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也不知过了多久……

　　漫无边际的漆黑中渗出了薄薄的光影，这光影渐渐蔓延开来，好似黑雾被风吹散。模糊的视线，也一点点开始清晰。

　　眼前，青山绝壁，百川凌云。

　　好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可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先前所处的是一片空旷的坡地，并没有山呀！

　　对了，那些妖儿呢？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脑袋里一大堆的问题还没有弄明白，就见一抹柔和的素色，飘飘渺渺地拂过云端，轻盈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绝壁的断崖上。

　　我的视线紧随着追了过去，落入眼中的竟是一个周身素雅的女子，一身青衣仿似九天而下的清流落入随风微漾的碧波里。

　　她此时背对着我临风而站，一头如瀑布一般垂至膝下的黑色长发，于风中萧索飞扬。

　　这青衣女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端端地站在这隔绝尘世的险峰之巅，静静平视着远方的层层云海，许久都未曾动上一动。

　　瞧这架势，看来是无甚可看了，白白冤枉我枯立半晌。

　　我收了收已经消磨殆尽的好奇心，揉了揉有些僵直的后脖颈，想着这高耸入云的山峦之上，终不是久待之地。估摸着眼前这女子既然能够忽然而至，定是对此地颇为熟悉的缘故。

　　虽是犹豫再三，我还是大着胆子朝这女子蹭了过去，打算向她问得一个下山的路径。

　　走至她的身侧，抬头望向她，正欲开口，便在此时，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下，她朝着我的那半边侧脸，如一道霹雷一般“轰隆隆”砸入了我的眼中！

　　霎时，我的心狠狠一颤！又深深一诧！最后是重重一叹！

　　这世间竟然有如此飘逸出尘的绝丽容颜！

　　她冰肌莹彻的面容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澄澈空灵，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只可惜，那双淡宁无尘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萧瑟苍凉。

　　难抑心中好奇，我又将眼前之人，细细观瞧了一番。忽然觉得许是我错了？她眸中不过是一派冷寂，哪里有什么情绪，就好似世间的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由再次叹了叹，一声尚未叹完，她静若秋水一般的面容上，竟有了一丝表情，让我着实有些怔怔。

　　寂静无声中，只见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是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却全无暖意的流露。

　　明明是在笑，看上去倒苦味难当，使她那绝世脱尘的容颜，平添了几分黯然。不知为何，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揪。

　　少顷，她轻启薄唇，幽幽说道：“外祖母，三百年了，云儿已经离家三百年了。”

　　三百年？

　　外祖母！

　　我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她的话，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此地除了我和她之外，确然没有第三个人了！

　　念及此处，我立时觉得自个儿的头“嗡”的一声响，朝她叫道：“你、你、你叫我外祖母？”

　　她把我吓成这般，却当我是空气！连眼中眸子都未曾动上一动！只是再接再厉，依旧持着那副冰凉淡漠的声音，续道，“外祖母，云儿回来了，可是云儿除了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我已无法听清。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痛得我一个踉跄，竟然从所站的断崖上跌了下去。

　　“噌——”我一咕噜坐了起来，一身冷汗。

　　咦？我怎么仍是在这妖怪堆里？而且，他们还以我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

　　妖儿们一个个貌似充满关切地瞅着我，有几个还颇为忙碌！一个捏肩，两个揉腿，还有一个在一旁为我打着扇子。

　　最显眼的是面前那膀大腰圆的家伙，他此时正抱了一口大鼎，看着像是不知要怎么把里面盛的水弄到我的嘴里，纠结地直揪自己脸上的毛毛。

　　原来，那青衣女子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无语了，这梦做的委实有几分境界！加上我现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倒也合称应景。

　　见我转醒过来，妖儿们皆是长嘘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欣喜的表情。

　　我的视线在他们之中环顾了一圈。

　　不远处，一个貌似狐狸精的妖儿，颇有几分眼色地上前几步，施了一礼后，才说道：“陛下，佐戮执事还在那边料理伤员，很快就会过来的。”

　　她口中的“左路执事”说的应是紫瞳，而我刚才也的确是在找紫瞳。在这群妖儿们中，也只有他做事，还能勉强让我放心些。

　　可是，伤员又是怎么回事？我瞥向小狐狸，皱眉问道：“伤员！什么伤员？”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似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稍顿后，诺诺道：“回禀妖神陛下，是魅王那边先抄的家伙。”

　　她觑了我一眼后，继续喏喏道，“然后就、就打起来了，所以有些伤亡。”又赶忙补充，“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没有想到，只是在我做了一个梦的时间，这两拨妖怪竟真的打了起来！并且还有死伤！

　　可是战况呢？这才是我最为关心的事！

　　“我们是赢了，还是败了？”虽然极力想表现出从容淡定的语气，但在句尾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把持住，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小狐狸听了这句问话，倒是回答得干脆：“回禀陛下，我们已经大胜！打得魅王那边四散而逃了！”

　　呦！我在心里禁不住感慨了一把，看来是低估了你们的实力啊！诚然，结果是令人满意的！我决定回去以后，定要好好犒赏一下大家。

　　“伤员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他们！”我略显轻松地说道。

　　“陛下无需劳神前去探视了，伤员我已打理妥当，请陛下放宽心。”这次回答我的不是小狐狸，而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左路执事”紫瞳。他此时已大步走将过来，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手免了他的礼，看来我以后也要习惯叫他“左路执事”了。

　　左路执事，难不成还有一个右路执事？这个职位的名称真是……浅显易懂，唔，浅显易懂。

　　怎奈有些时候，越是看上去简单的事情，越是会让人犯低级的错误。

　　就如现下，我带着极好的心情，扬声说道：“左路执事，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甚为欣慰！”瞅了瞅四下，抬眸看向紫瞳，问道：“不过，咱们的右路执事呢？他如今在何处？”

　　为什么又是抽气声？你们用这种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我干嘛？搞搞清楚，你们自己才是怪物好不好啊！

　　瞧瞧，人家紫瞳就明显比你们见多识广！看人家的气度是多么轩昂，声音是多么悠扬，神情是多么坦荡……

　　我心中这诸多的赞叹，想是都已融入了此时嘴角边徐徐露出的笑意中，怀着一派大好的心情，等着他的回复。

　　紫瞳再次俯身，朝我端正一礼，方才答道：“回禀妖神陛下，‘佐戮执事’取辅佐陛下主持杀伐之意。故此，现今尚未有‘右路执事’一职。”

　　“哦！”我干笑两声，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左路执事”，而是“佐戮执事”。好吧，我文盲了。

　　下一步，自然是打道回宫。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回家更加轻松的事情了。虽然这个家，我有点……陌生。

　　据妖儿们说，此地距那妖神宫还有千余里的路程。

　　依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着实没办法骑乘坐骑，更甭提紫瞳来时骑的那种天上飞的鸟了。

　　上千里的路，要怎么走呢？

　　商量之后，妖儿们认为需要对我坐的这把红木椅子进行一番修缮，方能解决眼前的这个问题。

　　于是，我被请去一株老松树下纳凉。一只檀木妖俯身化做了一把摇椅，恭敬地卧在了树下。我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在一片“叮叮当当”声中，我无所事事地闲看着妖儿们忙碌的身影，其中有几张面孔我已颇为熟悉。忽而想到，对于自己的这一张脸，我尚且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抬了抬手，周围的几只小妖尽数围拢了过来。

　　“去给我寻一面镜子来。”我靠向椅背，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们的反应是一脸茫然地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胸中忽地腾起一丝不快，烦躁道：“还不快去！”话音未落，妖儿们已跪成一片。

　　一个看着有些年纪的白眉鹤妖，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头，才瑟瑟回道：“陛下，妖神宫的镜子早已尽数毁去。如今的陈设和四万年前一模一样，并不曾添置一面镜子，万望陛下息怒。”

　　一番话，我听得稀里糊涂，妖神宫有没有镜子关我屁事！只得耐着性子与他们解释：“你们做得很好，不过我现下是真的需要一面镜子，速去与我寻了来。”

　　我从瑟瑟跪在脚旁的牡丹花妖哆哆嗦嗦的手中，接过了一面小巧的镜子。捏着镜柄将那牡丹形状的镜面徐徐抬起，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镜子抖呀抖的。

　　我稳了稳心绪，又稳了稳，再稳了稳，方将手中的镜子面向自己，眯着眼，朝里面的镜像瞧去。

　　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脸颊，从鼻子到嘴巴，细细端详一番后，我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模样诚然离“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相差得远了些，倒也算得清秀可人。

　　其实用“清秀可人”也不贴切，应是“秀气可爱”。

　　镜中映出的显见是一张孩童圆圆的小脸。因尚未长开，一颦一笑间，便平添了几分俏皮，看着还是蛮讨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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