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陛下,你真的搞错了

　　周晚晴偷偷的瞧皇帝，他很魁梧，有宽阔的肩膀，清俊的脸庞。

　　日近黄昏，夕阳落下，暮霭开始笼罩这青黛色的山峦。晚风中，皇帝神情落寞，递给杨洪一把古刀，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女孩，她……很可爱，叫小仪或者姓肖什么的，这是她留给朕的兵器，拥有这样兵器的人肯定不会太多……”

　　杨洪接过，利落的抽刀出鞘，只觉得一股寒气迎面而来，说：“陛下，这是春秋时候的古刀，采用玄铁锻造而成，工艺精湛，能削金断玉……”

　　张辅轻骂，“你这孩子，君前奏对，没半点分寸，说重点！”皇帝也觉得，重点是，你认不认识她呀？

　　杨洪看一眼张辅，眼睑垂下，说：“末将……第一次见！”

　　皇帝再也没有了声音。

　　杨洪立下不世之功，皇帝高兴，可杨洪是钱钦的表哥，萧恕与钱钦是姻亲，三家同气连枝，如果，钱钦拒不交出肖仪，他真的可以开刀问斩吗？

　　车驾回行辕，大魏皇叔拓跋湛，国舅闵然前来迎驾，皇帝定下，明日御驾回京。

　　周晚晴进御书房，把画相呈给皇帝，皇帝瞧了一眼，不甚满意的样子。周晚晴只能请罪，说：“陛下，民女学艺不精。”

　　皇帝拿着画，告诉她：“眼睛再大一些，她的睫毛很长，你别把她画得那么凶，其实她的胆子很小，一个人睡觉会害怕，怕自己担不起责任，朕骂她，她会委屈！”

　　周晚晴额头三条黑线，她见过的肖仪，两根手指插进敌国将军的喉咙里，带出一块碎骨来。

　　周晚晴问皇帝，“陛下，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因为一个人五官再精致，拿墨汁刷浆似，涂成包大人，再漂亮也有限。大魏的皇帝爱上了黑李逵，总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听皇帝说：“朕知道，她心头压着一件事……朕以为，朕有这个能力，可以让她的生活轻松一些，至少不用再拿屠戮之刀。”

　　周晚晴狭促的想，萧冕有个丑妹妹，皇帝爱狒狒，也许，这就是大魏的潮流吧，俊男爱丑女！

　　找个座位坐下，改那幅画相，一个想法闪入周晚晴的脑子，问：“陛下，冕哥哥说，钱家妹妹也是文才武略，独步天下，您说，她会不会就是肖仪？”

　　皇帝嫌弃的摇头，说：“小仪在朕怀里，痛成那样，嘴里喊的仍然是，他即无心我便休……那俗妇，若有小仪一半气性，也不至于缠着萧冕十几年。”

　　御医回来交旨，庭院中，张辅问他们，“那丫头，怎么样了？”

　　御医摇头，痛心的说：“小医到伯爵府，钱钦将军正给妹妹放血呢。五石散附骨吸髓，那种疼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那姑娘嚎的呀，都没有人模样了！她还真敢吃！五石散是可以吃着玩的吗？”

　　张辅追问一句，“那到底有救没救？”

　　御医说：“理论上有，只是……老将军，医者父母心，小医原不该说这种话，您劝劝钱将军，一味的舍不得妹妹，徒留她在世间遭罪……”

　　竟然是这样的惨烈！

　　周晚晴觉得眼窝发酸，用手擦一下眼泪，怎奈手上有墨，竟在脸上捋出三横一竖来。自己尚且不知。皇帝笑了，让内侍送一块手绢给她，柔声说：“你先下去！”

　　周晚晴抱着宣纸出去，庭院中吹一会儿冷风，周晚晴再进御书房，出一主意，“陛下，我想，你可能没想到，钱钦是那种谁都可以死，妹妹不能有事的个性，如果，你拿钱家妹妹换肖仪，他肯不肯换？”

　　皇帝就感觉，身边的每个人都不可信，唯有这个姑娘没骗他，认真的点头，说：“我想到了。”

　　萧恕火急火燎的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要么孩子掉井里了，要么大火烧他们家房了，当朝重臣，竟然完全不顾礼仪，直接往里闯。

　　闵然、张辅一起从朝房冲出来，拦住萧恕，问：“你怎么回事？”

　　萧恕挥舞着双手，嚷道：“陛下刚刚下了一道旨意给钱钦，他要……”张辅大叫：“娶她？”萧恕摇头，尖利着声音，嚷道：“杀她！”

　　张辅环豹眼立刻瞪圆了，胡子一根根立起来，心慌慌的问：“为什么？哪得罪他了？”萧恕的眉宇带着恨意，说：“怕是有人君前进言了吧？”

　　张辅抚额，在椅子上坐下来，一会儿猛然惊醒，大叫一声：“御林军集合！”萧恕问：“老将军，你要做什么？”张辅已经大踏步往外走了，嚷着，“你自去面君，老臣去摁着钱钦，不能让这死小子犯浑！”

　　萧恕进殿，匍匐在地，哀求道：“陛下，微臣求您收回成命！”皇帝邪魅的一笑，说：“可以呀，交出肖仪，将功折罪！”

　　萧恕用吼的，“陛下，钢刀不斩无罪之人，囡囡犯了大魏律法哪一条，哪一款？”皇帝说：“她犯了大魏律法第七条，第八款，五石散是禁药，私自服用，收藏是重罪！”

　　萧恕跟他讲道理，“陛下，没有死罪！”

　　皇帝点头，冒似很认真，“朕决定，抓一个典型，杀一儆百，重重处罚！”

　　萧恕捏一下眉心，说：“陛下，微臣跟你解释！我们家囡囡，经历的事太多了……”

　　皇帝准备洗耳恭听，内侍在外面尖叫，“陛下，青嵬军总管钱钦，前来行辕交旨谢恩！”皇帝想也不想，“传！”

　　内侍一声嚷，“传！”

　　萧恕一脚踹翻他，骂道：“传什么传？”情况紧急，萧恕也顾不得了，把皇帝护在身后，大叫：“护驾！”

　　闵然行动迅速，急吼吼去关殿门，听到外面响起兵戈之声，张辅一声唤，“死小子，你给……”没听到“啊”一声，想来应该不是一掌毙了吧！

　　皇叔和闵然面面相觑，还真敢动手呀？皇帝一把推开萧恕，也许拓跋家皇帝胡闹，但绝非孬种，恨声道：“他还敢弑君不成？宣！”

　　钱钦在门上拍了一掌，沉重的殿门便开了。钱钦一身重铠未脱，衣领、袖子上面的血迹已经凝成了碧色，面色苍白，两眼茫然。

　　皇帝握紧手里的黑色古刀，冷冷的问，“不跪下吗？”

　　钱钦跪下了，左手摊开，掌心里有一只玉杯，微微有血色，他咬牙道：“青嵬军总管钱钦，前来复皇命！”

　　张辅从外面冲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禁不住老泪纵横，“陛下，肖仪真的不见了！那丫头，在床上挣扎了三日，早已是一团碎肉……妹妹是这小子的命呀！如果能救，他怎么肯放手？”

　　皇帝给气懵了，他是真的没想到，钱钦宁可妹妹死，也不愿交出肖仪！

　　钱钦拿怀里掏出一只金印，和玉杯一起放在内侍掌中，说：“钱钦求陛下允许，钱钦要归隐山林！”

　　皇帝的冷笑从牙缝里迸出来，“言下之意，不侍候了，是吗？”钱钦面无惧色，大声道：“陛下，英明！”

　　皇帝鼓掌，大声道：“有志气！朕成全你！此番举动，朕治你一个惊驾之罪，重责八十，第二，自此而后，钱氏子孙，可以经商作贾，渔耕樵读，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钱钦三呼万岁，礼毕出殿，皇叔和闵然长舒一口气，心下暗道，老将军有时候太纵容他的青嵬军了。

　　皇帝纵然恨极了，一时也是无计，暗暗发誓，但愿你能藏肖仪一辈子，否则朕能让你后悔十辈子！

　　张辅追着钱钦出去，地上捡一把剑，不太顺手，剑鞘凑合，抬起便打，“我让你小子浑，我让小子浑！”敢跟皇帝较劲，虎狼面前不改颜色的兵王之王，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老将军，我妹妹死了！我亲手灌她喝下了鹤顶红！”

　　老将军的泪水潺潺而下，青嵬军一直是他的心肝宝贝，钱钦更是比他眼珠子都宝贵！这一闹，再也不能呆在他身边了！他再也不能像一棵大树，庇佑他最疼最爱的弟子了。

　　周晚晴一直站在廊下，钱钦刚才情急没看到，此刻地上捡一把剑，挥剑便砍。周晚晴都吓傻了，想躲，哪里有他的速度，只能呆呆的愣着。

　　杨洪将军跟进来，掷一块石头，打在周晚晴的弹跳穴。周晚晴立跪，钱钦那一刀几乎擦着她的头皮挥过。

　　钱钦再砍，侍卫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抱住钱钦。萧冕过来，把周晚晴护在身后，轻声说：“小哥，我给妹妹偿命吧？别动她。”

　　钱钦举起了三尺青锋，阴鹫的问，“你以为我不敢？”萧冕一把抓住那剑，放在心口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在场的人无一不吓得魂飞魄散，杨洪伸手扣住钱钦的手腕，吼一声：“你为弟妹腹中的孩子想想，你想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吗？”

　　众侍卫涌上来，拉着钱钦出去，门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周晚晴的魂灵儿这才刚刚归位，牵着萧冕的衣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冕一把推开她，大吼道：“你让陛下杀我妹妹？那是我妹妹呀！”

　　周晚晴被他推倒在地，碎石磕着她的膝盖、手心，顿时鲜血淋漓，本能的摇头，“我没有……”周晚晴想说，刚才她确实建议皇帝拿妹妹要挟钱钦，但这次事件，不是她主使，她真的没有杀心……可是，萧冕出去了！

　　辕门外，钱钦结结实实的挨了八十军棍，满脸是泪，发髻散落，萧恕心疼扶他起来，叫一声：“钦儿！”

　　钱钦从怀里掏出一串珍珠的链子，仿佛有些年头了，珠子有些泛黄，举到萧冕面前，说：“妹妹喝药之前，让我把链子交还，萧、钱两家，再无瓜葛！”

　　萧冕伸手去接，钱钦抓着链子一扯，珠子四下飞浅，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钱钦一瘸一拐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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