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共寝
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原本君落生是不看好钦天监的，总觉得钦天监拿着皇饷，吃着皇粮，却只会故弄玄虚。
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出门备伞，行舟备桨，这不都是总角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么？
君落生记起自己还是奸臣的时候便问过钦天监监正一个问题：“那具体是何年何月何时下雪？又何年何日何时晴天？”
钦天监监正挺直背脊，衣袖甩得能抡起一阵大风：“奸戾当诛。”
落下四个字后，转身便走。
君落生至今没有想明白天气与奸戾当诛有何关系。
不过有无关系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钦天监哄人的话从林逸尘口里说出来，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或许，真的会等到晴天。
即便是如他君落生这般，自出生开始便被笼罩在乌云与黑暗下的大坏蛋，终究有一天，也会等到那个艳阳天气。
终究也会在太阳下活着。
“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口里低低的念着那一句，他便觉困意来袭。
可是偏过头来，林逸尘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反是换了个姿势坐在他的床边，依旧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的柔。
君落生:“……”
他发现夜里的林逸尘很不一样，尤其是那头自来柔顺听话的头发方才碰到帐子，有几根特别俏皮得翘起来，整个人放松又慵懒，完全不似平常那般高深莫测。
这模样倒是颇为顺眼。
君落生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你不困？”
林逸尘摇了摇头。
君落生又问：“那你累不？”
林逸尘又摇了摇头。
君落生挑眉，这小子怎的如此乖巧？
他细细的看着林逸尘，却是注意到他眼下的淤青，心道他应是许久没曾睡过好觉了，突然有点于心不忍:“很晚了，你去睡吧，过会子天未打量，便应当要去早朝了。”
林逸尘眨着眼睛看他。
君落生又想到这会儿天寒地冻，出去莫怕要冻坏身子，干脆把心一横，往床榻里头挪了些许，慷慨的道:“那你上来躺躺吧。”
只是立刻他便后悔了。
怎么能让林逸尘和自己挤在一起睡觉？
君落生有些愁眉不展，想要反悔，却发现自己犹豫再三，竟然说不出口。
林逸尘倒不客气，站起来便开始解衣。
君落生注意到他先解左手手肘的绷带，忍不住问:“这个能解了？”
林逸尘道:“左太医不放心才不让解。”
君落生点了点头，心里不是滋味，按说左丰年与自己应当更熟一些不是么？
林逸尘没有说话，他非常娴熟的解开衣裳，身上很快便只剩下白色的里衣，丝滑的布料贴着身体，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腹肌，健壮的胸膛。
君落生傻眼了，这个小子穿着衣服的时候，分明很瘦。
他不死心的伸手摸了一把，硬邦邦的，紧致健硕，竟比自己的身材好了许多。
霎时间，一股自惭形秽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这时，林逸尘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婉。”
君落生惊醒，忙将手缩回：“林那个逸尘，你别误会啊，我没有羡慕嫉妒你的意思。”
林逸尘不说话。
君落生面露红晕：“虽然你脱了衣服挺健硕的，但是我的身才比你差不了多少。”
林逸尘依旧不说话。
君落生觉得自己越说越不清楚，想要坐起来，林逸尘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着凉，再往里一些。”
君落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脑子忽然被驴踹了一脚，居然就真的往里靠了一些，给林逸尘腾了快地儿出来。
林逸尘顺势溜进他的被窝。
原本没想过林逸尘会睡在江离院，是以床上只有一张大被子，林逸尘一进来便觉得拥挤。
隔着单薄的布料，君落生能感觉到林逸尘身上的温度，不同于平常的温润如水，他的气息炽烈温热，带着淡淡的湿意以及香草的味道，不容置疑地侵占了属于他的天地。
君落生蓦地清醒过来，开口道:“老老实实睡觉，休想有什么动作。”
林逸尘似乎根本没有打算有什么动作，对他道:“睡吧。”
可巧，君落生还真困得厉害，便合眼睡去。
没想这夜里他竟比任何时候都要睡得安生舒坦，直到被胡同里的打更声惊醒。
林逸尘还在身边。
林逸尘不仅仅只是在身边。
君落生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头枕着林逸尘的手，自己的手搭在林逸尘的腰上，自己的头贴着林逸尘的胸膛，自己整个人都躺在林逸尘的怀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林逸尘能这样密切没有空隙地接触。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睡相非常老实，应当不会睡成这副模样才对。
君落生战战兢兢的想要偷偷挪开身子，不防林逸尘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林逸尘的目光深邃，平静无波，淡淡的看着他：“……醒了？”
君落生木讷的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眼外面:“日上三竿，你今儿不去早朝？”
林逸尘没有说话，非常平静。
君落生有点惊恐，“你不会睡忘了吧？”
虽然大衍朝已腐败至此，皇帝时常缠绵龙榻，不愿早朝，但哪有臣子迟到的道理？
怕是要罚半年俸禄吧？
这头话音方落，外间便一阵嘈杂，何妈妈并赵妈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越来越近。
赵妈妈道：“二门来消息，说侯爷的马车还没有出府，今晨应是要早朝，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何妈妈哎呀一声：“侯爷昨日宿在江离院，我惦记侯爷今晨早朝，哪里敢怠慢，只是今儿喊了，侯爷却叫退下，我便领了丫鬟侯在外头，一侯便到了这会儿。我是糊涂，该打了帘子进去伺候才是。”
君落生微怔，莫非林逸尘早就醒了？不仅醒了，竟然还故意不去早朝？
赵妈妈道：“怪不得你，侯爷应是有自己的打算。”
两人说着话儿，已经到了外间。
赵妈妈先道：“侯爷，夫人，可是起了？”
君落生记起自己还与林逸尘抱成一团，不待林逸尘说话，忙喊：“就在外面，不许动。”
赵妈妈：“……”
何妈妈：“……”
君落生道：“我没让进来，就都不准进来。”
他像是做贼般，从林逸尘怀里缩回来，然后催促林逸尘起身，“你快起来，莫叫他们看见了。”
林逸尘：“……”
君落生支撑起来替他拿木施上的衣物，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论如何都触不到木施，有些愤然“怎么这木施也与我作对？”
他咬牙切齿的抓了几把，冷道：“不拿了。”
倒是林逸尘像吃错药了般，忽然笑了起来。
深谋远虑的权臣猝不及防地一笑，漆黑的眸子如春水涟漪，缓缓荡开，居然有几分奇异的迷离，便是那张清贵俊逸让人讨厌的脸庞也美了几分。
君落生被他的笑声吸引，偏头望着他的侧脸，一时拿不准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梦里。
若非梦里，这世间怎的会有这等魅惑的笑？
林逸尘嘴角含笑，轻轻伸手便将他够不到的衣服取下，然后披上。
动作倒快，一下子就穿得妥妥帖帖。
一袭紫色官袍，只半刻间便又是那深谋远虑的权臣。
君落生还没有回神。
林逸尘整理好自己，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冲外头道：“都进来。”
赵妈妈并何妈妈闻言，领了小丫鬟进来伺候二人梳洗。
一行小丫鬟低眉垂眼，敛声屏息，何妈妈则狠狠的刮了君落生几眼。
君落生觉得气氛古怪，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林逸尘仿佛什么也没曾觉察到般，梳洗过后，淡淡吩咐一行丫鬟婆子：“好好伺候夫人，莫让夫人受了凉。”
一行丫鬟婆子齐声道:“是，侯爷。”
云岭端了早点过来:“侯爷，夫人，该用早膳了。”
林逸尘摆手，示意云岭拿来，然后什么也不说，自己背着手缓缓而行，从君落生身边错身而过的瞬间，忽地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半年俸禄而已。”
这声音只有君落生可以听见。
君落生大震，看着林逸尘的眼神变了又变。
林逸尘果然是故意的。
他竟然是故意的。
不是！
那个沉定自律的林逸尘去了哪里？
君落生忍不住念起了《律己·正身》。
为君者，厚德载物，不以谗言为忠。
为臣者，忠君勤务，不以旁骛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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