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别无期

　　立冬后三日，中原。

　　昭鬼辰站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上，以树木为掩护，观察着山下的城池。

　　此城名唤鸣沙城，规模不大，但城门、护城河、月城、岗哨一应俱全，如一座边关要塞般。鸣沙城是沙谷迁移后新建的驻地，从大兴土木到建成入驻，不过用了一年时间，可见其人力财力只雄厚，已非昔日可比。

　　此时已经入夜，鸣沙城中的灯火依次亮起，但从这里看，城中大多的地方都未掌灯，漆黑一片。

　　自天黑以来，昭鬼辰已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那些黑着的地方始终都黑着。昭鬼辰感觉，面前的鸣沙城似乎是一座空城。

　　昭鬼辰向身后挥挥手，几个黑色身影从月光下婆娑的树影中闪出，半跪在昭鬼辰身侧。

　　“公主。”

　　昭鬼辰低声下令：“北泺，你带一队鬼探去解决门外和城墙上的岗哨，控制城门。严晖，你带人潜入城中那些没掌灯的地方，探探虚实，切勿打草惊蛇，没有传唤不要现身。回风，你带人在此接应以备不测。”

　　“是。”那几人领了命，各自退去。

　　山丘上的树影诡异的移动起来，破碎的月光静谧苍白，黑暗之中，仿佛百鬼夜行。

　　昭鬼辰也动了，她运起轻功，顺着山林的阴影，飞速越过了护城河，到了城墙下。城墙上有人巡逻，昭鬼辰观察片刻，寻了间隙，翻过城墙，潜入城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昭鬼辰独自走在街道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头发束起马尾，不饰妆容，显得干净利落。

　　短靴无声的踏在鸣沙城的街道上，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苍茫的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路上。

　　昭鬼辰愈发觉得不对劲了，她走在这座城中，觉得周围静谧异常。这座城是沙谷驻地，沙谷的弟子、统领都住在这里，就算藏得再好，也不会如此安静。如今这座城冷寂如斯，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人都死光了，其二是沙谷已经倾巢而出。

　　可沙谷是江湖第二大派，谁能有让沙谷一夜之间灭门的本事？看来沙谷是倾巢而出了，他们出动如此多的人手，要做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昭鬼辰不再犹疑。既然这里几乎已是空城，她大可放心行动，这次来并非是要偷袭沙谷，而是来找一个人。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罢了。

　　鸣沙城中的街巷房屋，在夜色里显得无比黯淡，石径石阶映出幽蓝的冷光，昭鬼辰快步掠过长长的街道，如夜色里的一阵风，向着城中央的落渊台而去。

　　落渊台是鸣沙城最高的建筑，高台长宽各十八丈，四角立起高高的瞭望塔，中心则是一座小台，小台上放着一口青铜鼎。

　　昭鬼辰缓步登上落渊台。

　　偌大的落渊台空无一人，向前望去，只见台上月色如水，四角的瞭望塔和中心的青铜鼎斜斜的投下鬼魅般的阴影；向后望去，刚才踏过的石阶仿佛已经埋藏在黑暗中，与漆黑的鸣沙城一样，遥不可及。

　　昭鬼辰有些茫然。

　　寂静。

　　忽然，起风了，风中飘来一片枫叶。

　　昭鬼辰伸手，从风中摘下了那叶红枫，转身向起风的方向看去。

　　落渊台一角的的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黛色的衣袍，轮廓几乎与黑暗融合，唯有脸上的面具，在月色下显得极其明亮且苍白。

　　“好久不见。”

　　他对昭鬼辰说，语气中似有重逢之喜，又似有离别之悲，末了，只是温柔沉静，平淡如水。

　　昭鬼辰登上了瞭望塔，与那男子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

　　“沙谷的人去了哪里？”昭鬼辰问。

　　“公主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么？”那男子轻声叹道，面具上绘着的狭长眼眉中，似乎露出一点落寞。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可语气中又透出沧桑的感觉，仿佛已经经历过世间种种，疲惫不堪。

　　昭鬼辰听了，心中漾起一丝歉意：“一路走来，一直疑惑，所以开口就问了……”昭鬼辰顿了顿，道：“许久未见，你过得还好么？”

　　“不算好也不算差。说过的不好，我在沙谷只在一人之下，来去自如，江湖上诸事也都顺遂；说过的好吧，我一直孤身一人，又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那男子叹道，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仿佛是怕惊扰了满地的月光，“不过这些年心中有所牵念，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只是总也见不到你，饱受相思之苦……”

　　“咳咳……”昭鬼辰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那男子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公主，我毕竟是沙谷的人，你问我沙谷之事，我怎能告诉你？”

　　“沙谷七年前为何迁都于此？又为何实力大增？”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虽然我希望你永远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散布沙谷从楚宇获利的消息？”

　　“你猜到是我了啊……”那男子轻叹，“别问了，我不想骗你。”

　　“你是谁？”显然，问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得到回答，昭鬼辰有些恼了，她冷着脸，又问了一遍，“你不是沙谷的人，你是谁？”

　　那男子揖道：“公主殿下可以称我‘吕公子’，在下只是一介散人，微不足道，愿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昭鬼辰忽然出手，要摘下男子脸上的面具，那男子反应却是极快，迅速躲开了昭鬼辰的手，昭鬼辰紧跟而上，男子则四处闪躲抵挡。僵持了许久，昭鬼辰似乎有些生气，拔出了袖中的匕首，直逼的男子险象环生，那男子却也不还手，亦不用兵器，只是闪躲。

　　过了数十招，那男子终于避无可避，而他也不打算再躲了。

　　他张开了双臂，将匕首和美人一起拥入怀中。

　　“你这是干什么？”慌忙拔出了刺进男子胸口的匕首，昭鬼辰有些惊慌失措，感觉心跳都险些停滞。还好自己收了力，不至于伤他性命，“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这不还没死么。”男子的声音有点虚弱，却格外温柔。

　　昭鬼辰轻轻推了推他：“你放开我……”

　　“不要……”男子抱得更紧了，他的胸口流出鲜血，浸湿了昭鬼辰的衣衫。

　　昭鬼辰也不忍推开他。“鬼辰，你的时间不多了。”男子依旧抱着昭鬼辰，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血是暖的，人也是暖的，只是说的话总让人觉得凉薄。

　　昭鬼辰眼神动了动：“八年前，你就这样说。”

　　“这次不一样了。鬼辰，迫在眉睫了，箭矢已发，棋局将定。”男子轻声道，一字一句中满溢着苍凉，“你回去的路，会比来时艰险几分，我毕竟不是沙谷谷主，不能替你拔除所有的阻碍，你要小心。”

　　“你是什么意思？”昭鬼辰心渐渐沉重，一种不好的预感伴着月夜的寒意，从脚心直直窜到头顶。

　　“浣雪节，青漪城，将绽放五百年来最盛大的烟火。”男子放开了昭鬼辰，“快回去吧，或许赶得上最后一面。”

　　昭鬼辰后退了几步，眼神惊愕：“沙谷中人去了青漪城，楚宇乃是世外之地，你们怎么能……”

　　说到这里，昭鬼辰忽然停顿，她想起，八年之前，沙谷中人已经入侵过一次楚宇，虽然在那之后，楚宇已经检修过所有壁障和阵法，但难保沙谷没有别的手段。

　　“阴阳外城。”男子道。

　　昭鬼辰再不耽搁，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夜色茫茫，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昭鬼辰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吕公子走下瞭望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落渊台上，向着昭鬼辰离去的方向伸出了手。

　　那是楚宇的方向。

　　“鬼辰，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吕公子了。”男子的声音回荡在落渊台上，显得愈发苍凉，“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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