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善后
经过审问焦矫等人,焦作勾连句余山黄龙罗、周勃,又相约丹阳山越入境寇掠之事相继被查明。
古今中外,战争和暴乱从来都只会为平民造成重大伤害,不管这种事情的目的如何纯正,结果都是一样。
焦氏作乱一天,山阴城中六千户人遭劫,钱财尽遭搜刮,直接死于乱兵刀下的足足有两千人,平民几乎家家户户挂白幡。妇女受辱者不计其数,事后不堪凌辱投水足有数百人。若非焦作安排焦矫唱白脸,估计受害人家更多。山阴恨焦氏者众,恨不能啖其肉,以至后来焦作被多次挖坟,此乃后话。
高迁屯的数千乡民有部分在开战前躲进了郑氏的新城内躲避,有少数逃出去,剩下的都被山越掳掠了,只有少数在战后生还。
海归郑氏经此一乱,却几乎毫发无伤,在外野战的士兵,几乎武装到牙齿,一兵未伤,倒是高迁屯守城时,被乱箭射杀了数人,射伤数十人。
对于焦氏的处理,徐圭高高举刀,轻轻下割。
焦氏的老管家按焦作的遗言,散尽焦氏浮财为焦氏一族保命。徐圭和老郑将这些财产用来安抚受害的百姓。
即使焦矫依照其父的指示唱白脸,此时焦氏也行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焦矫挨家挨户地上门赔礼,甚至将田地分给佃户,才不至于举族搬迁。像今日般向升斗小民如此低声下气,焦氏数十年来何曾有过。焦矫虽没雄才大略,可为家族延续也识得忍辱负重。
徐圭本人对于焦矫将其释放心存感激,没有处罚焦矫,既然主犯焦作已经服毒自尽,徐圭便下令将民愤极大、作恶多端的焦氏门客、家兵合共三百人公开处斩,后世的枫桥江为之染红。开斩当日,万人空巷,一天之内处死三百人,为会稽前所未有之事,但无一人说太守凶残。焦氏的门客、家兵都被解散,全被罚作苦役,大部分被郑氏收容后安排上船作桨手、纤夫。
焦氏各房族人为免活罪,不少人还献出熟田,数十年巧取豪夺兼并得来的三十万多亩田地,数日便赔出大半。此前山阴第一豪族,至此一日落魄,沦为三流族群。非焦矫不想保田,实在保不住。
徐圭在处置焦氏时,曾经征询老郑的意思,毕竟焦氏勾连贼匪攻击郑氏,平叛又是郑氏出了大力,不问不厚道。出乎众人所料,郑氏对于焦氏的态度却非常耐人寻味。
徐圭来人告之来意之后,王忠孝抢在老郑开口之前献策——善待焦氏。王忠孝用了孙策作例子。若依日后的历史轨迹,孙策平定江东,虽然颇得乡民拥戴,人赞孙郎,却不得豪族大户拥戴,最终死于许贡门客之手。究其原因,并非孙策本人嗜杀,只是爱憎分明的孙郎对敌人少有心慈手软之举,除非是投效之人,如太史慈和祖郎,当然孙策直接死因是郭嘉所说的“轻而无备”。
若依老郑原来的性格,爱憎分明这点倒是与孙策如出一辙,信奉的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非除恶.务尽不可,绝不想留下祸根。没有了原本残酷的军事政治背景,令穿梭时空的老郑性情变了,又或许是焦矫“忠孝两难全”的举动触动了老郑内心深处的痛感,老郑作出饶恕焦矫的建议,处罚首恶元凶,让焦氏散尽家财救济山阴和高迁屯的受害百姓。
更出人意表的是,老郑后来在平叛奏章中,还另附了举茂才的荐表,所举茂才居然是焦矫,表中称赞“焦矫行忠义之事以求免父死”。老郑任楼船将军“仿度辽将军例,统山越事”,有察举之权。
后来刘宏还真准了老郑所举,让焦矫任职征羌令,刘宏还得意洋洋地对朝臣说老郑“外举不避仇”乃“朕之祁黄羊”。此乃后事,焦矫为官一方,也让本待围上来再狠狠从焦氏身上再撕掉肥肉的会稽各族投鼠忌器。焦矫谨遵父命一生没再敢与郑氏为敌,甚至对郑氏还心存感激。
此次平叛的军功,贾琮分润了不少,天子特使处事不惊、御敌有方自然是功劳大大的。贾琮喜上眉梢,不但凭空添了一份军功,被山阴贼劫掠的财货还从焦氏的财产中得到补偿甚至比原来多了几分。沮授、郑浑等随行太学生、虞翻也能在三方署名的平叛奏章上露面,对日后的仕途大大的有利。
会稽郡司马,董袭的父亲右手被断,伤残不能再言武,只能领赏金后退居二线,徐圭看出董氏部曲训练有方,为郡府训练正卒。倒是让郡都尉松了口气,他一直为太守不满其疏于训练正卒,怕职位被撸掉而担心。而董袭在老郑的推荐下正式从军任职。徐圭安排他前往句章任县尉,训练水营。董袭可谓少年得志,比孙坚版少年得志还牛,董袭此时十五、六岁出任县尉,比孙坚任县尉时要年轻几岁。董氏父子后来还专门拜访了老郑一次。
此次叛乱,徐圭颇为失意。老太守牧守大郡多年,素未有失,但此次山阴失陷,哪怕只有一日,估计扬州刺史臧旻早晚上本参劾自己。臧旻说不上与自己交恶,但也没有多少交情,臧旻此人向来清正,估计不会为自己好言。
徐圭既然失意,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单,倒霉的还有很多平时依附焦氏与太守作对的其他豪强大户。郡内但凡应允与焦氏一同发动的家族,全被放了大血,献出大量钱粮给太守抚民。吴郡钱塘的杜、戴、丁、褚四姓都被徐圭参劾,其不法行为被上报扬州刺史与朝廷,至于朝廷处置他们与否就不是徐圭可以管的了。
徐圭决意开罪这些大家族,既有摔坛破罐之意,也颇有挟大胜兵威杀猴给鸡看的意思。老夫的太守做到头了,再也不用看你们的眼色了,老夫现在想搞谁就搞掉谁。
徐圭看着老郑另附的荐表,不禁长叹:“郑氏必兴。”
骆融捋须说:“如此胸襟,世间少有。使君今日忧愁,可是担心天子怪罪?”
徐圭叹气道:“我垂垂老矣,即使天子不降罪,也是时候翻归故里了。自行离开还是免职而去,几无差别。”
骆融知道徐圭口不对心,说:“楼船将军和特使都在奏章中附言为太守开脱,太守无须杞人忧天嘛!”
“我终究是清流,出了如此害民祸事,已经无颜再呆在太守任上了。经此一事,老躯更坏,索性请辞罢了。辞呈的奏章,我已经写好了,只是也不知道下任太守将会是谁。骆公可知,天子已有打算开卖二千石以上官职了?”
“世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既然太守已经去意已决,骆融再挽留就矫情了。唯有做好本职,让太守离任时安心。”
“董司马有才,可保本郡安宁,可惜损了一掌。其子董袭,作战悍勇,我也应郑楼船所请选任他为句章县尉。虞氏小子虞翻,也快行冠礼了,我打算来年举其为孝廉,骆公认为可否?”
“虞氏小子有才,不过若一下就职高位,老朽恐拔苗助长。不若太守先征辟其为掾吏。”
“这小子跟王公(王忠孝)亲近,楼船将军也十分赞赏。”
“太守何苦慷他人之慨。既是楼船将军赏识这虞氏小子,莫不如先征辟其为掾吏,日后等将军举其为孝廉。”
“有理。永宁出缺,骆公认为谁可升任?”
骆融心中怪不好意思,永宁虽是小县,可蚊子最小也是肉,他当然想自家人撰在手中。
徐圭见骆融不语,大概猜到他的心思,便道:“骆公可是怕荐贤反受非议?不说骆公辅助我十余年,劳心劳力,骆公无私,我还不知道么?楼船将军外举不避仇,骆融也可内举不避亲。会稽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骆融老脸一红,便说:“太守大度,倒是老朽小气了。老朽的姻亲韩氏韩晏文采飞扬,为人方正,可任永宁长。韩氏与山越大族长年通商,颇得越人好感,可安定永宁一县。”
“嗯,此人可用。来年开春,我就上表为其举孝廉。”
“老朽先代亲家谢太守了。”
“周氏可动否?”徐圭正色道。
“树大根深。”骆融明白徐圭对都尉疏于练兵一事很不满,想将这个姓周的都尉换了。会稽才承平几年,行军大半天居然比郑兵落后了一个时辰。
徐圭吁了一口气,摇头不语,郡中掌军事的都尉如此散漫,非郡民之福。
骆融说:“太守莫要担心贼匪闹事,此战过后,山越断不敢再犯山阴。楼船将军可保境安民。以后一郡军事就要出自楼船将军手了。太守何苦忧心将来之事呢?”
徐圭沉默不语。
郑兵的表现太犀利了,尤其那些利器。徐圭虽是文官,也知道汉军面对这些利器绝不会比贼匪好看。事后,老爷子向老郑打听,也就知道郑氏全军只有十二门这种“雷砲”,其他老郑一概不答。
哎,反正自己都要离任了,还管郑氏什么事,要管也没法管,何况郑氏平叛的整体表现来看,无可挑剔。平叛结束,郑兵尽数撤回高迁屯,更没有趁机兼并友军。老郑荐才也是“建议”,没有强要,准不准还是太守自己说了算,所荐之人更非郑氏族人,谁都无话可说。何况,董袭少年英才,若然不准,徒作小人。
徐圭与骆融两个老爷子在商议之时,老郑密锣紧鼓地处理政务。
郑氏的损失不大,但高迁屯数千乡民遭受兵灾,这个屯子被山越兵烧成白地。老郑为安置这些乡民,索性将他们安置在原来高迁屯外围,以后再围城一堵土墙,这些乡民就成了新城“二环”居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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