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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梧桐里


  赵班远远瞧见他持了木铲除雪,便同周围人打个招呼,离开木器摊,走过来询问:“市小史应了你?”

  林昭仍在大口喘着气:“市掾应的。”

  “吴市掾?”赵班浓眉微皱,“许了你多少?”

  “五十钱。”

  “五十钱?”赵班不由拔高了声音,见引起他人注意后又低了下来,向地上啐了一口,“黑心鬼,如今五十钱能买何物?你不过一小童,他也来坑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昭早已想通了这点,反过来安慰赵班道:“有一点是一点,就是不能请二叔喝酒了。”

  赵班瞪他:“我是贪图饮酒之人吗?”

  “当然不是。”林昭立马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赵班见不得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问:“你阿弟的病如何了?”

  说起这个林昭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恹恹道:“没什么起色,整日昏昏沉沉,还在床上躺着。”

  赵班又问:“上次请的符水可喝了?”

  “喝了喝了,就是没什么用。”林昭嘴上虚应,心里嘀咕,符水这种东西岂是能乱喝的,他可不敢给秦思,扭头就贡献给了院里的枣树。

  “那……只能听天由命了。”赵班又拍了拍他的肩,只是这次力道要轻得多。

  林昭抬眼望天,低声喃喃:“听天由命吗?”

  赵班有点后悔起了这个话头,连忙道:“对了,我今日同张屠户的伙计说好了换他的猪骨,等等分你些许,你带回去煮些喝,也好补补身体。”

  所谓猪骨真的就是干干净净的骨头棒。见林昭不多客气,点头应了,赵二一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最喜小子爽快。”

  林昭只得苦笑着揉了揉肩膀,继续自己的除雪大业。

  好不容易扫清了任务区积雪,也顾不上歇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旗亭,算他运气好,刚巧挂了辰末的尾巴。北市掾人已不在,旗亭里只有一个张市史与方小史,市小史方全素有雁过拔毛的名声,林昭暗觉不妙,小心翼翼地上前说明了来意,话语里着重强调了市掾的许诺。

  许是顾忌上官,方全倒没想赖账,而是挑剔地指着路旁沟渠说雪没除尽。林昭卷了舌头据理力争,费了半晌功夫,才虎口夺食从对方手里生生要回三十五个五铢钱。

  原以为市掾就够抠门了,没想到市小史更甚一筹,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么克扣穷苦百姓,公务员的自我修养呢!林昭腹诽完毕,摸了摸早已咕咕乱叫的肚皮,不禁有些发愁,这才一早他就饿得发慌,还有大半天可怎么过啊?

  算了,还是干活吧,不然哪儿来的饭吃。咽了咽口水,林昭勉强提起精神,沿着市门至旗亭的正街一路打转。现在已过辰时,市中渐渐热闹起来,除去行人,间或夹杂了一些衣不蔽体的乞人,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神色瑟缩。

  这些多是河内流民。

  去岁河内遭逢大旱,百姓流离,又因河内是洛阳近畿,官吏惧怕流民拥入京都引发动乱,惊扰了天子,遂在通往京畿的郡县上严防死守。流民只得沿河东绕行而下,颍川今冬虽遭了十年难得一见的雪灾,仍是丰饶之名远扬的豫州大郡,是以引来了一大群流民。

  颍川令早早下了严令不许流民入城,城门进出管束一日比一日严苛,饶是如此还有不少流民瞒天过海,偷渡进城。这些外来人口居无定所,又没条件从事生产,最后只能沦为乞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饿死冻死在街头。

  对比之下,林昭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凄惨了。毕竟他快人一步,刷了几个月的脸卡和好感度,又下了功夫钻研阳翟方言,如今混迹市井勉强能维持温饱。

  路经织物摊,一人正有些吃力的弯腰将藤筐里的布绢皮毛取出,深青巾帻下露出满头白发,林昭赶紧上前搭了把手。那老人一惊,抬头认出林昭,忍不住笑骂:“你这小子,走路没点声息。”

  林昭一见老人也乐了,“乔公今日换了新衣,精神甚好,完全没认出来。嗓子可大好了?是否还要我替你喊上两句?”

  乔公将东西摆在摊上,道:“老头子已经大好,可不要你的鬼嚎了。”

  林昭嘿嘿直笑,一把抓住了对方丢来的一尺旧绢,又帮乔公整了整摆得乱七八糟的各类皮子,扯开了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乔家羊皮最是物美价廉,今冬严寒,买两张回去缝成裘衣,又轻又暖叻……”

  半生不熟的阳翟话,开始还说得磕磕绊绊,几遍下来就顺口不少。寒风刮骨,冷意袭人,北市上甚少有人大声喧哗,他这一嗓子顿时引得不少瞩目。见摊前来了几个询价的人,林昭才冲乔公作了一揖,一溜烟跑开了。

  市上贩物多是按类别分成不同区域,过了织物摊便是器物,林昭轻车熟路地摸到一个陶器摊前,厚着脸皮道:“苏娘,今日的账可有问题,是否我帮你再核一次?”

  女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张,算什么帐,说吧,又想要何物?”

  林昭摸了摸鼻子,“家中陶罐被我昨日失手打破了,还劳苏娘再予我一个。”

  苏娘眉毛一竖:“怎么打破的?家贫又不省些用。”

  林昭只得赔笑:“天冷,实在难得拿稳。”

  “胡说,那么大的陶罐如何拿不稳。”苏娘下意识地反驳他,低头瞧见他的手却是一怔。那双手本该细瘦如柴,此时却肿得有原先两个大,又黑又红,皮肤皲裂,从手指到手背尽是大大小小的口子,看起来十分可怖。

  “你这手怎么成这样了?”苏娘忍不住问。

  “冻得呗。”林昭随口便答。

  稚嫩的面庞说是少年有点勉强,脸颊瘦削,眼窝凹陷,眉眼可见清秀。然而,这张脸上没有半分怨愤恼怒,甚至还带了点满不在乎的笑意。苏娘顿觉喉头一哽,连忙偏过了头,说:“今日没的算,陶罐先给你,账我记着了。”

  “我就知苏娘人美心善。”少年笑嘻嘻地抱起她递过来的陶罐,一声恭维却只得到对方恶声恶气的回应:“今日用不着你,快走,别来碍我的眼。”

  “好好好,”林昭混不在意,满口应下,后又想起什么,“苏娘你若有事要寻我,同赵二叔说一声便是了。”说着偏头看了她一眼,右手并指在鬓边轻轻一点,向外划出一个弧度,自觉十分潇洒,“林昭义不容辞,随叫随到。”

  苏娘望着他的背影,眼里不可抑制地浮现笑意,自言自语道:“古里古怪的。”

  待到旗亭上收市鼓响,林昭怀里已抱了满满一罐东西。赵班右肩担着摊铺上没卖完的木器,左手提了一串猪骨,见他这般不由大笑,“阿昭你这般下去,必成一方大贾。”

  林昭一本正经道:“承君吉言,我若得富贵,必不相忘。”

  冬日昼短夜长,只因满城雪光,衬得天色极亮,实际收市鼓响时距离宵禁不过半个时辰。阳翟城极大,此时路上多是步履匆匆的归人,生怕犯了夜禁——游徼不会因为天光尚明便不治你犯禁之罪。

  林昭住在城北梧桐里,因里中有棵树龄不详的老梧桐得名,赵班住公输里,向来是匠人聚居之处,取自公输班之典。古代里坊颇类现代社区,外间用黄土砌成围墙,仅留几处出入,只是管束严苛得多,也没物业公司为你服务。

  梧桐里离北市不算太远,这种年代并没有商业区炒房团一说,因为商贾地位低贱,连坐之下,市肆也难抬头。林昭走到门口时,里门已关了半扇,街道上唯见炊烟,不见人影。他一手捂着早已饿得失去知觉的胃,步履蹒跚地拐回了家。

  院外篱笆被积雪沉沉压倒,清早出门时的足迹还依稀可见,北风吹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干,发出阵阵怪异尖啸。林昭费力地解开了绑住木门的草绳,一推门看见角落土床上依稀光线勾勒出的单薄身影,不由一愣。片刻之后,他眼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脱口道:“秦思你醒了?”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再没了含糊不清的大小舌颤音,显得异常流畅。

  那少年一手扶着额头,抬眼慢慢看了看林昭,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秦思这一病拖得太久,时日渐长,不仅消磨了他的希望,也催得孤独与恐慌如野草疯长,若非林昭天性乐观,又被繁重的劳作分去了大部分精力,恐怕早被种种负面情绪折腾成抑郁症。

  蓦然迎来他的清醒,林昭一时竟有点手足无措,直到对方咳了两声,才如梦初醒,回头关上木门,又捡起一旁草绳,将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秦思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戌初,快晚上了。”林昭说完才反应过来人家问的可能不是这个,又连忙道,“还是冬天,你病了差不多两个月。”

  秦思久病初醒,反应不太跟得上,过了一会才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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