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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信芳野利辨禅机


  信芳陪着辽国公主刚走出驿站大门,在门前排列整齐的辽国送嫁的队伍和西夏迎亲的队伍,就高声道:“参见公主!”辽国公主高傲的抬起头,尊贵而优雅的越过众人,款款走向送嫁的銮舆。

  大宋贺礼的使团,辽国送嫁的队伍,西夏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兴州前行。不几日便到了兴州,大宋和辽国的使臣被安置在宫外的驿馆,信芳随辽国公主的銮舆进了夏王宫。

  刚入后宫,信芳便感觉到一阵阵的不祥之气,只怕这后宫之中少不了血迹斑斑、白骨累累,进了这宫里的人,几人可善终呢?辽国公主方才进宫不过一日,连大婚之礼还不曾行过,李元昊的妻妾们便来了。卫慕氏是元昊的嫡妻,也是他的表姐,年纪最长,后面跟着索氏,都罗氏,野利氏。

  辽国公主见她们来了,也就迎了上去,大家让了座,卫慕氏笑道:“公主可是来了,听闻路上不□□稳,公主玉体无恙吧?”

  辽国公主轻描淡写的道:“有劳挂心,一切都好。”

  野利氏不动声色的笑道:“回鹘的可汗都被我们王子打的连夜出逃,公主却能遇上了他们的袭击。不过公主也当真福泽深厚,自己送嫁的队伍都被打散了,竟没落入回鹘人手里。”

  索氏一脸吃惊的问:“公主真的没被回鹘人俘虏?”

  辽国公主高傲的抬着头道:“得赖天神护佑,幸遇前来贺礼的宋朝使团,本宫一切安好,也有劳诸位挂心。”

  野利氏笑道:“听闻宋辽两国自息兵罢战后便化干戈为玉帛,相互通使频繁,不想宋使果然对公主这般尊敬有礼。”

  辽国公主依然高傲的抬着头,绷紧了脸颊,道:“宋朝礼仪之邦。”

  卫慕氏道:“公主刚来,距大婚之礼还有几日,在王宫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来告诉我。”

  野利氏又朱唇轻启,笑道:“正是呢!公主千里而来,想来一时不习惯我们夏宫,不过也不打紧,跟宫里的嬷嬷们多学学就好了。”

  一旁的信芳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道: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卫慕氏道:“今日也晚了,公主才来,就早些歇着吧!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见吧。”几人起身刚出门,信芳和辽国公主就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的嗤笑声:“还以为辽国公主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儿呢,原来竟是这样相貌平平,也不过如此嘛。”

  待她们走了,一直努力维持着尊贵高傲的辽国公主瞬间就绷不住了,眼眶含泪,对着信芳哭喊:“你听听,她们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脸上笑的比谁都好看,可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尖!你看看,李元昊的这些个妻妾,哪个是好相与的?你们曹大人说得对,这里就是个火坑!我去国离家千里,此生要永远都在这里了!”辽国公主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而下。

  信芳实在可怜她小小年纪便要跟一群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的你死我活,待她喊尽了,边拿帕子为她擦脸颊的泪水,边安慰道:“公主既然来了这里,那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李元昊的这些妻妾们再厉害也罢,再难相与也罢,你嫁的不是她们,而是李元昊,懂吗?”

  辽国公主抽抽搭搭的止住了眼泪,刚想点头,又哭了起来:“可是芳儿,你也听到她们说的了,我相貌平平,李元昊娶我,也只不过是和亲之策而已,又怎么会喜欢我呢?”

  信芳道:“公主,以色侍君短,以才侍君长。谁都会老去,谁都不可能永远年轻貌美,然而总有更年轻更美貌的人出现,所以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驰,公主可知?”

  辽国公主点点头,又问:“这也是你们大人教你的?”信芳听她这般问,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这话从何说起?辽国公主道:“你说过你在你们家大人身边久了,恃宠而骄。那他一定很喜欢你,芳儿,我真羡慕你。”信芳不禁哑然,那是之前自己信口胡说的,她竟记下了,还当真了。辽国公主又幽幽的自言自语道:“你们曹大人,是个很好的人…”

  至晚间辽国公主睡了,信芳偷偷溜出门去,正在想诺大个王宫不知该从何查起,忽听有人声朝这边来了,遂迅速躲进旁边一间房中。待人声渐远,信芳松了一口气,刚要出门,就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是一个已经喝的醉醺醺的青年壮汉,头上戴着鹿皮帽,身穿皂地圆领窄袖锦袍,腰间束白革带,脚上白毡靴,虽然喝醉了,可是仍然依稀可见其华贵英武。信芳心道不好,刚才只顾外面的声音,却不曾注意房间内还有人,那醉汉醉眼朦胧、踉踉跄跄的走向信芳,口中含糊道:“美人…过来…美人…”信芳心道,这不知又是夏王宫里李家的哪个贵人,看那人要扑向自己,信芳掐起一个睡梦咒,手一拂,那醉汉便倒地大睡。

  信芳出了门,刚进花园走廊,走不远,就看到一位白发老者,身着玄衣,手持一根楠木拐杖,气度不凡,已然朝自己这边走来了。

  信芳心道,刚出狼窝,又进虎穴,四下一看无处可避,遂干脆立于走廊边,双手合十,对着夜空中的月亮,小小声念起《佛说月喻经》来。那手持楠木拐杖的白发老者看到信芳时,只当又是哪个对月许愿的宫女,也未在意,走近了擦身而过时,隐约听到念:“…今我所说。犹月行空。清净无碍。譬明眼人。涉履诸险。离诸疑惧…”

  那白发老者的脚步竟慢了下来,最后竟停了下来,也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待信芳念完,他依然未走。信芳只得摆出宫女的礼来:“见过贵人,不知贵人在此,多有打扰。”

  那白发老者打量了信芳一眼,道:“你经念得不错,是谁的人?”

  信芳道:“不敢承贵人谬奖,我是跟随辽国公主今日才进宫的,不懂宫中规矩,只想念段佛经为我家公主祈福,不想冲撞了贵人,还请见谅。”因巫教、佛教、摩尼教和景教在辽国与西域皆盛行,信芳遂念了佛经,并做此谎称。

  那人听了却不走,而是说:“《华严经》中有一首偈:“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众生心垢净,菩提月现前。”既然今夜月色如此之好,你又对月诵经,不妨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信芳不想他竟有此一问,不禁仔细打量了他一回,看他鹤发童颜,精神攫夺,飘然有出世之姿,手中的楠木拐杖更显示出他身份贵重。如此深夜,他一个男子还能在王宫里自由行走,莫非他是?信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若真是他,野利法师,那自己今日不知是撞了哪份大运。

  那白发老者见信芳只是在打量他,却不说话,道:“既是熟读佛经的,却不曾听过这一偈吗?”

  信芳既自称是佛教徒,若不答只怕要露馅,遂回答道:“当日六祖惠能大师曾说‘自性常清净,日月长明。只为云覆盖,上明下暗,不能了见日月星辰。忽遇惠风吹散卷尽云雾,万象森罗,一时皆现。’都是说我们的自性心海,若能清净无垢,菩提月光就会映现。”

  那白发老者听了道:“好个丫头,辽国公主身边还有你这样的人,叫什么名字?”

  信芳忙道:“我们公主喊我芳儿,还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那白发老者道:“老夫野利法师。”

  信芳虽然之前已经猜到几分,可是真听他自己说了,心还是突突直跳,没有想到今日才进夏王宫就能遇见他,信芳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脸上一派镇定,颔首道:“见过大法师。”

  野利法师道:“你佛经读的不错,解的也不错,改日来给老夫读经吧。”

  信芳忙垂目道:“蒙大法师不弃,芳儿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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