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天上行云 > 004

004


  在妖儿们阵势浩大的“叮当”声之后,我重新被请回了那把红木椅子。

  我围着它转了半圈……

  这是什么?简易轿子吗?

  在紫瞳的唆使下,妖儿们拔了两棵松树,简单地削皮去枝后,就绑在了椅子的左右两个扶手上,于是便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我瞧了瞧那两前两后四个负责抬轿子的妖儿,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面对着周遭一副副笑颜如花,如同为我准备了龙榻玉辇一般的笑脸,我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打击他们积极性的话来。

  仰头望了望天,千里之路,真好似这天上的浮云一般,遥不可及。

  我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坐上这简易的轿子,顶着烈日,在一群欢呼雀跃的妖儿们地众星捧月之下,上路了。

  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呢?好似在哪里见过的说,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撮山羊胡,再加一根旱烟斗?呃,跑题了。

  其实我是想说,我真的要被晒昏过去了!

  再破烂的轿子好歹还有个顶子,为什么我的连把遮阳伞都没有?我也就没和他们客气,直接提出了需要防晒的要求。

  妖儿们似乎对没有能把我照顾好,感到很是愧疚和不安。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已然为我添置了一件被他们盛赞为“晴日可遮阳,雨天可避雨”的好东西。就是现在正戴在我头顶上的这个——量身定制纯手工限量版草帽一顶。

  摇啊摇……

  晃啊晃……

  我一边吃着他们敬上来的冰镇葡萄,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光,还有一只满面春风的小妖一路小跑为我打着扇子,也算是惬意。

  虽则说,我心里其实也很是看不惯那些大老爷们的那套跋扈做派的。但,当面对着眼前这一张张殷勤喜悦的面孔时,又觉得剥夺他们被剥削的权力,其实也是一件挺残酷的事。所以,对于他们的奴颜献媚和卑躬屈膝,我只好勉为其难的受纳了。

  眼见着日头已经过了晌午,坐了这许久的硬板凳,再加上一摇一晃的催眠效果,姑娘我觉得有点乏了。索性将草帽往脸上一搭,扯了扯老虎皮半覆半盖,寻了个舒服的姿态窝在了椅子里。因为身子很小,这椅子面也勉强可以将就着当床用。

  乏虽是乏,我却全无睡意。这一整天睡得确实有点多。没有睡意也罢,我依旧躺着,全当养神好了。

  妖儿们许是看到我睡下了,少了些许约束,不多久便聒噪起来,开始边走边闲聊嚼舌头。

  他们的窃窃私语渐渐升级为小声喧哗。我虽是醒着,也懒得制止他们,便由着他们去了。

  个人觉得,跟妖怪们讲组织纪律纯属扯淡!这些妖儿们之前能保持那么久的肃静,已经实属不易。

  另一方面,也能理解,万儿八千年地活着,日子过得委实单调了些。嚼嚼舌根,说说别人的家长里短,对他们来说,也勉强可算得是一件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吧。

  由此,我选择继续假寐。除了可以从他们的闲话里筛出一点秘辛聊以解闷外,还可以大大地补充我那毫无库存的八卦知识,真是一举两得。

  在断断续续听了一麻袋的八卦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妖神没有寂灭之前的事。

  诚然,对于这个昔日妖界至尊的过往种种,我还是颇有兴趣的。

  妖儿们也算没有辜负我,不管是真是假,好歹是让我听了不少。经过我的概括和总结,便有了如下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

  且说,妖神究竟何许来头?

  其真身竟然是一只活生生的赤炎金猊兽!上古十凶兽之一,被议为凶兽中的魁首!

  一界妖神乃凶兽化身,倒也算不得什么。出人预料的是这位妖神陛下,他曾经竟是天界的一名上仙,却在成功飞升为上神的当口,亲手斩断了自个儿的仙根,入了妖籍。

  听到此处,着实令我惊讶不已。

  你说,如此大好的前程摆在面前,他怎得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坠仙了呢?

  他这一坠不要紧,天界少了一名上神,妖界却多了一代霸主,且还是个叱咤风云的霸主!

  遗憾的是,关于妖神因何要坠仙?当年是怎么寂灭的?醒世为何会天降千雷指迹?我心中的这许多疑问,只能且听下回分解了。

  毕竟我这个所谓的当事人在这里,妖儿们难免有所避讳,只刚刚提到这段往事,便打住了话题,兜兜转转说别的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多么有兴趣听上一听啊!

  哎,这么传奇的一人物!这么雄浑浩荡的一人生!偏要与我这个黄毛丫头强拽着拴在一起,说那是我的前世?

  虽则说,前尘往事已过尽千帆,不必再提。可就现下而言,妖儿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我懒地管,只单说我自个儿,实在是消受不起。

  仅次于这件八卦的八卦,在我看来就要数魅王与妖神的关系了!

  这现任的妖界之主,与那曾经的一代妖尊,竟然是暗恋与被暗恋的关系!

  据妖儿们说,在魅王还是一只修炼了八百年的蠪蛭的时候,曾与妖神有过一面之缘,从此便情根深种,一发而不可收拾。

  蠪蛭是什么?

  我在我的小脑袋瓜里迅速搜寻了一圈,结论是从没听说过。转念一想,也不重要,听八卦才比较重要!

  谁成想,妖儿们中也有见识浅薄的,在他们的一问一答间,我也就顺带着听了。

  原来,这蠪蛭也算得是一种稀有奇兽,常驻东方凫丽山,真身貌似一只九头九尾且还长着虎爪的狐狸。

  先将闲话搁置一边,且说这只修炼了八百年的蠪蛭。她一次次跪在妖神的途径之处,只为能求得进入妖神宫为婢女的资格,得到的不过是侍从们一次又一次地驱赶,而妖神本人甚至连眸光都不曾瞥向过她。

  此时还只是一只小妖的蠪蛭渐渐想明白了,要得到妖神陛下的回眸一瞥,只能靠实力说话!

  于是,她开始日夜苦修。

  三千年后,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纵使与妖神身边的亲随相较,这蠪蛭的妖力也不遑多让。

  她为自己取了一个清新悦耳的名字,芷念。想着做了妖神宫的婢女后,当妖神唤她的时候,也好有一个顺口的名字。

  芷念,芷念,可我怎么听,都像是执念。

  诚然,她也的确是够执念的。

  时光荏苒,当她再一次站在了妖神宫的大殿前,手指起落间,便将驱赶她的侍卫们纷纷撂倒在了自己脚下。

  当她英姿飒爽地踏进妖神宫,冉冉跪在妖神面前,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时候,得到的却是烈焰焚身地回报。

  她忍着剧痛,透过火光,抬头看向面前宝座上的男人,可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随着那身形的远去,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漠声音遥遥传来:“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只兽,算不得女人。”

  声声回音盘旋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似是在回答她心中的满腔愤怨,更是在戳碎那被牢牢守护着的最后一点卑微的自尊。

  事实是否果真如我听到的这样?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妖儿们没有提起,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唉!这一出真真是痴情女子薄情男!薄情男呐薄情男!

  再一想,这“薄情男”说的该不会就、就是本姑娘我吧?

  呜——抹泪爬走……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怔怔瞧着半空中那辆由三只巨兽拖着的车架,飘飘悠悠从天而落。

  停稳后,这三只庞然大物皆收了翅羽,气定神闲地戳在那里,形貌颇似黑头白身长着翅膀的大狗。

  车驾后面,还有一大片骑着飞禽走兽的跟班,密密麻麻也都随着落了地。

  这霞光彤彤的紫金琉璃车驾,稳稳地停在我的正前方。

  等了半天,却不见任何动静。

  我身后的妖儿们,似乎自打这车驾一亮相,便没了声响。

  四下静得连站在我身旁哆哆嗦嗦为我打扇的小妖手中那扇子浮动的风声,听着都显得有些刺耳。

  “魅王前来迎驾,陛下可愿召见?”紫瞳俯身,低声向我询问。

  我不禁暗暗感慨,这问题问的真是……

  先瞧瞧人家那边的阵势,是我说不见就能够不见的么?明明颜面都已经扫了地,仍让我有一丝高高在上的错觉,忒深沉。

  我回味了一下当年与她的那一段过往,再看看人家如今的排场。此情此景,令我感触颇深,真真是四万年风水轮流转!

  既然横竖躲不过这一面,不如大大方方地见了。

  我对身旁的紫瞳微微颔首,示意我心中有数,然后扬声说道:“我与魅王也算旧识,不必拘泥于虚华礼数,请她出来一见。”

  在开口前,我对这段话在心中倒也细细权衡过一番,如何能既不折了妖神的尊崇,又要给魅王足够的颜面?

  本以为,姑娘我已考虑得十分周全,可这段话落在紫瞳耳中,却让他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是惊讶?是慨叹?是不甘?还是失望?……

  我能理解他,他眼中看到的虽是我,可烙在他心中的,却是那个昔日的妖神,妖神又怎能说出我这番话来!

  奈何,我并不是那位妖神啊!

  不管过去如何,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连缚鸡之力都没有的小丫头而已,当然没有妖神他老人家那么大的脾气和派头。

  本姑娘连明天是否还能活着这样的事,都不敢确定,你让我如何能说得出妖神才会说的话来!

  与此同时,从魅王所乘的车架上,已走下来两名婢女。

  她们皆手捧红绸,走下车厢后,便开始跪在地上铺了起来。

  一路从马车脚下,直铺到了我的座椅前。

  丝滑的红绸,连在我与魅王之间,血一般的红色,显得分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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