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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兵荒马乱的一阵,苏染情终于可以在陆砚之卧房的耳房里面休息了。

  “你莫要伤心,大夫也说了,这伤口虽然看着厉害,其实不打紧,养的好或许也不留疤了。”

  此时,王福生说话干巴巴的,莫说旁人不信,就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谎话说的拙劣。

  可苏染情还是乖乖点头,坐在床上也不做声,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看她这样子,更是觉得心疼。怎么就能有人这么狠心,对这样乖巧的姑娘下手呢?

  十一二岁的年纪,或许对外貌还不太在意,自然不知道这脸上若是留了疤,又是这样的出身,只怕往后连少爷的通房都做不得了。

  他伸手想要碰一碰她的伤口,却在伸出手的瞬间又收了回来,弯腰低声安慰道:“咱们府上厉害的人多了,肯定能医好你的。”

  “王大哥,谢谢。”苏染情伸手碰了碰伤口。她的半张脸都麻的,也不觉得疼。

  “就算留了疤,我也不在意的。”苏染情轻描淡写,可这落在王福生的眼中就成了故作坚强。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晚些时候用膳了,我再叫你。”

  苏染情点头,王福生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王福生前脚走,苏染情就爬起来去照了镜子。

  她伤在左脸,伤口很长,如今上了药,看起来越发的狰狞。

  当时她怕别人说她做假,自然是下了大力气的。

  这样的伤,铁定是要留疤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样。

  上辈子,情浓之时,肖天璟总喜欢捧着她的脸说她是最美之人,初见之时,他也是被她的容貌惊艳,才会顺水推舟,中了扶柳的计。

  这辈子想要避开两个人的纠缠,不如直接毁了他们最开始的机会,她就不相信,肖天璟瞧着这个带伤疤的脸还能动了邪念。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之中并无可惜,有的只是避免重蹈覆辙的轻松。

  此一生,避开了肖天璟,她的人生,必将大有不同。

  她浅浅一笑,翻身上床,片刻就浅浅入眠。

  原本只想着休息一下,却不曾想,片刻就入了噩梦。

  扶柳像是记忆的闸门,顷刻间就将上辈子的肖天璟放了出来。

  上辈子与他的点点滴滴,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此刻全部涌入脑海。

  他们曾月下许诺,曾执手走天涯,曾共患难,曾共进退。

  他曾说,此一生,他定不负她。

  他曾说,她的孩子,一定会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哪怕他不是嫡子。

  他还说,这天下是他的,他是她的。他日功成之日,后位必定是她的。

  他说了太多太多,他从未兑现一句。

  梦中,她似乎回到自己身死那一刻,她就站在肖天璟的身后,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尸身痛哭,而她除了痛快,竟然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

  或许,早在她跪在他的书房外求他替自己和孩子主持公道,而他却执意护着那群杀人凶手,劝她安稳过日子,说孩子总会再有的时候,她就已经死心了。

  她这人,从不知后悔为何物,可那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选了这人,后悔自己断了自己原本可以平安喜乐的一生。

  若是自己当初听劝,嫁给了兄长为自己选的富家子弟,那这一生,是不是根本不必尝着丧子之痛,更不必遭遇如此的背叛?

  耳边忽然传来了嘈杂之声,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蜷缩在自己的角落,望着不远处的肖天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片刻后,那原本嘈杂的声音变成了振聋发聩的口号声。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远远的望着门,只见已经久居北境的陆砚之被人用软榻抬进了王府。

  他不过才三十岁,双鬓已经灰白。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听得见他浓重的呼吸声。

  他,当真是时日不多了。

  那他,为何而来?

  肖天璟在看见陆砚之的瞬间就近乎疯狂的护着自己的尸首,想要退到了侍卫的身后。

  那群侍卫也瑟瑟发抖,谁都不敢直面这样一个从地狱而来的阎罗王。

  陆砚之并未起身,他那双已经有些昏黄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肖天璟怀中的尸体,眼眸中,已经微微湿润。

  “肖天璟,我将她借予你,如今,总该还了。”他声音嘶哑,全无的年少时的跳脱。

  他扶着扶手艰难的坐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坐定。

  “她是我的妻……”

  肖天璟话未说完,陆砚之竟然强撑着身子,手持利剑从软榻上站起来,他一步一步走的艰难,却最终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从不是,此生,来生,她都不会是你肖天璟的妻。生,不入你肖家门,死,不入你肖家坟。”

  话音未落,他便竖起刀落,一刀结束了肖天璟的性命,丝毫没有给肖天璟犹豫的时间。

  肖天璟的鲜血扑到她的脸上,她怔怔的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上辈子,为自己收尸的人,竟然是他吗?

  他摆摆手,身后的人已经将她的尸身从肖天璟的怀中抢了过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垂眸望着地上的尸首,唇角竟然露出了几分笑意,下一刻,眼泪就划过了唇瓣。

  “你说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陆砚之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可那哽咽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情绪。

  他压抑着自己,迫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凌乱的青丝微微陇到耳后,嘶哑着嗓音道:“你说,你可曾后悔?”

  他的话,自然没有回答。

  “你若不答,我就当你后悔了。苏染情,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眼睛早早就瞎了。不过了瞎了也好,瞎了也好啊……”

  他挣扎着起身,竟然伸手将她抱起,笑道:“你的卖身契可还在本少爷手上,而今,本少爷可要带你回家了。”

  他步履阑珊,自己几乎都站不稳了,可他怀中的人都纹丝不动,不曾有半点颠簸。

  苏染情看着他,上辈子所有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刹那落到了实处,疼的她眼睛发酸。

  “少爷,少爷……”

  小床上的她带着哭嗓胡乱的叫着,声音虽然弱,却还是能让一直坐在她的陆砚之听的清清楚楚。

  他冷脸微红,故作冷静的看了看周围,见王福生居然偷笑,当下就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漠的说道:“看什么,还不出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王福生连忙出门。

  听见了他关门的声音,他才悄悄拉住了她藏在被窝里的小手,原本只是轻轻拉着,苏染情却像是突然找到了浮木一般,反手紧握着他的手。

  “少爷,少爷……”苏染情无意识的喊着,她哭的绝望,陆砚之赶忙双手抱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在这儿呢。”

  他说的温柔,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她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小脸靠在他的手上哭着,泪珠儿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烧的他心疼。

  他总不愿意承认,这个小丫头是自己先看中了,李姨娘才会花了大价钱买进府的,他总觉得这小丫头心思重,要小心防备着,若是自己承认了,只怕她就要仗势欺人了。

  如今,他是真的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给她仗势欺人的权利,才让她遭此大罪。

  “少爷,莫大夫过来了。”

  门外,王福生先敲了门,才开了口。

  “进。”陆砚之松开她的手,脸上已经恢复如常。

  王福生进门瞧见少爷面色阴沉,又见这小丫鬟哭的眼都红,心里也是越发不舒服了。

  “莫大夫,请吧。”

  陆砚之退到一边给莫不医让位,莫不医上前,细细看了她的伤口,把了脉,温声道:“小姑娘这是受了惊吓,在下为姑娘开些安神压惊的药,吃了便好。只是这脸,怕是……”

  “人无事就好,容貌不必在意。”陆砚之的话让莫不医微微叹气。

  “你是男儿,自然不在意,她是女子,这等容貌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二字才一出口,莫不医就瞧见陆砚之拿足以杀人的冷眼看着自己。

  “是在下多嘴了,你继续看着,我去煎药。”莫不医忙解释。

  陆砚之点头,王福生跟着莫不医出门,让小厮随他去煎药,而后自己重新回到了陆砚之的身边。

  “人呢?”

  陆砚之的声音都沉了下来。

  今日肖天御和肖天璟登门,他还不曾与人喝口茶,王福生就派人来报,说是内院出了事儿。

  他方才只顾着看她,就把始作俑者抛到了脑后,如今知道她是受了惊吓,他还哪有心情等着李姨娘明早再来处置?

  “李姨娘方才派人把她领走了!”

  王福生这会儿也是气愤。

  陆砚之听了这话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去把前几日我让你收拾的东西准备,命石介带着侍卫一起去请李姨娘过来,若是谁敢不从,可先斩后奏。”

  这话,让站在屋内所有伺候的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王福生再也不敢有半点嬉笑的意味,转身出门寻石介去了。可人还没找到,就见李姨娘已经带着扶柳从远处走来。

  王福生眉头微皱,心知李姨娘只怕是来者不善。他对着院中的侍卫使了眼色,侍卫心领神会挡在了门口,他这才转身回屋内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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