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鸟雀的喳喳声从窗外传来，如同一颗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朦胧睡眼，转头看向窗棂，缕缕晨光洒进大殿，暖暖的感觉，却仍然让我觉得身在梦中。

　　昨日，我还是一个身处凡间的女娃娃，住在那对老夫妇的家中。

　　只不过一天时间，我已身在这仙气腾腾的神殿里，眼前何止“奢华”二字能够形容。

　　我感慨万千地撑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来。

　　“姑娘，可是要奴婢服侍您洗漱？”一直静立在床榻边的红衣侍女上前一步，隔着床幔俯身问道。

　　这阵势我以前没见过，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呆愣了片刻没有说话。

　　她许是理解成了我没有什么异议，只将床幔撩起，挂在了床头两侧的玉钩上，再将一件轻薄的披肩搭在我的身上，才转头对门口点了点头。

　　我随着她的目光向那处看去，瞧见几名侍女端着托盘排成一列正往屋里走来，按步就班地做着各自手头上的事。

　　这红衣侍女名叫红霞，昨日我走进这座昭云殿时，便是她事无巨细地伺候着我。

　　骄阳说，她是这殿中一众婢女的司舆。且从今往后，只要我住在这里一日，她便一日是我的贴身侍女。

　　提及红霞，自然想起昨儿夜里的那件事，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昨儿临睡前，红霞端了一盆水来。

　　水色清翠，气味清凉。

　　我正不解她拿这物事是要作甚？

　　她已跪在地上，退了我的鞋袜后，与我解释说，此剂汤药乃是为我泡脚调理之用。

　　我忙跳下床榻，将她扶起身来。

　　瞧着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便顺口说道：“从今后既在一处住着，原不该如此生疏，看着你大我不多，我以后便唤你一声姐姐吧。”

　　她很是怔了怔，慢慢从我手中抽出手来，随后急急跪了，磕头说道：“姑娘的心意，奴婢感激不尽！可奴婢万死不敢承姑娘的这份情，求姑娘收回方才的话吧。”

　　我汗了汗，再次扶起她，有些无奈，“既如此，那就随了你吧。只是看着你年纪这般小，你的父母怎就舍得让你来做这伺候人的活计呢？”

　　听完我的话，她呆愣了片刻后，对我莞尔一笑：“回姑娘的话，奴婢上月刚过了三万岁的生辰。”

　　嘎嘎，一只乌鸦从头顶悠悠飞过……

　　半晌后，我才回过一丝味来，不禁感叹她这话说得多有分寸啊！

　　本以为称她一声姐姐是对她的尊敬，不成想，这尊敬要落到实处，我须得喊她一声老祖宗。

　　刚从昨晚的这出闹剧中回过神来，发现面前已经站了两列严阵以待的侍女，且好似候了多时。

　　我整肃了一下面部表情，就着她们手中的盆盆罐罐，三两下洗漱完毕。

　　侍女们纷纷退下。

　　又四名侍女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们将盛着早点的托盘摆在案上，摆放妥帖后，便静立在了桌案两侧。

　　我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的吃食祸害的七七八八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消食，全不去理会侍女们眼中掩都掩不住的惊愕之色。

　　本姑娘可比不得你们，能够万儿八千年的活着。

　　在我的概念里，既有一日的快活，便去享这一日的快活。何苦为了他人的目光，而让自己不自在。

　　更何况，我今日虽是在这殿里被你们伺候着，难保明日不被轰了出去。我连有生之年是不是还有机会再看到你们都不能确定，又怎会计较你们看我的表情和心情。

　　不多久，侍女们在红霞的吩咐下，将一切都打理妥当，纷纷退了出去。

　　“姑娘，要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吗？”红霞将一方锦帕在花蕊水中浸湿，拧干后双手递与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待消消食再说吧，现在撑得慌。”

　　说完，我觑了她一眼。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默默点了点头，回道：“姑娘要不要到床上歪一会儿？”

　　我笑了笑，“好啊！”

　　她要服侍我去躺下，可我此时只想一个人呆着，“你也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对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退出大殿，她轻手轻脚掩上了殿门，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大步奔到床边，一个饿狼扑食跳上了床，靠着锦被惬意地叹了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养着养着，心中的疑问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

　　因昨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再加上多走了几步路，精力便很不济，一躺下就睡着了。

　　此时却是酒足饭饱，且睡眠充足，正好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好好地理上一理。

　　昨日也曾问过骄阳，岳峥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把我从凡间带到这里来？

　　他的回答倒也干脆，只说：“既是上主的决定，便自有他的道理。”

　　这意思已表达得清楚明了，无论他知道原委，或是不知道原委，他都不会告诉我。

　　当我再问到岳峥与妖神弦殇是何交情的时候，骄阳的脸上难得地肃了一肃，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形貌。

　　我只好拿捏着求知若渴，又不强人所难的神情，幽幽将他望着。

　　他叹了一声，才说道：“上主与那弦疯子怎会有什么交情！不、不过是打过照面而已。”

　　到此我便知晓，要从他嘴里探知想要知道的事，怕是很难。也就只与他东拉西扯说些闲话。

　　闲话中，我问他这里是何时立起的这座神殿？

　　他倒没藏着掖着，颇为慷慨地与我八卦了一番，听得我唏嘘不已。

　　话说，当年盘古大帝一把巨斧开辟天地，可天地虽开，时令却未划分。

　　父神命西方烛龙率东方夔龙、南方应龙、北方相柳划出四季。四神不负重托，“春”“夏”“秋”“冬”在他们的竭力运筹下应运而生。

　　父神欣悦，令他们分别做了“春夏秋冬”四季龙星。

　　秋之烛龙更是因这创世之功，被封为创世神，遵父神旨于钟山修筑上主神殿，承世袭之尊崇。

　　岳峥便是烛龙的嫡长子。

　　烛龙仙逝后，岳峥接掌了烛龙属地钟山，成为烛龙神族的继任上主。

　　之后又承了九重天掌印司战之职，更因丰功懿德，被现任天帝亲誉为“天界之刃”。

　　骄阳不乏骄傲地说，当年因这“天界之刃”四个字，还在六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据说这样的一个称号，乃是一个亘古未有的称号，令六界哗然。

　　我自觉骄阳这一番牛皮吹得甚是大了些，而我只是个听客的角色，觉得还是应给他留几分面子，不应驳了他去。

　　所以一肚子的话只得忍着，在心里自己腹诽了一番。

　　腹诽一，若岳峥果然如他所说是个经天纬地的神，我也就无缘认识他了。那种人物会去凡间吗？会给一个凡人医病吗？答案当然是不会！

　　腹诽二，岳峥那一副看上去甚是单薄的骨架子，再加上那凉薄的性情，若说他在天界掌个文墨之职，我倒还能信得。说他是天界的司战之神，统御的是十万天将，主持的是杀伐平叛之责，你让我如何相信？

　　腹诽三，小弟崇拜大哥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崇拜大哥崇拜到一定火候的，我也不是没见过，紫瞳就是例子。可是，崇拜大哥崇拜到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

　　骄阳，我佩服你！

　　语至酣畅处便有些收不住，我索性将一肚子的疑问打破砂锅问到底，“方才被叫到名字的三个人，除了你之外，如果我没有听错，好似另外两人也姓‘骄’？他们莫不是你的兄弟或是亲戚？”

　　对这个问题，骄阳答得倒也颇为畅快，只是畅快得有点冗长。

　　他说，他们三人本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三个孤儿。

　　当年岳峥年幼，老上主烛龙念他没有玩伴，特地从烛龙神族数千孤儿中选出了他们三人作为岳峥的伴读。

　　因他们自小没有父母亲人，也就不知姓氏，只有一个互相称呼的名字。

　　三人中，最年长的是危；年龄次之的叫正；他名阳，在三人中年龄最小。

　　他们三个长大后，先是作为秋神烛龙的子臣，跟着烛龙经历过太古洪荒时的无数战事。

　　烛龙仙逝后，长子岳峥继位，他们三人继续跟随在岳峥左右。

　　因恪尽职责、战功卓著，岳峥为表彰三人功绩，特赐“骄”姓，意寓烛龙神族之骄傲。

　　故称骄危、骄正、骄阳。

　　说到此处，他还详尽地与我说了说，他们三人的职务和分别担的那份差事，丝毫没留意到我已经打了十几个哈欠，困意绵绵中，是否乐意听。

　　也就在最后残留的一丝清明里，我隐约听到他说，骄危是三骄之首，负责辅助上主典领众神；骄正是什么司政，负责起草什么政令，监察什么刑责。

　　至于骄阳负责的是什么？

　　我已毫无印象，想来说到他的时候，大抵我是睡实了。

　　总而言之，我是该打探的一点没打探到，八卦倒听了不少，且还是与我无甚关系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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