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熊招,也就是楚国太子招,荆地未来的继承人,此时他正陪着自己父王玩投壶游戏。那玉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无聊的消遣娱乐。不过这也是现实所迫,古代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少,所以很多大老爷们拿着弹弓到处打鸟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在被周礼文化熏陶过的中原国家里,投壶有许多讲究。但楚国从周朝伊始就被边缘化了,虽然从文王以来,与中原接触还算频繁,不过对周礼那些东西,也只是断章取义予取所求而已。像这种私下场合,谁会玩个游戏还找来相礼,让乐官伴奏。那玉这个小内竖,就充当捧献箭矢的人。
那玉端端正正的站着,心里无聊的都快长疹子了,痒的不得了。旁边的楚王和太子你几下我几下不急不缓一边投壶一边闲聊。
楚王说:
“申叔豫学识渊博,为人处世也很有智慧,这样的人你该多多亲近。”
“谢父王教诲。”太子低头受教,很快,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垂下眼眉,语气平缓地说,“父王,儿臣有一事想要请教,就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王正捏着箭矢,身体微微后倾,他利用腕力稳稳一掷,箭矢当啷一声,射入了细嘴壶中。掷进之后,楚王从那玉手中接过第二只箭,没有急着掷出,他侧头道:“你说。”
太子拱了拱手,这才说:
“父王,儿臣觉得,有些事就好比这投壶。与人相较时固然想赢得头筹,不过想要赢得头筹之前,自身的功力修养才是最要紧的。就像咱们楚国,前庭后院打扫干净,想必对外争锋也会事半功倍……您看呢?
那玉在旁边听的暗自点头,不错,前庭后院要打扫干净,这后院,可不就是吴国嘛。看来她平日与太子闲谈的功夫没有白费。当下她看向楚王,看他上不上钩。
“吴国蛮子的确让人恨恼,不过,这些人滑不溜手,真要花时间对付他们,得不偿失。”楚王说着,沉吟道,“你说的前庭后院,后院暂且不提,倒是前庭,的确马虎不得。”
楚王将目光转向那玉,不急不缓地说:
“你在公子申那呆过一段时间,他对你有救命之恩,如果有一天他触犯刑法,本王处罚了他,你还能留在王宫里嘛?”
那玉一听,背后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小臣虽然糊涂笨拙,对国家大义也是一知半解……”那玉顶着楚王审视的目光,毅然抬头与之对视,她想象自己身在晋国,想象眼前的楚王是晋候孙周,然后她目光清明,磊落道,“楚国的强盛复兴之业,纲纪天下之志,比之悖逆之家,孰轻孰重,小臣若连这也分不清楚,辜负了大王的教导之恩,是罪该万死!古人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我没有忘记公子申的救命之恩,但我真正的恩人却是楚国,没有楚国,也就没有公子申,又何谈救命之恩?大王,小臣虽愚,不至于如此无知!”
那玉说的慷慨激昂,一副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以死明志的倔强神色,她紧抿着嘴,背脊挺直。
不要说太子熊招,就是楚王,也有几分动容。
“本王戏言,你不必当真,起来吧。无论如何,他也是芈姓公室,只要适可而止,本王何苦赶尽杀绝。你能懂得这些道理,年纪虽小,可见心里通透的很,我就放心了。”
那玉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她明白楚王的意思,公子申贪财违法,近来越加肆无忌惮,楚王现在没有动他,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他。楚王希望她就此跟公子申划清界限,断了关系。那玉觉得,如果真和公子申撇清关系未免显得太过薄情寡义,她在楚王的印象里也会大打折扣。仔细衡量一番,那玉决定暂且避避风头。
“大王,您时常提到郑伯在楚国做人质时的那段过往,您跟郑伯的关系私下也很友好,如今他病重缠身,小臣请求担任使者到郑国聘问。”
楚王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不以楚国,而是以楚王的名义私下聘问的话,派亲信过去最为合适。
太子招也觉得很好,他说:
“父王,这主意很好,郑国是楚晋相斗的主要争取对象。现任郑伯虽然死心塌地追随楚国,但未必君臣一心,也不乏一些骨头软的。派他到楚国聘问,别人见他年纪不大,不会过分提防,便能趁此机会观察郑国的派系势力,我们也能早作打算,制定应对之策。”
郑国地处四战之地,有人随晋有人亲楚,弄清派系才能善加运用。楚国虽有线人布置其中,毕竟不能面面俱到,有时从“阴谋”中无法得到的有利消息,通过“阳谋”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如果说线人间谍是阴谋,那明访使臣就是阳谋了。
得到楚王和太子招两相支持,那玉定下心来,休息时给鲁国的孟孙蔑写信,将自己在楚宫见闻汇报过去,免得对方以为自己光拿钱财不出力气。再则,她跟鲁国隐秘通信,与晋国划清界限,万一将来露出马脚,别人只会以为她是鲁国间谍,不会怀疑到晋国头上。本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自愿,要是因此给孙周带来麻烦,引来诟病,这绝不是她所希望。
出使之前,那玉请假出宫,在街上逛了一圈后,那玉来到越尧的医舍“看病”。按照排队顺序在大堂等待,临到那玉进去看诊,声华子对后头的人说:
“快到午膳时间,各位先请回吧,一个时辰之后再请过来看疾。”
等待的人离开后,声华子进了屋里,正听那玉提到出使郑国的事。声华子默不作声在旁听着,待他们谈完之后,声华子才开口说:
“阿玉,你天天在外忙这忙那的,有没有关注过晋国的事?”
“晋国?是内政还是外交?亦或是对外用兵的事?最近没听到什么大变故呀?”
“是……关于后宫的事?”
“后宫?后宫有什么事?没牵扯到我吧?”
声华子看了越尧一眼,越尧皱着眉没有做声。
“阿玉,我前些时回晋国去看师父,听到一个消息——听说国君有了嫡长。我就觉得奇怪,你是正夫人,又不在国内,这嫡长是从何说起?进宫一问,原来那孩子是莲夫人给国君生的。记在正夫人的名下。也就是你的名下。”声华子低着头,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那玉,这一看之下心中大惊,忙道,“阿玉,你别难过,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他又是一国之君。这世上哪有那样好的,能像师父那样一心一意……再说,杞莲给他生了孩子又能如何,还不是记在你的名下,放心,没人能憾动你的地位。国君他还是很在乎你的!阿玉,别难过,不要哭了……”
声华子掏出手绢给那玉拭泪,那玉一时没有反应,她不经意间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之所以说是“不经意间”,就是所谓“当头棒喝”敲在了她的心坎上,她一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边的环境,连她自身的存在也忘记了。
越尧看着簌簌落泪的那玉,心痛不已,他差点压抑不住,就想叫那玉离开孙周。然而,死死的握着拳头,他还是忍住了。
“阿玉,声师妹说的不错,你常年在外,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他……就算他无意于别的女子,却不能没有子嗣。你不回去,这是早晚的事。想开点,不要紧的。”
那玉抿着嘴,她完全听不进去,只是诧异的望着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的泪水。
“咦?”她为何流泪?那玉后知后觉,一时怔住。
“孙周跟杞莲很般配,我很高兴……”她说,但为什么那么难过,是她喜欢上了孙周?这不可能,她没有嫉妒杞莲,也没想过有一天住进孙周的后宫,给他做君侯夫人。只是难过,只是难过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人总会喜怒无常,这很正常。人也会无缘无故的哭泣,这很正常。
眼泪模糊了视线,透过迷蒙的双眼,那玉看不清越尧和声华子的脸。她抬起手背柔干眼泪,笑着说:
“我出宫很久了,你们保重,我先走了。”那玉说着,站起身来。
“等等——”声华子将包好的药材递到那玉手中,“别忘了把它带上。”
这是打掩护用的,只是医治失眠不寐的药材,这样也不怕别人问起。
当下那玉提着药包,恍恍惚惚从医舍离开,她神色茫然的捂着胸口,滞闷沉重的感觉,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也没有那个意思,也……”那玉觉得,她应该有什么靠得住的理由安抚如此沮丧的情绪,可自语的话刚刚出口,视线又模糊起来。快到王宫而未到王宫,那玉蹲在无人看守的城墙根下,将头埋在臂弯里。
大概有那么些时候,她自己都未发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相信孙周对她是一心一意的?以至于听到孙周跟别的女人生育子女时,会有近乎背叛的丧失感?只是自己的信任遭到背叛而已,她很后悔,而不是爱。但不管怎样的感触,都是无理取闹的。她明白。
感情的事,无论是怎样的感情,她永远理不清楚,理不清楚也就罢了,而在现实里应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也未曾动摇。躲在臂弯里的那玉这样想着。
“萧筱?”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那玉肩膀一颤,猛一抬头,原来是她避之不及的王子围。不过现在她可没那个心情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
“是我,怎么了?”那玉不冷不热地问。
王子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只手摸着下巴,食指在微微掀起的红唇上摩挲着。
“怎么把眼睛给哭红了,被谁欺负了?”
“要你管。”
王子围轻哼一声,带着笑意,他弯腰去够那玉手中提的药包,被那玉躲开了。他将触到药包指尖的手在鼻子底下轻轻一嗅,放下手后,他挑眉问道:
“你生病了?怎么不请宫里医师诊治诊治,可别被民间的赤脚医生蒙骗了。”
那玉不耐烦地说:“我现在头痛的很,让小人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
“不行。”
王王子围的话音一落,一把将那玉打横抱起蛮横地塞到车上。见那玉没有挣扎,他伸手在那玉的脸颊上捏了捏,手感很好,忍不住又捏了捏。就在他吩咐驭者赶车时,安静不动的那玉趁他不备突然跳下马车,王子围本能的伸手去拽,结果身体倾的太过,依着惯性一同掉在地上。
有王子围这个结实的肉垫,那玉并未摔伤,只是被对方抱在怀里失了自由。
“喂,你放开我,人来人往的看着太不像话。”
“我摔得都快背过气去,起不来了。”
“那你放开我,我拉你起来。”
王子围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证明他纨绔不羁的名头所言不虚。他揽在那玉腰间的手掌轻轻移动,还一边说着荤话,那玉气的大骂:“你个不正经的臭流氓!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杀了我!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做人!”
“不正经的臭流氓最喜欢正儿八经的小东西,再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我哪里侮辱你了?嗯?你仔细给我说说?”
那玉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家伙,但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软硬不吃,根本不管别人在说什么,一味地随心所欲。
又羞又恼的那玉正自绞尽脑汁思索脱身之策,忽然身后腰下的感觉不大对劲,那玉的头皮一麻,脸上表情一下变得精彩绝伦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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