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去而复返
与他分开的丛林深处秋意深浓,盘根错节的土地被落叶覆了个严实。
我巡视着那一地的枯黄,定睛却瞧见一株庞大的枯树下竟静静倚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是了,我又怎会一再认错,那便是方才将我从魔掌中救下的有风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便扑到他跟前去。
他的面庞白得透明,似是下一刻便要消失一般。我哆哆嗦嗦地执了他的手摸到他的脉门,却很是吓了一跳。
已臻神境的玄罗有风,传说中的那一身纯粹得不掺丝毫杂质的真气上哪里去了?为何体质这般地虚空?甚至连个凡人也不如!
我将掌心对准他的掌心,向他输了些内力过去,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蓦地心便慌了。
玄罗有风,火神后裔,可当千军万马,于我而言他从来是这般强大的所在。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地伤害,也许便是因为我从不曾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就此虚弱地倒下。
若早知如此,或许便能少恨一些。
可即便恨,我仍是宁愿他健康完整地让我恨个彻底。
浮生殿因我抱着有风的到来而乱作一团。
年岁较长的那个仙童我倒也不很陌生,从前也有极少的几回跟着有风出入过雪泠宫,给我的印象总极是温顺,然如今他忙乱中瞪我的眸里全是憎愤。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药香,我不以为意地朝他笑上一笑,如旁观者静静地坐到一边,那些匆匆来回的脚步不过浮云,丝毫也搅扰不起我的心绪,眼中唯有榻上了无生气的那人。
雪泠宫中,如清峰上,本不太相似的两张面容竟毫不违和地浮光掠影般交错着,无论多少充斥了假情假意,终究还是他,这般霸道地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也不知究竟是可笑多一些还是可悲多一些。
这一眼竟似过了万年,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了我微一踟蹰,面上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怨怪,稍点了头便去榻前探了有风的鼻息。
她紧蹙了眉,指尖流转,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亦是个五行八卦阵图,悬于榻顶将有风笼罩其中。
而这玄罗门的疗伤之法果真是了不得的,不多时她的额上沁出些汗珠来,而有风的脸色渐而缓和了不少,呼吸也平顺有力了些。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来,撤了那金色的八卦阵,又细细与照看的仙童反复交代,这才回身望向我。
若是可以,我倒宁愿与她不曾相识,然此刻却到底不能装一装失忆的。
我定定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庞笑那一笑,“有容上仙,好久未见了。”
邀月殿的有容上仙,亦是所谓的紫宿宫仙婢,溶月。
玄罗门中皆是演戏的好手,我也才知我这般地愚钝,什么仙婢哪里有这般的本事能炼化地出离珠草,又有什么仙婢有这般大的脸面能向织造司要得来云锦的图纸?
若不是当日闯入邀月殿地宫带走那清徐,亲眼见着那些拦住我的玄罗门人皆听她号令,我如何能料想得到几百年来呼之则来、与我拌嘴取乐的紫宿宫仙婢,便是如雷贯耳的玄罗门有容上仙!
然此刻我却已是淡然,她朝我招一招手,我微勾了勾唇角便随她往屋外去了。
浮生殿外的那方悬崖风势向来是极大的,像是要将人卷入深海中般,是以有容的嗓音散在这样的风中悠远而缥缈,几近失了真。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好奇我那冷情冷性的师弟爱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下了凡界装作不经意间遇上你。先前听闻你的事迹,总以为是个娇气的郡主,却不想有个爽快的性子,一时间倒很是欣赏,所以才顺势替有风照拂你……”
我冷言道,“如此我还真得感激你们了。”
有容顿一顿,“莫如,你可以怨我,可有风如此为你……”
“有容上仙,有风如今是菡萏的夫君,我与他之间既已成过往,便不要再提了吧。”我语速极快。
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有些莫名其妙地预感,却总生怕得了印证,慌得不知所以只欲逃离。
有容从来是有些霸道的,扮作溶月时便是如此,今日又怎会放过我,一把拽住我目光灼灼,“未拜天地,不行大礼,如何能算夫妻?当年你下了凡,有风便以人间大旱之灾生灵还未安息之由,草草将菡萏的花轿抬到玄罗门便罢了,浮生殿的殿门都不曾让她踏入一步……”
我心狠狠颤着,却嘴硬道,“那又如何?如今天上谁人不将他们视作一对,你不也曾告诉我他们感情甚笃甚至有了怀孕一说么?”
她面色凝重,良久才长长一声叹息,“菡萏怀孕一事不过是我杜撰,我只是瞧不过有风日日抚着尘世万花镜思念于你,而你却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这才想试试究竟他在你心中还余几分地位罢了……玄罗门不比当年,我独自操持又何其不易。若让天帝一家下不来台面岂非与仙界为敌,是以这些年来所谓伉俪情深,实则也不过是我化作有风的模样,与菡萏在人家面前做做戏而已……”
我还是意外了,只觉得一颗心沉得有些受不住,只冷哼道,“有容上仙这师姐做得真当是尽职的……”
有容倒竖了两道柳眉,显然很是恼恨于我,“你从来便只信你所见所闻的,却不问他为何如此……”
“师姐!”有风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极是适时地插进我与有容的对话。
我瞧他在这般的疾风中步履还算稳当,倒是有些安下心来。
有容却板了脸骂道,“重伤成这样还急着起身做甚?”
有风淡淡地,“我还好,师姐多虑了。”
有容愈加气愤,“命是你的,你愿意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从此我再不管你了!”说罢重重一拂袖,转个身便回邀月殿去了。
悬崖上一时便寂静了下来,唯余了我同有风相对而立却默然无语。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面上,我却不知以怎样的目光回应,只微微别开了脸。
风声肃肃入耳,他墨色的长袍翩翩,倒和缓了许多尴尬。
“谢谢。”
这回我倒很诚心实意,然开口的同时他也出了声,且说的竟是同一句话,瞬间我俩皆是一愣。
然这一愣之后他轻轻笑了,我竟也不自主地跟着笑,这才发觉我有许多年未曾对着这张脸真真切切地笑过了。
曾这般口口声声骂他虚假,然我又如何不虚如何不假了,甚至丝毫不输他。
“那个……你的身子……”
我一开口,竟不想是这般久违的关切的语气,连自个儿也极是别扭。
而他眉目间蕴了一丝极清浅的笑意,晃漾着令我温暖又不知所措的神采,“不碍事的,天罡诀的贻害罢了。”
我心慌地点点头,“即便如此,也还是回屋去歇着吧。我该走了。”
我离开浮生殿,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目光。
有风的谎言如此之多,那些谎言如同一层一层拨不尽的迷雾,蒙蔽了我的眼亦遮住了他的心。他说的每字每句,似乎皆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理由,却再给不了我踏实。
他习惯了这般,再深的苦楚不过一皱眉一抿嘴,而后又是风轻云淡。是以我如何又能再轻信于他?
半个鲜红的落日悬于玄罗海上,天际好似要烧起来一般,粼粼的金光铺满整个海面,此起彼伏的晃眼得厉害。
我想起如清峰每一个日升日落,并无这般的壮观,却正有种恰到好处的暖色弥漫了心田,成了忘却不掉的风景。
我朝身后望去,玄罗山阵已隐没在绚烂似火的地平线下。蓦地便下定了一个决心,转头朝邀月殿飞去。
邀月殿形容仍是这般飘逸的。有容对我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然很快她便笑了一笑,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原来你倒还晓得关心有风。”
我也不太理会,兀自定定心神,“我想知道真相,全部的。”
她肃容,片刻后了然点头,“那便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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