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安心
君落生愤愤不已,本能的要推开朝凤歌,奈何萧雨荨细胳膊细腿,力气也弱得像只蚂蚁,无论他如何挣扎,仍旧起不了丝毫作用,反倒越发头晕目眩。
迷迷糊糊间,似又听到朝凤歌在说些什么,声音断断续续。
“我定会将你抢回来……”
“侯爷,我向你保证,明年阳春我便迎你回府,你不要怕我,不要恨我……”
“你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
亦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朝凤歌阴测冷沉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像是祈求,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渐渐的,君落生当真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感觉到呼吸不畅,神情恍惚,几欲晕厥。
想来沉舟溺水莫过于此。
君落生根本无法思考朝凤歌的意思,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这一世英明恐怕是要折损于此,悲哉,哀哉。
他于内心深处凄凄长叹,心不甘情不愿的跌进一片黑暗当中,身体轻飘飘的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漫漫岁月冗长亘古,总算尘埃落定。
紧接着,身体接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哪想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只手猛然拽住他的手臂,毫不犹豫的将他拽起。
黑暗伴随着嘈杂的声响,从身边褪尽。
他蓦的睁开眼睛,视线所及是清润光滑的下颚,鼻尖萦绕是香草淡淡的清香。
不是邪魅肆意的朝凤歌。
不是妖娆血腥的朝凤歌。
是林逸尘!
林逸尘果然来了。
林逸尘及时到了。
就在这么一个瞬间,君落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侧脸紧贴林逸尘的胸膛,能够清晰的听到林逸尘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慌乱没有规律。
而林逸尘俊彦紧绷,没有丝毫情绪。
君落生抬头望着他,张了张口,哑着声音喊:“林逸尘。”
林逸尘仿佛没有听到般,抱着他一动不动,也不搭话,面上的神色更不动容。
却是萧鸢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七分欣喜,三分释怀:“阿婉醒了,阿婉醒了。”
君落生偏过头,看到萧鸢鸢并尤妈妈皆在,倒是朝凤歌与李公公不知所去,他则躺在冷宫破败的墙围外头,上半身被林逸尘抱在怀里。
林逸尘的双臂温暖结实,抱着他却极为小心,似乎舍不得用半分力气。
听到萧鸢鸢的声音,便也低下头来看他。
大政客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神,像是被什么激起了千层浪花,双眸红得骇人。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又喊:“林逸尘。”
林逸尘眼中怒意未敛,却是极为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后用双臂抱了他,缓缓站起来。
萧鸢鸢立时道:“先带阿婉到凤鸾……”
只是话还没曾说完,便被林逸尘打断。
“皇后娘娘。”林逸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大衍的年号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年号乃王朝纪年,列朝列代年号更替却都代表先皇驾崩新皇登基。
大衍的年号该换一换了,意在大衍江山该易主了。
这话儿委实大逆不道。
然而君落生对林逸尘等二皇子党的意图并不惊讶。
无论谋权篡位还是狭天子令诸侯,老态龙钟的昏君终归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先帝不死,新帝又如何登位?
小皇子要掌权,皇帝必死。
二皇子要登基,皇帝亦得死。
如今小皇子党在谋局,二皇子党亦应当在谋局。
他好奇的是,萧鸢鸢与林逸尘皆是二皇子一党,林逸尘此话,何故像是在特意提醒萧鸢鸢?
君落生暗暗思忖,却见身着大红宮装,神色一派端庄沉稳的皇后娘娘身子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暗色。
林逸尘开口,同样波澜不惊:“陛下昏庸,奸佞当道,庙堂之上乌烟瘴气,人人自危,曾经柬臣忠良唯恐惹火烧身,只怕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满门入狱。”
顿了顿,继续:“列朝列代,若无昏君,便无人姑息小人。”
“唯明君方能还庙堂清净,还天下安泰。”
若帝王不曾昏庸,又何来奸佞当道?
列代奸佞无不为昏君纵容。
治标当治本。
这是林逸尘的思维,与旁人迥异,与列代谋臣迥异,与历史迥异。
君落生清楚,林逸尘要对付朝凤歌,便要推动年号更替。
然而萧鸢鸢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神色模糊的有些看不真切。
君落生觉察出了其间的犹豫与迟疑。
他恍然间明白过来,萧鸢鸢不忍,她不忍下手,林逸尘是在提醒她,他等不下去了,至少以前能等,现在却不能等了。
至于为何突然不能等了,君落生倒并不清楚。
那厢萧鸢鸢不说话,林逸尘便又继续:“皇后娘娘曾问小臣,大衍男儿当以何为重,小臣还是那一句,守住亲属家眷。”
守住亲属家眷……
君落生心里猛然收紧,一时间竟又甜又酸。
林逸尘等不下去,为的不是争夺,而是守护。
曾经出手谋算自己的大政敌乱了方寸,乱了心跳,却努力保持平静,生死一搏。
君落生甚至能够感觉到到他说话时,双臂缓缓收紧。
他还听到他道:“小臣从前不怕,如今却怕了,亦再不能耗下去了,皇后娘娘,次年阳春便应当是尘埃落定之时。”
他亦提到次年阳春。
朝凤歌意图于次年阳春尘埃落定,林逸尘亦是如此。
说来怕是林逸尘早已估摸出了朝凤歌的意图。
次年阳春,是朝凤歌的极限,亦是他林逸尘的极限。
萧皇后是□□之人,自然也明白林逸尘的意思。
她合上双眼,静了许久,待再睁开眼睛时,仿佛一切都变了。
她道:“林大人说得极是。”
林逸尘目光不变:“那么,小臣下次去探望探望二皇子。”
萧皇后缓缓颔首,低声道:“甚好。”
而此番君落生再次听闻二皇子的消息,有些震惊。
按说二皇子先前生了天花,这般却已经过了许久,若是没死,自然也是时候康复了,可偏偏二皇子一直不曾现身,仿佛整个人都消失了一般。
时至今日,君落生都不曾见到二皇子一面。
他忽然之间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其实二皇子根本没有染病,他甚至根本不在京内。
林逸尘刻意提到探望二皇子,其实是修书告知二皇子。
君落生微微敛眸。
大政客敏锐的直觉,定然不会有错。
那么二皇子会去哪里?
会做什么?
君落生却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想象去臆断,唯有纵观全局。
可惜他连保住自己的命的能力都没有,又如何纵观全局?
思索之间,却听林逸尘道:“阿婉,我们回家。”
君落生回过神来,看着林逸尘清俊温润的面庞,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中有股暖意缓缓流淌。
鬼使神差的,他竟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听话的点了点头。
林逸尘冲他微微一笑,不理会萧鸢鸢与尤妈妈,径直离开。
尤妈妈上前一步,似有话说,却被萧鸢鸢拦下。
尤妈妈道:“娘娘。”
萧鸢鸢望着林逸尘抱起君落生离开的背影,语气惆怅:“大衍朝何处不是这样的人?一生追求本是为了守护家眷,却在不断攀爬中忘了初衷,忘了自我,忘了什么才最为珍贵。
“君落生之前,黄阁老当政,黄家女儿想要进宮为后,他为了保我后位,用尽手段,终于将黄家满门抄斩,亦将权势收拢到自己手里,可是渐渐的,他却开始算计我了……”
说着说着,多年不曾流泪的当今皇后竟是泪流满面。
坚强沉稳的一国之母,也有无力的一面。
毕竟也是个女人。
尤妈妈大惊失色,尤为心痛,低声喊:“娘娘。”
皇后抹了泪:“罢了,最后一次了,尤妈妈,最后一次了。”
尤妈妈躬身:“这些年,您太累了,是该哭一场的。”
况且,如今终于被迫走上这条路,向着旁人,算计自己的夫君。
皇后知道尤妈妈的意思,摇了摇头:“老二与静安侯先前迟迟不肯动手,也是因顾及我的想法罢了,如今,我该退步了。”
尤妈妈脸色煞白:“您……您是要……”
皇后握紧拳头,眸光冷淡:“你去与闵夫人说说,准备好了。”
尤妈妈吸了口气:“您或许可以再等等。”
皇后道:“不等了,静安侯方才不都提点我了么?守护亲属家眷为重,于我而言,萧家,阿婉,攘平邑比一切都重,比他更重。”
尤妈妈闻言,默默低下头,眼神却黯得没有一丝光芒。
后宫吹过的风比外头愈冷。
宮墙内四方格局的天则是渐渐罩上一层乌云。
翻滚不息的,除了上京多变的天气,还有困于四方格局下暗流涌动的政权。
宫闱寂寂。
隔着一面破旧的墙,朝凤歌立在湖边小亭内,面色沉沉。
又将君落生归还林逸尘是无奈之举,此番他不得不提前行动,尽早肃清异己。
他对李公公与不知何时出现的长白道:“除夕将至,那份大礼是时候奉上了,是以最迟不过次年阳春,本官便要看到更替之势,而在此前……
他的目光里,冷芒闪烁:“该杀的人亦都杀了,该死的亦都一个不留。”
寡言的长白默默点头,对于朝凤歌要杀什么人,要杀多少人,并无异议。
李公公却不由掀起眼皮,他知道对于朝凤歌而言,这世间除了君落生,旁的人应都不能当做人来看待的。
至于静安侯夫人。
李公公想到朝凤歌惊慌失措的模样,脑海里涌出了荒诞的想法。
其实,她就是他。
唯有他能够左右朝凤歌的想法,亦唯有他能够促使朝凤歌提前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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