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始料未及“得罪”人
曹老大啜了一口茶道:“复甫,能否告诉我,郑楼船要那么多的俘虏作甚?”
“我家藩主知道皇甫将军和孟德无粮养活这些俘虏,想为诸位分忧。”
“乱臣反贼,焉有不杀之理。”王允当众强斥。只是没人再理会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愤青。
毕竟没有谁会在老郑集团“深明大义”的情况下将战功往外推。谁也没想到,老郑根本不在乎所谓的战功,只是要将汉军各部的俘虏用粮秣赎走。
首功自然是以皇甫嵩为主,曹老大为次,其余阴修、颍川各家大族、阴修再行分配。
只是老郑表示大将军何进不能当小透明,还有董袭等各郡国战将也要列在功劳簿。
最主要的“矛盾”已然解决,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
陈大侠不得不反驳,王允是豫州刺史,有监察之权,若他坚持阻止,皇甫嵩也不得不投鼠忌器,便道:“流放万里,不得返乡,这与死有别吗?”
“终是轻饶了这些叛贼,对待乱臣贼子当应用重典。”
“王豫州还是先等复甫兄把话说完吧。”曹老大又对陈大侠说,“复甫所言不尽不实。在洛阳之时,复甫就极为重视这些贱民的死活,可否告知一二?”
陈大侠吐了一口气,作出悲天悯人的神情,滔滔不绝地将自郑氏登陆以来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可谓针砭时弊,针针见血。
在座的众人谁不是既得利益者,自然没有谁会将错归到自己的头上。要么是天人感应降下灾祸指责刘宏,要么是十常侍为非作歹,反正跟士人豪强无关。可说实在的就算接济也得是自己的亲朋或乡梓,别人的事情那管得了这么多,就算是也有所谓救急不救贫的说法。
“所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这些贱民不念君恩,固然该死,可谁又不是被生生逼上绝路的?可况有张角之流妖言惑众,升斗小民,愚夫愚妇难以辨析,自然走上邪路。”
陈大侠悲天悯人忽悠得一些老夫子摇头晃脑,可不见得谁都买账。曹老大为堵住王允,抢先又问:“汉律无情,如此乱世不以重典矫枉过正,又当如何?”
“杀贼首就足够了。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想来不全盘说出来,孟德与诸位也许心生芥蒂。”陈老大啜了一口茶,道,“藩主近日准备上奏一疏,名为《迁民实边论》。楼船将军府督靖讨山越事,想必诸位是知道的。经过我楼船将军府的实地调查,山越常叛,侵扰汉地,常常造成汉地损失极大,究其原因是扬州各郡人少地多,汉民少,山越人居多。如会稽、豫章,一郡之地比兖州一州之地更大,哪怕不够也差不多了,而汉民却寥寥无几。诸位是不知道,我等从安平郡到最近的大陆海岸,然后一直往北航向会稽,沿途费时大半月,想来有数千里,却是渺无人烟,只有聊聊有数的三座小城,且城中也并非汉民居多。”
“所以郑楼船想迁民充实会稽,然而那是蛮荒之地,小民自然故土难离不愿迁徙,那只好让罪囚和黄巾贼去了。复甫是这个意思吧?”
“孟德说对了。流放万里,以官吏牧之,使之自食其力,日久天长,则成乡亭,人口繁衍,又可建城筑寨,数年后又可以为朝廷和天子纳粮捐输。何其美哉?”
陈大侠又道:“只要有田地可以耕种,就算是这些愚夫愚妇又怎么会不感谢天子与朝廷的恩德,若有汉官在此汉越杂居之地推行文教,以圣人之言教化万文,那又将是大汉的一隅乐土。”
王允又质疑:“蛮荒之地,有那个士人愿意前往?何况南蛮之地,瘴痢肆虐,汉人前往十死九生?”
众人心中默默给王允差评,就算是话赶话,你也不该这样说,哪怕是交州刺史部,那也是汉土,什么时候到了谁都可轻视的程度!
四十多年前,交州刺史部日南郡象林县功曹区连叛汉,掠夺半个日南郡,立林邑国得立,已经令朝廷颜面大失。若非奉命征讨的汉军哗变,早就被交州刺史樊演发兵收复了。后来顺帝还想继续发兵收复失地,却被名臣李固以劳师远征鞭长莫及之类的理由劝止。(林邑国初代国主就是区连,这家伙生卒年不详,十六姑且当他此时仍未死,欠收拾。)
李固这样干,也很难说他错了。杨广三征高丽就是典型的鲜活鸡。盛世固然可以说“国土一寸不能让”的豪言壮语,国力有所不逮只能默默记在史书上,等后代崛起后再算账。可是,再边的边郡也是大汉的土地,王允好歹是一州刺史,怎么说这话出口都有失身份。
“王豫州不是正想将黄巾降众赶尽杀绝么?怎么又开始关心起这些俘虏的死活呢?”陈大侠见王允一再胡搅蛮缠,也暗中来气。
王允顿时噎得语塞。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蛮愚如西秦,亦知对西戎寸土不让,汉人居然如此不惜土?我听闻交趾太守士燮威彦公亦乃学富五車之士,藩主与我亦神交久矣,只是路途遥远未能拜会。中土士人怎就不能南下牧民?”陈大侠继续道。
(此处陈大侠是从郑氏假装的离场说——避秦入海,并非十六认为秦人蛮夷,自古至今秦人是好样的,守住炎黄陵不灭,绿皮都想拆掉炎黄陵多少次,都奈何不得秦人)
“士燮乃交州土人!”好了,逮谁咬谁,士燮变成土著猴子了?人家是交州豪强不假,赵佗入粤都多少年了,五十万秦人没有返乡的。你饱读诗书之人不会是忘了吧?你王允梗直了脖子钻牛角尖,是不是要开地图炮?
陈大侠长吁一口气,都懒得说话了。
荀爽道:“不教而诛!圣人不欲也。吾辈皓首穷经图的不就是教化万民么?”老夫子算是拍板定论了。
陈寔也干咳一声,道:“移民实边乃是我大汉祖传定策,若能稳会稽一郡,那就是扬州之福,是大汉之福。”
大汉硕果仅存的几位博学大儒中就有这两个老家伙,他们出言,就是皇甫嵩也不敢相左,王允在学术界只能给人家当晚辈,再是狂勃也得住口。
真是始料未及,原以为可能会开罪颍川本地人,却没想到反而开罪王允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皇甫嵩想快速转入下个议题,便道:“陈中郎,郑楼船既然有多余的粮秣供养俘虏,能否解一部分接济我部?经此犒赏,阳翟已再无余粮。波才虽被击溃,但我部皇命未尽,务必除.恶务尽,无粮则军马寸步难行。”
“自无不可!藩主有言在前,按俘虏体重交还等重粮秣。皇甫中郎请放心!其实皇甫中郎与诸位上官还真应该感谢何大将军、袁司徒、张司空,没有他们在虎牢关前资助我军,想必藩主还真不敢放此大言。”陈大侠惬意道。
曹老大放下茶杯,笑道:“复甫兄,你可是要坑皇甫中郎。你在冀州跟卢中郎交换,那可是一匹马换两壮丁!”
“孟德兄休要埋汰我!卢中郎有多穷你还会不知道?此刻卢中郎还没传来捷报,想必打得更苦。哪像你曹孟德就等着捷报送抵洛阳,就有丰盛的犒赏,吃美酒坐等封官加爵!”
闻言,众人皆笑。
老郑却在众位颍川名士的陪同下,先是恭恭敬敬地祭孔,然后才在颍川最大荀氏书院看望“小朋友”。
老郑相当惊讶,在这个小小的书院里头,聚齐了陈群、郭嘉、赵俨、杜袭这些魏晋名臣,还有繁钦这种文化达人。经过中庭的时候,还看见正被夫子驱逐的徐庶。
老郑看着鼻青脸肿的徐庶,问明情况,然后询问徐庶道:“徐庶,今日你我得见是为缘,你对同窗施暴乃不仁之举,但事出有因,为母出气,尚属有孝。能孝顺父母的人,能为祸社稷么?诸位贤达认为如何?”众人见老郑戏说,便知老郑想为这个学子求情,自然称是。
“徐庶,你想继续在此求学吗?”老郑问徐庶道。
“回楼船将军,家母含辛茹苦筹备束修让小子求学,徐庶自然不愿离开书院。我若回去,母亲会伤心的。”
“刚才夫子说你顽皮万分,想必并非虚言,既然你有心求学上进,为何又不好好学习?”
“我不喜欢读孔孟,我想习兵法、奇门遁甲之术,只是出身寒门求学无门。”
老郑长吁一声,道:“真是少年心性,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尚且不能修身,不明道理,不晓大义,纵然学会兵法也是张角之流贻害天下。”
徐庶不蠢,见要坏事道:“楼船将军之言如雷贯耳,让徐庶知晓错误。夫子,是徐庶愚钝,徐庶知错了!”说罢便伏身不起。
老郑便对准备提溜徐庶离开的教书夫子道:“荀夫子,本候见此子心性未定,仍可塑造,也非奸恶之徒,莫不如重重责罚,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上进机会?”说罢作揖。
荀夫子是荀氏晚辈族人,不能擅专,便眼神请示荀悦。
荀悦等人眼见老郑对文教虔诚,且位高功多,又为宾客,说话在情在理,发人深思,客人既然开口求情,自然应允。
徐庶向老郑和夫子磕头后才背着包袱回寮舍。远远还听见老郑劝学之言,又回头向老郑作揖。
陈群率先向老郑发问破波才的细节。
老郑仔细打量着陈群和陈群旁边的郭嘉,只见郭嘉抿着嘴唇假装不在意。
老郑心忖,孩子就是孩子,哪怕是天才谋士。
“陈群,是你要问还是郭嘉要问?”
“是我跟郭嘉打赌他猜得对不对。啊……”少年人的城府还有待锻炼,一问就说漏嘴,陈纪痛骂其子荒唐。
“哦?打的什么赌?”
“小嘉说郑楼船先是佯作作壁上观,让波才掉以轻心;又让人日夜骚扰,是为疲兵之计,收疲兵与策应汉军之效;佯装渡河不但日夜骚扰,还欺瞒敌人,更令人掉以轻心,却一举出其不意渡河火攻。群与小嘉打赌一斛郑酒。将军认为如何?小嘉说对了么?”
老郑和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这家伙果然是妖孽,连大人尚且不知道的细节,居然被他猜得十九不离十。
老郑眯着眼打量郭嘉说:“陈群,看来你真要输一杯酒了!本候给你们留十二字:打草惊蛇——隔岸观火——瞒天过海!慢慢斟酌吧!”说罢老郑与众人离开也不理会这群小孩子。
“这群孩子不简单啊!颍川果真人杰地灵。”老郑这样说,把颍川名士们脸都刷开了。
老郑还没无耻到养成正太。让一个四十的枭雄屈身向一群未及冠的小屁孩求教,哪怕是知道这些人以后都是天才也不成,更何况今日所见,这些天才各有各的缺点。
徐庶是小混混无心向学,至少估计在没被官府抓捕之前不会逃到荆州向司马徽求学;郭嘉骄傲,心性还稚嫩,小小年纪就开始赌酒,不长寿是天注定的,没看见刚才陈纪盯着小儿子陈群那冒火的眼神么,显然被两个小屁孩拿他的好酒打赌气的;陈群聪慧,但城府未深,现在看来他类似陈宫的评价:有智而迟,当理政能手可能一流,可当谋士,这个是马后炮。当然孩子们还有很强大的可塑性。
刘皇叔请诸葛时,诸葛怎么说都二十多了,他的学业在当时一般认为是已成了。这群小屁孩……何况按老郑的性格,如果他有刘皇叔那么厚的面皮,他就不会身死业消,而是真有可能领半壁江山。历史没有如果,老郑治下有十万明郑军民,是一方大佬,不是刘备托庇荆州那时的破落相能比拟的。
陈群、郭嘉与一群野孩子在回味老郑那十二个字。
良久,陈群看着郭嘉那笑脸道:“小嘉,你明明没猜到第一策更早就开始布置了,怎么郑楼船还说我要输酒于你?”陈群当然不笨,他自然与郭嘉一样品出那十二字真义。
“我猜到最重要的部分。”
“那也不能算猜中。”
“军令如山,群哥你不知道么?”
“郑楼船的军令管不到我。”
“他有天子斧钺的。”
“……”
陈群无语,投降算了,嘴炮他干不过郭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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