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亲吻
大衍荣德二十八年。
年末。
午后的天地一片肃穆萧瑟,大雪将落未落,静安侯府的青帏马车咕噜噜的碾过宫墙外宽敞的官道,踏上归途。
林逸尘说,回家。
踏着朔风悠悠晃晃的回家。
身后蜂房水涡,廊腰缦回。
宫墙内高啄檐牙于蒙蒙长空之下,成一抹黑色剪影,渐渐远去。
沉闷压抑的气息,便也渐渐消散。
君落生一路被林逸尘抱着走出皇宫,现下窝在朴实无华的马车当中,总算长长的松了口气,唯一叫他不适的应当是依旧不曾放开他的林逸尘。
小车颠簸,耳旁寂寂,赶马小憨时而扬鞭,刷刷的响。
林逸尘将他拢在怀里,倚靠马车,合了双目,气息平稳,似已熟睡。
君落生总觉着赖在他的怀里委实不妥,便偷偷摸摸想要挪开。
没想林逸尘并未睡着,他微微一动,林逸尘便立刻睁开眼睛,手臂收拢,在他耳边低声:“别动。”
声音沙哑,倦意深深,竟不似皇宫里头那般淡然无波,仿佛先前的一切不过都是强行硬撑,到了这一刻,远离宫闱高墙,远离漩涡中心,总算彻彻底底放松下来,不必伪装。
是的,君落生感受到了。
林逸尘双臂在颤抖。
自离开皇宫开始,便在颤抖,持续到了现在。
他感觉到了他的惧意,来自大政客的惧意。
君落生犹自琢磨,自己最近似若中蛊,林逸尘最近更若中蛊。
自己变得优柔寡断毫无防备,林逸尘变得瞻前顾后失了沉稳。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自己最厌最恨的是林逸尘。
明明林逸尘表里不一道貌岸然。
怎么会成如此情势呢?
自己不对劲了。
林逸尘亦不对劲了。
莫不是眼前一切不过庄周梦蝶罢了?或许某一天一觉醒来,自己还是方宁侯君落生,林逸尘仍旧是静安侯林逸尘。
他们仍旧相看生厌。
他的眼神微微暗淡。
林逸尘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很怕对不对?”
君落生怔了怔,知他讲的是朝凤歌一事,便提了口气,回道:“不怕。”
即便怕,也要稳。
他没有抬头看林逸尘,不知林逸尘是何神情,又在想些什么,只听林逸尘闷闷的应了一声,又问他:“还难受么?”
君落生道:“不难受。”
此番若林逸尘再问下去,他才难受。
自小到大,二十年来,他还头一次被人像哄孩子般询问。
他偏过头,双手规规矩矩的交叠在小腹前方。
林逸尘则是注意到了什么,手掌探入狐裘,拂过他的小腹“还疼么?”
君落生吸了口气,萧雨荨的身子本寒,这才不过三日,月信未曾干净,自然是痛的,不过疼痛已不似初时那般不能忍受,便也就咬牙忍下,渐渐的,恍若未觉了。
此番林逸尘提起,他便也就记了起来。
只不待他说话,林逸尘已经开始替他轻轻的揉了揉,“还疼是不是?”
君落生霎时便感觉到林逸尘手掌的温度,贴着狐裘里头的衣裳,温暖绵软,甚至酥酥麻麻。
冷不防的,一股暖流涌出。
他心里动了动,下意识的拍开林逸尘的手。
一巴掌拍下,脆生生的响。
林逸尘似乎没曾想到他会这般激烈,甚至动手,身子猛然一僵,的确不动了。
君落生似乎觉察到他的失落,心中生出几许愧疚来,连忙解释:“林逸尘,你别多心,我只是觉得你抱得太紧,有点不适应。”
林逸尘的手臂便松了松。
君落生哑然,觉得自己越是解释越是说不清楚,便拽着他的手道:“别,不用松手,你喜欢抱着就抱着,我没有不愿意的意思。”
林逸尘本欲放开他的手便静止不动了。
他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话不太对劲,忍不住抬眼去看林逸尘。
林逸尘则埋头看他。
四目相对。
林逸尘泛红的眸光轻轻荡漾,像是春风拂过的湖面,晃悠悠一圈温柔细碎的涟漪。
不经意的情绪流转,触动心中的弦。
君落生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不防林逸尘忽的埋下头,粉嫩薄唇亦不偏不倚的落下,落在他的唇瓣上。
先是轻轻一点,再是轻轻贴近。
柔软温润的触感从嘴唇滑过,遍及全身。
君落生全身猛然大震,脑海中一片空白。
林逸尘抵住他的嘴唇,轻轻的喊了声:“阿婉。”
像是征求意见,却不待他回答,便已经更进一步,轻而易举的挑开他的唇齿,探了进来。
嘴唇与嘴唇摩挲。
舌尖与舌尖轻触。
君落生一时什么也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拒绝,记不起来自己是谁。
渐渐的,林逸尘便也不似先前轻柔温和,开始辗转纠缠。
他被林逸尘温热炽烈的气息完全包裹,酥酥麻麻,似有一股畅快涌出,却手脚无力,只能任由林逸尘攻城略地,无法反抗。
事实上,即便神识不清,他竟也没曾想过反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而这个时候,林逸尘仿有觉察,忽地抽身,离开了他。
君落生没想到他会突然离开,反应不及,迷迷糊糊的想要追逐。
脸庞擦过林逸尘的脸庞,温温热热。
林逸尘埋头搂住他,小心翼翼的道:“阿婉,呼吸。”
声音低沉,像在竭力压制。
君落生听话的吸了口气,然后在四面八方的空气中,猛然清醒过来。
脑海中随即蹦出一个词儿。
完了!
的的确确完了。
林逸尘亲他,他竟然不觉恶心,不觉厌弃,更不想杀人。
不仅如此,迷蒙之间,他甚至不舍,甚至回味,甚至追逐不愿放开。
这可不是他君落生做的事情。
况且对方不是顾灵儿,不是瑰宝阁头牌云裳岚,而是一个陈府极深的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林逸尘。
大衍朝静安侯林逸尘。
君落生如坐针垫,心绪不宁,脸庞更烫得像是火燎一般。
林逸尘则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半晌之后,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君落生的脸颊。
君落生被林逸尘的指尖一触,想到方才的情难自禁,整个人像是触电般,蓦地推开林逸尘,瑟缩到马车另一端,小心翼翼的打量林逸尘。
林逸尘原本白皙的脸庞亦红到了耳根,方才悬在半空的手臂也不知道应放在何处,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味,只是不是抬起眼皮,偷偷看他一眼。
君落生偷偷的抹了把汗。
林逸尘的模样的确窘迫,此番偏偏他与林逸尘半斤八两,也没有心思去嘲笑捉弄。
两人就这般你看偷偷看我,我偷偷看你,却又不敢正大光明。
气氛忽地有些古怪诡异。
马车还在咕噜噜的前行。
恰时,周围热闹起来。
有小贩的叫卖声断断续续的传入马车的青布幔子里头:“年画娃娃,寓意吉祥的年画娃娃呐。”
心绪不宁的君落生恍然间想起来,快过年了。
荣德二十八年接近尾声,荣德二十九年快要到了。
而外头的喧嚣反倒衬得里头越发寂静。
为了缓解气氛,君落生干脆厚着脸皮,没话找话,主动开口:“林……那个林逸尘,没想竟是要过年了对吧?皇后娘娘告诉我,上京除夕夜前会有长达半月的花灯节,可热闹了。”
说来当年还是方宁侯时,他倒没有正儿八经的逛过花灯节,一来觉着毫无意义,二来亦无人相伴。
难道要他与朝凤歌两个大男人一道儿闲逛么?
两人一面负手穿梭于五颜六色的花灯里头,一面讨论是不是该弄死那位政敌了?
手里还需不需要再拿两串羊肉串儿?
那景致当真也是极其美妙的。
只是想着想着,君落生便觉得凄凉。
从小到大,不说是花灯节了,便是除夕他也没曾真正过一回。
及至除夕,虽然方宁侯府也会放鞭炮,但是侯门深深,那些寂寥和清冷依旧被锁在里头,锁在他的周围。
他没曾认认真真守过岁,没曾早起吃过荷包蛋,更没曾拿过族中亲眷的压岁钱。
那些都是什么滋味儿呢?
守岁的时候累不累?
早晨的荷包蛋撑不撑?
拿压岁钱时会不会很期待?
喔,还有流向桥上的烟花,会不会倒影在双拥河平静的水波里?
河灯闪烁的光芒中,是不是承载着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以及小孩简单稚气的心愿?
其实他在幼时偷偷看过的。
与他同龄的孩子们一手拿着压岁钱,一手握着糖葫芦,沿着双拥路前前后后的跑,大人们欢喜的跟在后头,细声细气的叮嘱:“……小心石子儿,哎呀,若是摔掉了牙,可不许来找爹爹娘亲哭鼻子……”
这些似梦似幻的画面,都离他极远。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听林逸尘道:“后日就是了。”
君落生下意识脱口:“后日?”
这么快了么?
除夕也就在半月后了。
今年的冬天,大雪来得早,便是春节也仿佛过得及早。
除夕将至,阳春三月还会远么?
君落生莫名的,不愿时光流逝太快。
林逸尘偏头望着青布幔子,仿佛能够透过青布看到外头的情形,他道:“的确每年都很热闹。”
君落生心生好奇:“你每年都会来么?”
林逸尘摇了摇头:“也不。”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问:“阿婉没曾见过,后日我便带你逛逛,好不好?”
这个时候,他总算又正正经经的看着君落生了。
君落生感受到他的目光中滑过的暖意,亦抬起头来,冲着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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