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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飞扬跋扈


  翌日,王忠孝便带三百侍卫“押”着高迁屯焦氏一家三十多口人进山阴城,与其说押不如说送,老人还能坐着篷车。浩浩荡荡一群人进城,早就惊动了山阴城,而且王忠孝也早早派人给徐圭送信去了。

  徐圭和骆融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着,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氏最难缠,这是会稽官场的共识。焦氏门客众多,为非作歹,焦氏家主焦作蛮横霸道,就连山阴县令也不敢多管闲事,整个会稽郡能入焦氏法眼的汉官,也就太守徐圭。就是徐圭还迫于山阴焦氏的横蛮被迫举其儿子焦矫孝弟力田。徐圭心中暗骂,这郑氏初来乍到怎么就敢跟焦氏作对,庆幸的是这郑氏还知轻重,没有直接把人结果了而是给自己送过来,事情还能斡旋的余地。

  徐圭没有理会后队的焦氏三十余口人的“喊冤叫屈”,邀请王忠孝共乘一车,往府衙边走边聊,顺便吩咐左右一边将焦氏一家收容在公廨,一边将海归族顺路捎带的诸如“海带”之类的颜色鲜艳的海货拉进自家后院。

  郑氏一行人入城时的鸡飞狗走,早有山阴焦氏的门人回报家主焦作了。焦作闻报暴怒,高迁屯的分家虽说血脉疏远了些,毕竟还是焦氏族人,是自己的堂兄弟,海归郑氏居然敢拿人送官,实在太“恶劣”了。在会稽郡敢惹焦家的人还真没有,就是山越的大宗帅也跟焦氏有交往。于是乎,焦作迅速纠集了家仆门客前前呼后拥两百多人往太守府衙赶。

  此时,王忠孝正与徐圭、骆融在客厅品茗,其乐融融。在“海归族”随身携带的“海带”调和下,双方领导人进行了亲切的会谈,大汉官方对海归族捉拿劫掠妇女的强盗高迁屯焦氏并扭送官府的行为定性为“见义勇为”,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至于在行动中海归族“动用私刑”,“绕过官府擅自缉拿凶手”的小瑕疵则被大汉官方忽略的,毕竟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嘛。太守徐圭提议海归郑氏与土著焦氏握手言和,毕竟双方互有伤亡(郑氏部属罗小旗在今天早上时已经随军大夫认定小命保住了,但也跟其他伤员一样残废了),既然被劫掠的女子已经“完璧”归来,干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骆融老爷子也跟着徐圭一并拍胸口保证拉下自己的老脸做中人,表示官方的辛劳肯定能对得起海归族捎带过来的“海带”。王忠孝借坡下驴,当即再次表示海归郑氏绝无与大汉本土居民为敌的意向,一再申明希望能重新融入汉族大家庭,与会稽人民共建和谐大汉的善良愿望,甚至在必要的时候给焦氏一些补偿以息事宁人,毕竟藩主一直身体力行的真理“钱财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一直被部属奉为圭臬,就连最保守的夫子徐孚远也不置可否。

  三个老头子越喝越高兴,正准备换茶上酒,就闻见外间吵杂不休。原来,焦作已经带着人“打”进府衙。看着面青口肿的衙役,徐圭左手紧握成拳,青筋凸显。焦氏是会稽大族不假,可自己这个外来的太守也有几千上万郡兵跟着自己混吃混喝!——目中无人!

  他家焦矫被举孝弟力田的恩情,他焦家看来是忘了——白眼狼!

  徐圭没想到,今年巧言婉拒了他焦家再次举荐的要求,居然今日就公然擅闯自己的公堂——心胸狭窄!

  平素的纵容忍让,居然换来今日的屈辱,徐圭心中大悔。骆融对这个焦氏这个乡里也极为不满,朝廷和官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豪强大族的利益是要朝廷和官府维护的!

  “王公,今天喝不成酒了。”徐圭对王忠孝说完负手步出前厅。骆融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便与王忠孝随后跟出。

  只见太守府演武堂前大院头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分成三伙人在推搡,郑氏的人在东北角,衙役在西北角,两伙人互为犄角护着演武堂的正面与焦氏的人对峙。焦氏那些携带兵器的武士仍站在人群最后面,还没有上前意思,显然焦作意识到自己人数虽众,但衙役加上郑氏族人,自己不占优势,何况这里还是太守府,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太守到!”随着衙役一声呼喊,三伙人自觉开始分开。徐圭冷着脸走到演武堂前才定下身子,盯着焦氏的人群不咸不淡地说:“焦公何故强闯太守府?莫非徐某有得失之处?”

  焦氏人群中一个头戴耳高式样平巾帻,身穿紫红直筒深衣的老者前面的人群顿时散开,此老貌似60岁左右,衣料看来还是早前从海归郑氏处买得的丝绸所裁,富丽堂皇,体胖肥油、看似只有脖子却不见下巴。此人正是焦氏族长焦作,他也冷冷地盯着徐圭看,故作生硬地说:“某据闻家人无故被捕获,囚于太守府上,便前来相询。没想到太守的衙役不但矢口否认,还动用棍棒要将某等打杀出去。某便问问太守是何道理?”衙役听罢都辩解说焦氏见人就打,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徐圭见这焦作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强忍着心中丛生的反感说:“焦公随我到公廨一看再分说吧!”说罢转身就走。

  焦作也不矫情,挥手让随从止步,只有两个青衫人跟随,焦作便拖着那木底帛套的屐“咯噔咯噔”地跟上,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三个人会被愤怒的太守“拿下”。焦作见到骆融也就略微一点头,算是对“邻居”行礼了,对于王忠孝就直接无视了,焦作多半以为王忠孝是太守府的老人。

  一看见焦作,焦氏族人便恍如看见救星纷纷连滚带爬地来到焦作身边哭诉自己的遭遇。高迁屯焦氏的家主,也就是那个带人动手抢人行凶的家伙,早已经被揍成猪头了,吱吱唔唔吐字不清。他那个蠢笨的肥胖婆娘却只会哭,连事情都说不清楚。况且,他去抢人小娘当小妾一事,是瞒着自家婆娘的,所以他婆娘还不明所以就被老郑家的人绑走了。

  焦作被缠烦了,袖子一甩,厉声说:“都给我闭嘴。”会稽一霸的气场迅速向全场扩散,焦氏族人全都坐在地上,胆子小的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焦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徐圭笼在袍袖里的拳头早已捏得关节发白,骤然看见焦作铁青着脸回头看向自己也不由心中一凛。

  “太守可有话与我说?为何要抓捕我族弟一家人?”谁都能听出焦作那平静的语调下蕴藏的怒意。焦氏横行会稽数十年,已经多年没人敢捋其虎须了,即使是一郡之长也不例外。王忠孝也甚为惊愕,这焦氏居然强横如斯,身在太守府居然一点都不礼让一郡之长,究竟所恃何故?

  徐圭正要说话,王忠孝便拱手示意,抢先说话:“海归郑氏家臣王忠孝见过焦公。此事因我郑氏而起,容老朽一一道来。”

  这回却轮到焦作吃了一惊,这海归郑氏来会稽都好几个月了,多少也该知道一些本郡的情况,区区海蛮子初来乍到居然敢惹到焦氏头上。看来焦氏太“安静”了,以至于人人皆以为可欺。焦作皮笑脸不笑说:“呵,王公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王忠孝将焦作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卑不亢地将事情的始末述说了一遍,最末还表示可愿两家修好。

  焦作眉毛上挑,他只听到家奴说高迁屯分家被抓到太守府,内情其实是不清楚的,也不可能清楚,高迁屯的毕竟被一网打尽了。焦作向徐圭逼近了两步,不怒反笑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海归郑氏族人强娶我族弟的侍妾不成,遂偷堡抢人。此行与匪相同。徐太守该给我焦氏一个公道了吧?”

  徐圭一听就觉得怒了,你焦作是太守还是老爷子我是太守,如何认定事实,如何处置都是太守的职权,老爷子我好端端在你面前,你焦作居然就想代行太守之权——赤果果的打脸。更何况人赃并获,还有那农夫一家人的证词,岂容你焦氏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何况老爷子刚收了郑氏不少好处,刚夸下海口给摆平这件事,这头你焦老横就给打脸来了,还一点余地都不留,看来是今年举孝廉种下的“祸根”。徐圭也忍不住了,严厉地顶回一句话:“如何定案,本太守自有分寸!焦公要替本太守定案吗!”

  焦作定睛看着徐圭,见徐圭着相了,阴笑道:“岂敢!徐太守代天子行郡事,吾辈岂敢僭越。但徐太守既然为本郡父母官,就该维护本郡士民利益,又如何能让化外之人欺负我焦氏族人?如徐太守不能秉公处理……”焦作说到这里眼望天顶,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一下,叹道,“呵……秋收虽毕,但此时人心彷徨,都怕我会稽郡民被外人欺负了,还不知道佃农能不能及时将田产缴纳上来。哎哟……也该到了山越搜粮过冬的时候了……”

  徐圭岂会听不懂焦作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此刻反而平复了心境,徐圭治理会稽十余年,郡域安宁,也不是全赖本地豪强支持,徐圭自有手腕。他不惧山越来犯,郡兵虽然不及北军精锐,但也没有废弛,就是征粮纳税稍嫌麻烦,跟红朝家电也要下乡不同,封建时代官府是不下乡的,乡村都要靠士绅协助纳粮课税,大汉朝当然也不例外。虽然不是所有家族都会随焦氏行动,但会稽豪强关系错综复杂,山阴焦氏联合其他家族暴力抗粮,爆发的负能量还是会很大的。徐圭今年举孝廉婉拒焦氏时,便已经作好了各种盘算以应对,此刻老爷子自然不怵焦作,与焦作对视道:“守土护民,纳粮课税,举荐贤良,决讼断狱均是太守之职,不敢让焦公操心。至于高迁屯一案,本太守详细审理之后自会作出裁决,还请焦公拭目以待。”

  焦作见徐圭不肯服软,向徐圭虚拱手,冷道:“好好好!既然徐太守瞧不上焦氏,那徐太守就慢慢审吧!人么,草民就带走了!”说完,焦作便转身欲走,而太守府的差役没经徐圭点头却不敢让“犯人”离开。焦作须发俱张,厉声道:“徐太守还欲留下我等?”

  徐圭差点把那即刻稀松的牙齿都咬下来了,你连犯人都要带走了,还让本太守审个西瓜?

  “让焦公带他们走!焦公,请吧!山不转水转!”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焦作说完又狠狠瞪了王忠孝一眼才走。看来两伙人是真的闹掰了。

  王忠孝虽知道汉末豪强崛起,权行州域,却没想到山阴焦氏就敢闹出这么一出戏,要放大明朝,有那个身无官职的“豪族”族长敢直接顶撞封疆大吏,哪怕那家人出了“阁老”一级的大员,面子上的戏份也得做足。豪言赞赏太守不畏豪强的精神以及为草民作主的青天大老爷的强硬作风一番后,王忠孝也就告辞了,毕竟“祸水外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付出也不少,但王忠孝对于徐圭帮着挡枪的行为始终怀着一份“歉疚”。

  在王忠孝离开后,骆融和徐圭两个老头子还在公廨坐着。“太守,焦氏虽然有错,但毕竟是焦郑两家族中下人之争,且郑氏还把焦氏一锅端了。还不如各打五十大板,让郑氏领走那农户女子再赔付些财货给焦氏。如此直接开罪焦氏,我认为太守有失思虑了。”

  “你以为我是贪图郑氏那些财货么?”

  “自然不是。”

  “我治理会稽十余年,可那一天不要受焦氏和那些门阀的气。我去职怕也就这一两年间了。我那身体你是知道,在这任上也是撑一天算一天了。朝堂也是乌烟瘴气,十常侍怂恿陛下卖官鬻爵愈演愈烈,说不定明天就开始发卖太守以上之职,关内侯以上之爵。真有那一天,还不如挂印而去,寄情于山水,含饴弄孙。”

  “太守萌生去意,实非我会稽之福。”骆融叹道。

  “仲卿,海归郑氏登陆会稽,虽其内敛,日久必与本郡各族有利害冲突。洛阳虽仍未有消息传来,但料想其定居本郡已为定局。以其财力,想那郑森必然谋得一官半职,到那时会稽就真的凭空崛起一支豪族,犹如烙铁入水。我想的是能不能善用这条灼热通红的烙铁搅动会稽豪强盘根错节这滩死水?仲卿可有计教我?”

  “太守是想那郑氏是外来人没有根基,那时就得联合我们制衡焦氏等跋扈豪强?甚至为我们所用?”骆融腹诽:我骆家也是豪强的一份子,能如何教你对付自家啊?但豪强大族对佃农、平民的过度压榨确实动摇到大汉的基石,这与心中那儒家那忠君思想激烈冲突,手心是家,手背是国,这种煎熬也令骆融也很痛苦,。这时儒术虽也是主流,但与后世浸淫沉淀了千余年的儒术环境相比不同,这个时代先家后国才是主流,还不可能出现铁铉之类先君后家的硬汉,更不可能出现方孝孺这种奇葩异类。

  骆融心中所思却是其他,海归郑氏人口不少,此次登陆就能营造二城,据说海外那个叫安平的地方还有一半的族人,如此庞大的族群登陆后需要“根基”么?看其家主郑森可不是昏庸之人,其下属更不乏人才,“族丁”精悍,犹如百战精兵,将来郑氏铁定是会稽领衔的族群,这也是骆融坚持与郑氏通好的缘由。骆融闭眼道:“如扁鹊治病,徐徐图之。”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相视而叹。

  ……

  郑氏突袭高迁屯焦氏一事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揭过。焦作带着族弟一家回府后才从族弟一家口中得到全部信息。得知高迁屯的坞堡被顷刻攻破,堡丁护卫,佃农没被杀的都被抓到郑氏的“新城”中,阵阵的寒意泛上焦作的心头,不过这丝寒意很快就被焦作抹去了,毕竟焦氏食客就有数千人,还怕了那海蛮子不成。翌日,焦作便点起家丁食客合共五六千人浩浩荡荡往高迁屯武装游行过去,向郑氏讨要“俘虏”和“赔偿”。以郑五爷跟老郑同出一脉的火爆脾气,自然不会让焦作讨得了好,寨墙外让胡靖和黄昭列阵正对焦作那群乌合之众。焦作虽然跋扈,可不等于是傻子,眼前的郑氏族兵各种奇怪的铁甲,但刀锋锐利,阳光之下那反光亮瞎了自己的狗眼,行列错落有致,显然就是精兵,杀气腾腾让人直冒汗。郑氏虽然人少于己方,嗯,也不对,兴许连人也不比己方少。此时寨内还传来做工的号子声和民工们惊恐的走难声,老百姓一般都是怕事的,毕竟当地的百姓是知道焦氏的劣迹和势力的,谁知道焦郑两族打架会不会为难自己这些民工。焦作对于自己那群人有多少斤两还是知道的。那些食客游侠儿平时欺男霸女打架斗殴那是拿手好戏,排兵布阵可不行。何况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焦作虽不知兵,但与郡兵都做了多少年邻居了,自家的家兵、食客平时虽闹得凶,可对上郡兵开打还是不行的。要不是己方人马呼天号地,“气势如虹”,焦作还真不敢继续说横话。郑老五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怕了这些地痞,要不是王忠孝死活劝着不要先动手,郑老五早就抢先进攻了。焦作的人骂了半天,太阳火烧屁股,汗流浃背,饥肠辘辘,晌午过后早就没了那点精气神。焦作见无法达到目的,又不敢强攻,扔下几句狠话就离开了。当然,山阴焦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就来阴的。郑氏铺设的商栈、出行的商队经常遇袭。郑氏不愿此时就强攻山阴焦氏也就只能选择交换俘虏。郑氏为避免伤亡只能将人员回缩,同时全力加紧营建两座新城。

  虽然郑氏联通了太守徐圭,徐圭也明确支持郑氏,但焦氏终究是地头蛇,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交通各大豪族,甚至勾连山越人和匪类。吴郡钱塘县的杜、戴、丁、褚四姓直接响应焦氏的招呼,甚至未等焦氏出手就先将郑氏商栈赶出了钱塘县。其他豪族即使与太守交好的,但也不免对海归郑氏心存芥蒂,毕竟突如其来的海归大族,人口还异常庞大,任谁都感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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