老爷为何这般待你,你还不知情么?他当初对你娘可是极为宠溺,但你却害死了她,你于他而言,不仅是女儿,更是仇人一般,我们若是将你赶出去,老爷不会多说一句嘴,他巴不得借我们之手,以免世人给他冠上薄情的罪名。我早就跟老爷说了,你是天生的扫帚星,把亲娘都给克死了”。

  这是极明显的威胁了,叶轻云心里凄凄凉凉的,她环顾四周,都是冷冷的笑,咬着牙,只想把她早日赶出叶家,把那玉佩给夺了,竟没有一个人可怜同情她。

  叶轻云只是沉默着,她盯着在风里明灭不定的烛火——多像自己呵。

  众姨娘见她不言不语,也不好出手强夺,只能站起身来,陆陆续续走了。

  静默的夜里,千万盏灯同时蒙上了眼,城里看不见点点星火,叶轻云独身坐在卧房里,透过四方的窗户,远远望着铜钱大小的月亮,泪眼将月光湿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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