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自损八百
转眼便已在魔界过了几日,我照常四处溜达,只不过每每总避开血寅那处。
然无端地,他的话语极是简短,却时时在耳际盘亘,搅得我心神极是烦乱。
错过即是解脱,遗憾又如何解脱?
后来我不曾再劝说他什么,也无从劝说。
若是不久之前,我许是会在暗地中嘲笑他是个懦夫吧。
然如我父君有只手通天的本事,拼了性命也仍未能保得妻女周全,使得娘亲含冤而终;如银蛟神女,又是要挟又是纠缠了几千年,却比不得我娘亲陪伴我父君的堪堪几年;如我全心信任的清徐竟不是清徐……
为仙为魔为神,亦料不准心,亦有万般无奈。
第四日上褐光来报,魔君邀我去修刹殿一聚。
我桀骜地一勾唇,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修刹殿,实则并不很像一座殿宇。
不过是赤红的熔岩之中升起的一方圆状的漆黑空地罢了。那片漆黑中唯有东方的台阶之上设着一把石椅,扶手处雕着的两只火麒麟展翅欲飞。
魔君殇烈微倚着扶手坐于其上,熔岩的红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威势不失丝毫。
他睨着一双眼,眉角轻挑,“上神可是稀客了。”而后朝旁边吩咐道,“还不看座。”
“不必了。”这修刹殿的煞气极重,我极度不喜,皱着眉道,“魔君请我来怕也是为了仙魔之隙那等事吧?”
殇烈哈哈一笑,“上神果真爽快。”
“那便没何好谈的。”我一心想走,嘴皮子极是利索地翻飞,“先前我同仙界有约,只要卫夷不再占着天帝之位,便补全那仙魔之隙。堂堂上神总不好出尔反尔的。”
魔君不语,只是低头摩挲着扶手上的火麒麟。
倒是褐光上前微俯了身同我道,“上神有所不知,其实魔君完全是为了六界。六界若是统一,从此便不再有战火,生灵无分贵贱……放眼世间,除了我们魔君,谁还有他这等胸襟和觉悟……”
魔君如何我实在不太晓得,只是褐光此人我确是看不大起的,他这般冠冕堂皇的模样只叫我愈加厌恶,此时看也懒得看他,打了个哈欠道,“我本就不欲当一个称职的上神,待我将私仇报了,你们爱如何折腾这世间我都懒理。”
褐光面色一阵难看,“说到私仇,也是弑父大仇,上神虽心胸宽阔,然只令天帝退位也实在忒便宜了仙界……”
我很是不耐烦地,“我自有打算,便不劳魔界插手了罢!”
褐光欲要再劝,却被上方那把低沉的嗓音生生截下,“上神不如再住上些日子,考虑一番再作决定如何?这魔境的风光不会比仙界差的。”
这摆明了是挟持,我忙不迭摆摆手,“风光自是不差,偏偏不为我所好,就此告辞了。”
说罢便是利落的一个转身,却听有道疾风以破竹之势袭来,我随手往身后一扬,一银一黑两道气流相击猛地爆破开来,激起四周的熔岩顿时如下起一阵火雨一般。
我只挑了挑眉的功夫,一众魔徒便已团团围了上来,眼前飘过一道黑色旋风凝集成型,是魔君拦在了我跟前。
我冷笑,“魔君这是要强留了?”
他蓦地睁眼盯住我,眸光极是凌厉,“我本念在你是柏莘之女,又甚是欣赏不欲与你为难,然魔界大业却不能毁于你一女子手中!”
话音铿锵却淹没在乍起的疾风中,魔君殇烈一头乌黑的长发倒竖,张嘴便是接连不断的黑烟混杂着数不尽的骷髅喷薄而出,铺天盖地似要将其他的色彩吞噬干净。
果真是比当日在仙魔之隙与我父君斗法时愈加厉害了,怪不得他有这等底气欲困住我这个半神。
然我如今有了神力护体,倒也不太慌张,双掌合十召唤出一柄光剑,熠熠银辉亮堂得刺眼,势不可挡地插入黑雾之中,霎时将暗沉的修刹殿映得如同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令众多魔头很是承受不住,纷纷闭紧了眼。
我又突地唤出一柄愈加尖利的剑来,长袖一舞指使它极快极准地追了上去,两剑相击如地动山摇一般,化成无数流星将那些暗红狰狞的骷髅一一击个粉碎。
漫天星辉中殇烈低低喝着,英武的面庞竟显出一只虎头来,相貌极是凶恶。
它朝我狠狠一呲嘴,瞬时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羽翼,其下身形如同壮牛,额上两只龙角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瞧这模样揣测着便是从挞龙藤中逃逸的、那喜食脑子的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了,不想竟与殇烈这般融洽地合为一体。
这下不敢再大意,凝神引出一团熊熊的青焰飞快地掷了过去。
他躲闪的动作比我料想的还要敏捷,那青焰擦着它的左翼划下一道弧线。青焰之势,非瑶池天水不能尽灭。
然它迅速扭头喷射出一股水柱,将顷刻便能将它焚烧殆尽的青焰浇熄。
我很是吃了一惊,羽毛的焦味在空气中四溢,集兽性魔性于一身的殇烈瞬时恼怒至极,鼻梁皱成几道,头顶上的毛发竖得根根分明。
蓦地它飞至上空朝我张开了嘴,压力极强的水柱如滔天巨浪般倾泻而下。
我正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却不曾注意他那对爪子何时长出了锃亮的锯齿,霍霍朝我挥舞过来。
我一惊之下往后疾退,到底脖子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来不及布好的屏障被洪水冲破,一下子将我拍得老远甩在地上,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
我俯身呛出一口血,化在湿漉漉地衣衫上。
一抬首却见一条坚实的前腿已悬在了脑袋之上的一寸之地,心下长长叹息一声,好歹是个神了,如此死得也忒没面子了些。
我闭了眼,却蓦地耳闻有熟悉的剑气凌厉地破风而来,继而是殇烈的闷哼声,并未来得及抬眸就被一条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捞了起来,带进温暖的怀抱里。
本以为一潭死水的胸臆间竟又涌出许多委屈,我闷头埋在他怀里,贪恋一刻安宁。何尝不知来者是谁,然此刻却莫名地不愿看清。
殇烈却很不如我所愿地道,“有风上仙来得极巧。”
我心一沉,轻轻挣了挣。
有风垂眸瞧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松开了。
喉头的血腥之气令我胸口窒闷地紧,只见得有风沉着一张俊颜,那口气并非一般地冷,“魔君功力这般登峰造极,怪不得不惧天劫敢弑杀上神了。”
殇烈下肢汩汩冒着黑色的血液,却仰天狂佞大笑,“如今天劫又奈我何?”说罢他长啸一声,熔岩之中蓦地又蹿出一头人面虎身的巨兽,如一粒巨大的石球重重落于修刹殿中,引得地动山摇。
这巨兽方一站定便朝有风霍霍磨着牙,浑身皆散发着滔天的怨气,鼻腔中不断地喷着气发出阵阵怒吼,恨不能将他连皮带骨全吞入肚子一般。
近前修为较浅的魔徒竟癫狂起来,纷纷提了屠刀不分亲疏地互殴起来,一时间修刹殿便成了修罗场。
“梼杌?”我低呼一声。
殇烈点头,“我本不欲这么快便将梼杌放出山来,然这梼杌与火神一族有些过节,今日一同了了也罢。”
有风抿着嘴不说话,倒是殇烈赞许道,“火神后裔果真有些本事,若非你曾伤重令那锁魂印松动,又如此巧合被我感知,它怕是永世都将长眠在苍郁山底了。”
梼杌闻言恨意更甚,再耐不住性子将它那条极长极壮的尾巴狠狠朝有风面上甩了过去。
有风身法向来极快,身影闪上一闪极是轻松便躲了过去。
然梼杌又怎会是吃素的,蓦地它身周的那些怨气骤浓,竟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喊之声,凝成极为强力的一股漩涡,缓缓朝着有风的头顶推近,竟是欲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僵持下有风脸色渐渐苍白,我想起他当初扮作清徐时,便是在梼杌手底下吃过亏,想来神兽果然是神兽,很是不好对付。
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唤出把光剑便朝它刺了过去,谁想剑一脱手便不由我掌控,竟霎时被吞没了去,渣渣也没余下分毫,而那股怨念却蓦地壮大了许多猛然又将有风吸近了几步。
这等此消彼长的本事破天荒地头一回见识,我顿时便有些懵。
而这厢殇烈伸一伸筋骨,身形顿时竟高了数倍,向我步步逼近。我一味忙着左闪右避,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法力又被梼杌拿走了去。
终归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熔岩,左右为难间殇烈蹭地又亮出利爪,竟比方才还要长上许多,映着红光直抓向我的胸口。
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却有浅金的梵文如流淌的河水般远远不断地阻隔在我身前,殇烈竟是一惊忙后退了几步。
那边有风猛地一个用力挣脱梼杌的桎梏,将我捞到他身旁。
未及站稳他屏气默念,磅礴的真气自他身体中汹涌地溢出溶进那些梵文,顿时金光大作,将黑暗下的修刹殿照得如同白昼,熔岩也黯然失色。
天罡诀。
我正讶异,却见他掌间一推,那道金色的河流化作狂风巨浪,将梼杌和殇烈双双掀翻推下了熔岩。
“走!”他牵住我的手,握得极紧,十分迅速地跃出修刹殿去。
殿外阳光极盛,暖融融透过交错的枝桠。
鸦鹊在零落的枝头悠闲地叫着,好不自在。
方才那场大战惊心动魄,然此刻我却莫名地觉着安定,甚至想要将这一刻延续到地老天荒去。
然身旁的人还是放下了牵住我的手,我心头竟是一阵空,可很快便换上副极虚假的笑脸道,“我欠了师叔祖这许多条命,想来真是要给您做个妾才还得起了。”
我也不知同他是怎么了,总喜欢惹他生气,仿佛见他生气我便痛快。
然这回他只是微微皱了眉,朝我拱了拱手道,“上神客气了,就此告辞。”
我愣了一瞬,而后一时气滞转身便走。
然飞快地行了数里,修刹殿中他奋力与梼杌抗衡的模样便一直占据着脑海挥也挥不去。
那连殇烈都极忌惮的天罡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强烈的不安也涌了上来,终究还是耐不住掉个头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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