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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纷沓的脚步声不绝于耳,铜盆碰撞,与人语声交织错杂。好像有很多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刮起的凉风吹在我脸上,我意识清醒,浑身的痛楚却让我没有丝毫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伴随着一个纤细软糯的女声,“还好,额头不烫。”

  “清吟就有劳姐姐照顾了。”是卫青的声音。姐姐?难道我现在在卫子夫的披香殿?

  “跟姐姐何必这么客气,只是,你这样,不怕陛下……”卫子夫隐讳地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现在无疑是个烫手山芋,多一个女子与她分宠和弟弟因一女子而得罪陛下对她来说两头不讨好,她不得不考量到这些,她愿意收我治伤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卫青不假思索,“于陛下,后宫女子三千,而于卫青,只清吟一人。”

  卫子夫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语气轻柔,连责怪都是温言温语,“但愿你不要后悔。”

  身上的布料被汗水浸湿,粘在了伤口上。我身上的鞭痕全是抽在前身,所以躺在床上不需要翻身。

  卫子夫动作轻缓地帮我解衣裳,那些连带着皮肉的布料被掀起时,咝啦一声疼得我呼出声来,五指深深地嵌进床沿。

  “清吟!”卫青焦急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卫子夫忙挡住他将他往外面赶,“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要先给顾姑娘换下衣裳,你快出去。”

  “姐姐,那你也别让太医……亲自给她上药。”

  卫子夫语气透着无奈,苦笑道:“我知道了,我给她上药,行了吧。”

  迷迷糊糊间,有很多画面从我面前闪过,但没有留下记忆就消失了。我在一片痛楚中,陷入沉沉的昏迷。

  这一觉睡得我真舒服,醒来神清气爽,我正要坐起来伸个懒腰,腿一抬就扯到了伤口,我“咝”了一声,赶紧乖乖躺了回去。我睡了多久了,都快忘了自己一身鞭伤这件事,仿佛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涂了药膏后伤口不再那么狰狞,皮肉还是往外翻着,衣服却纤尘不染。

  “你醒了。”正思索间一温婉女子轻移莲步笑着向我走近。

  卫子夫!

  我恍惚记得好像是卫青把我带到这里,原来这几日一直是她照顾我,我心里涌过一股热流,果然是一代贤后啊。

  她见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温柔地一笑,“你睡了两天两夜,现在伤还疼得厉害吗?”

  我摇摇头。

  “那就好,你就先在我这儿养着,不急着回去。”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起身来。

  我干涩着嗓子推辞道:“好差不多就不叨扰夫人了,多谢夫人这几日的看顾。”

  她脸上仍是挂着和善的微笑,让人拒绝不了,“不碍事的,我这披香殿平日甚少有人踏足,你也可陪我消消寂寞。”

  我想着等明天就让蕊臻她们来把我抬回去,在披香殿里我总觉得不自在,现在见到卫子夫总有些尴尬,她心中恐怕对我也无甚好感,只是她修养极好,客套才会留我。

  她目光犹豫了下,垂下眼睑,终是又望着我询问道:“我给姑娘换衣时,发现姑娘的手臂……尚留着守宫砂。”

  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她会说出来还好,彼此也可豁然开朗,我对她悠然一笑,“正如夫人所想。其实我与陛下一清二白,只是这种关系只可意会,难与他人言,我也就是平时给陛下说话解闷的,所以陛下不会册封我。”

  卫子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歉疚地对我道:“是我唐突了。”

  我口气清晰,豁达道:“没事,就算夫人满不在乎,我也不会负了卫青。”

  她总算宽慰一笑,对心猿意马之事了然,与我也没了那层尴尬的隔阂。

  她是卫青最为亲近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我曾经与她见过数面,言谈并不多,没想到这次我落难,她施以援手,虽一开始有疑虑,但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弟控,对我也就敞开心怀,以朋友之礼相待,能与我闲聊上一二。她平时寡言少语,由于歌姬出身也没读多少书,但自始至终都举止得体,我说到兴头上时,她便会微笑静静地听我说外面的世界,从不打断。我说得累了,她便抚琴低唱,唱给我听她最拿手的曲子。声如黄莺出水,翩跹白衣吴带当风。若是能画下来,活脱脱一副汉宫美人图。

  古代的膏药和中医确实成效显著,由于我这几个月也一直在运动,伤恢复得很快。我心中已想好能动了就回自己的观星殿去,万一哪天刘彻要来这披香殿和卫子夫沟通沟通感情什么的,我一个伤员在这儿岂不是碍眼。卫子夫挽留了下,但也知我住在这多有不便,她劝不动我,只得将药物的内服外敷事项说给春铃听。

  还是自己的窝住着舒服呢,我的床上堆满了靠枕,这时我不怎么能翻动,刚好软绵绵地可以靠着。

  我褪去衣衫坐在床上,蕊臻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道:“大人何不在披香殿再多住几天呢,万一太皇太后又来刁难……”

  我忍着痛,皱眉道:“你以为太皇太后会来这里,就不会去披香殿了吗?何必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卫夫人毕竟这么得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春铃不解。

  “她谁的面都用不着看。如今我已伤成这样,她多半不会来为难我了,不然就是折损自己颜面。”

  涂了药的地方一片清凉,我突然想到那天打我的几个婢女,便问春铃她们的去向。

  春铃刚要回话,就听得那厢一个声量不高却威严霸道的声音道:“她们已受车裂之刑,三日前就赴死了。”

  刘彻清冷如玉地走进来,凝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得人心里发怵。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忙裹了被子往里面一缩,靠在墙边。由于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春铃上前跪下,刘彻一抬手,示意她出去。

  我抑郁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刘彻身上打量了一圈,刚下朝?

  他面无表情,坐到我床边,“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噌的一下脸就红了,支支吾吾地往墙边躲,目光躲闪:“伤都伤在前身了,你别借机占我便宜。”

  他薄怒道:“把朕想成多急色的人了!后宫美人排着队等着朕呢,朕犯得着嘛!”

  我反诘道:“哼,谁知道你心思了,你可说不准,我还是小心一点好。”

  他嘴角微翘,玩世不恭地笑道:“你认为朕现在强来,你能躲得掉?”

  我气鼓鼓地把头也蒙进被子里,“我不要和你说话!”

  被子外传来他醇厚低沉的轻笑,他拍了拍我裹在被子下的头,戏谑道:“这么热的天你不怕捂出蛆啊?”

  我把被子往下挪了挪,确实就闷了这一会儿我就呼吸困难了。

  “朕这几日事务繁忙,没顾得上你,怎么不在披香殿好好住着?”他问道。

  “不想给卫夫人添麻烦。”我觑了眼他的神色,俏皮一笑,“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他懂我言下之意,在他呵斥我之前,我忙说了一大堆中看中听的好话,夸得他天上地下的,他自恋狂,最吃这一套,果不其然,面色稍霁。

  我厚着脸皮问:“为什么这几日卫青不来看我?是不是陛下你把他藏起来了故意不让他见我!”

  他在我额头上敲了一记,冷言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掰着手指过日子吗?”

  “我不闲啊,时不时被提出来大刑伺候,明明没有做的事却还要担下来。”

  他面上乌云密布,黑色的眼眸愈发暗沉,“这次是朕疏忽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莫名其妙挨一顿打真是憋屈死了。”我不满地嘟囔。

  “朕这位姑姑眼中容不得沙子,你做她女儿也就罢了,只要是朕身边的女人,她都想除掉。我已命卫青搜她们一家的罪证,只待合适时机,将她们一网打尽,这几日他都不在宫里。刘嫖嚣张跋扈,朕早就看不惯了。”

  我轻吸了一口气,念及往日母女情分,有些不忍,“她终究是做过我母亲的,是我来这儿后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总之……我不希望她有什么意外。恨归恨,以后不要见面就好了。”

  刘彻嗤笑道:“意外?你怕朕暗杀她?搞垮她何必这么麻烦,她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可不是性命,是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他说得不无道理,既然刘嫖无性命之忧,与我也母女情分已尽,我不再需管她家的事,今后怎么走,我也不插嘴了。

  我灵机一动,想着自己都伤得下不了地了,怎么说也得讹点钱吧,于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摊开道:“陛下,我这算工伤吧,要不,你连带着这个月的月银一起发给我吧?”

  我故意瞪大双眼,纯真无辜地望着他,以前打理后宫事务时早就摸清楚了他多有钱,不趁此讹一笔,都对不起自己的一身伤。

  刘彻抬起手对着我露在外面的头就要打下去,我抱头鼠窜地叫了一声,他冷哼,漠然地将手撤回。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恶狠狠道:“抠死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想要什么只管问朕要,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我别过脸,嘟着嘴,“万一哪天你心情不好,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他一脸地云淡风轻:“那就没办法了,谁叫朕是皇帝,你不是呢?”

  “啊啊啊啊——”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我抓狂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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