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盗者

　　【竹阁】

　　“阿飘啊，你这一大早的，又跑没影了是吧？”小胖子子轩歪着头，抱着胳膊质问，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气一本正经。

　　“阴阳怪气。”楚灵霄投去鄙视的眼神，“什么事，快说。”

　　“啧啧啧，对为兄这么凶，没义气。”子轩摇着头，叹了口气。

　　子轩经常会阴阳怪气的说有事，这些事通常都是杨司阁的猫还没喂、林子里的猴子刚刚在大笑大叫，蕤宾殿前的树上停了只孔雀什么的，但这次子轩的态度意外的不正经，看来确实出了不那么无聊的事情。

　　楚灵霄看着子轩，嘴角弯起狡猾的弧度，一句话都不说。

　　“灵霄啊，其实我是来叫你上课的，你看你都六阶了，上课还要我叫你……”

　　楚灵霄没说话。

　　“哎我说你别这么看我，怪慎人的。”

　　楚灵霄依然微笑。

　　“你家小妹妹被抓了，你不去找汝玉在这里瞪我干什么？”子轩摊摊手。

　　“哦”楚灵霄转头就走。

　　“哎老弟啊，虽然阁师讲的东西你都看过了，但也不能不去听啊！”子轩伸出手假装挽留，“喂，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啊。那边是无射殿，我们在蕤宾殿上课呢！”

　　子轩一边说，一边跟在楚灵霄身后，边走边感叹：“哎，世风日下，一个个见色忘义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无射殿。

　　楚灵霄没有进殿，只是在殿门前站着。

　　白汝玉在殿中，大概原本在授课。镜儿站在他面前，眼神无助彷徨。

　　“东西是你偷的么？”楚灵霄听见白汝玉一反常态的严厉语调。

　　“不是我。”镜儿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异常弱小。

　　“那为什么在你的坐榻下面？”一个男孩质问道，大概是失主。

　　“……”镜儿没有争辩，白汝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低了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楚灵霄皱着眉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帮镜儿一把，忽听背后一声轻笑，接着就被一把推了进去。

　　“灵霄。”白汝玉朝他打了个招呼，显然是早就发现了他。

　　“白师兄。”楚灵霄很自然的答道，声音从容，神色淡定，一如既往，也一如以后数十年岁月，“丢的是什么东西？”

　　白汝玉把一支笔递给楚灵霄，楚灵霄把笔在手中转了几圈：“没什么特别的，不会有人偷这种东西。”说罢随手将笔扔在了桌上。那支笔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随着那声落地的脆响，白汝玉也明白了楚灵霄的怒意。

　　“这次，就当你们贪玩，不慎将笔落在了镜儿那里。以后各自看好自己的东西，再发生这样的事，可就没这么简单了。”白汝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谁都没有看，却又把所有师弟师妹们囊括在视线之内。

　　但他这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后来又有人丢了玉佩、砚台、发带之类的东西，都在镜儿那里被发现。起初镜儿还会争辩几句，后来都是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

　　楚灵霄依旧每天和镜儿一起练剑，镜儿从不提及此事，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即使笑起来，神色也暗淡了许多，但她挥舞长剑时，眼中的光彩却愈发明亮。镜儿再没有长坐在瀑布前参悟剑意，而是一心扑在剑招上，之前的瓶颈一触而溃，一个月间，剑法飞速进步。楚灵霄每日与镜儿演练剑法，心想，即便是萧辞，现在也接不下镜儿三十招了。

　　偷东西的事，次数太多，所以引起了所有司阁和阁正的注意。也正是因为次数太多，大家都觉得，一个人偷东西，屡次被识破，还屡次再犯，反而使偷盗这件事本身变得不可信了。所以每次事件都不了了之。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楚灵霄接到顾箐的传唤，叫他去无射殿。

　　楚灵霄到的时候，顾箐、杨雨琴、白汝玉、漆雕月乔和其他阁正均已在座，二阶弟子都静立一旁，只有镜儿站在殿中间。依旧那么孤立无援，但脸上已经没有惊慌无助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死水般的冷静麻木，还有几分坚定决绝。

　　楚灵霄向司阁见礼，循次坐下。同时也意识到，这次在镜儿那里找到的东西，并不普通。

　　【千水阁·五层】

　　一个月前，昭鬼辰成功完成了三阶的最后一个任务。她并没有在上交给千水阁的报告中提及林中遇见的那座石碑，只是说沙谷中人在陈县察看地形，或有所图，同时也给雪帝冰后传了密信，说明详情。但一个月间，雪帝和冰后都没有告诉她那石碑上的文字和星图有何含义，昭鬼辰索性就自己找起来，连着几日泡在千水阁里，把星图之类的翻了数遍。

　　昭鬼辰把那日从墓碑顶上拓下的图与星图对照，确认了碑顶所刻的是南方炎天的“鬼”、“柳”、“星”三宿，对应碑文中的“九天所沓”和“三宿倾星”。“九天”与“九野”相对，千水阁的资料中，有星图和地图的对照，只要把两张图重合起来，就能方便的找到星宿所对应的方位。星图以年为周期，每个时节的星图都有所不同，碑文中有“六月初音”一句，于是昭鬼辰拿出了六月初的星图，和碑顶的星图以及九州的地图重合比较，果然找到了其中端倪。

　　星图上两个大坑，昭鬼辰在地图上画了出来，是颇大的两个圈，其中一个，中心是青漪城，第二个圈则对应楚宇以东数百里的地方。昭鬼辰将第二个圈与楚宇连起来，连线上，有“郁府”和“吴水宫”两个江湖门派的驻地，而圈内，昭鬼辰所知，并无任何门派势力，且人迹罕至，似乎毫不起眼。

　　这些天昭鬼辰时不时来千水阁翻查，没有找到一点有关这个圈内的记载。这并不能说明此地平淡无奇，反之，千水阁对楚宇周边各个地域的记载都很详细，唯有这一处空白，这更表明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谜团一一从昭鬼辰眼前掠过：楚宇延续五百年的秘密，石碑所指的方位，身份不明的面具少年，青漪城每年固定时间飘落的白雪……一切都如同青漪城头顶落雪的天空，晦暗不明。

　　想到这里，昭鬼辰不禁回忆起了那个少年，他摇摇欲坠的玄衣，面具上诡异凄切的笑容，温柔轻缓的声音，长剑上的血痕，甚至面具下不可见的微笑。大概他看到碑顶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就像自己拿出匕首鞘的一瞬就识破了自己身份一样。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立场、身份、目的都是未知，还有声音、长相、笑容……

　　“呃”昭鬼辰打住了胡思乱想，自言自语道：“还是到竹阁找找吧，或许有线索。”

　　【竹阁·无射殿】

　　顾箐一反寻常的玩世不恭，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不语。

　　那是一个泠石环，手镯大小，环由整块泠石雕刻而成，其大小和纯度都极其罕见。泠环从正面看是剔透的白玉，从侧面看则完全透明，里面漂浮着白、蓝、黄、橙、赤五色的云丝，泠环内侧还雕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众弟子都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镜儿。”顾箐冷冷道。

　　“在。”镜儿也漠然回答，眼光动都不动一下。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水魄之泠？这可是……”

　　“顾箐！”杨雨琴打断了他，对殿中众弟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弟子行了礼，依次离开。陆子钦和同阶的吴歆一同走出无射殿。两人走出丈许，才偷偷说起话来。

　　“水魄之泠是什么东西？”吴歆问道。

　　“好像是楚宇继承人的信物。”陆子钦回头看了看走在身后不远处的刘越汐，压低了声音。

　　“继承人？那不是……”

　　“嘘，此物关系重大，我也不清楚，少说为妙。”陆子钦边说着边扫视周围一眼，“咦？”

　　“怎么了？”

　　陆子钦凝视一旁的树林，刚刚似乎看到两个人影闪过，可仔细看又空无一物：“没什么，大概是眼花了。”

　　两人说罢径直向前走了，刘越汐则顺着陆子钦看的方向追了过去。

　　刚才陆子钦察觉有异的时候，刘越汐也看到了闪过的人影，一青一红，其中一个很是眼熟。刘越汐沿路循着人迹，果然看到了那个红色身影。红色身影向前方掠去，刘越汐运起步法紧追，一直追到了离无射殿三十丈外才停下。

　　“半年不见，小越汐身法进步不少，吾心甚慰。”

　　“公主，我可从来分不清你什么时候夸我，什么时候取笑我……”刘越汐看着昭鬼辰脸上的诡异笑容，尴尬道。

　　“那就当我夸你呗。”昭鬼辰嘿嘿笑道。

　　“呃……公主，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刘越汐决定换个话题。

　　“天机不可泄露啊！”

　　“镜儿现在正被司阁问话呢，公主你还是快去救她吧。”

　　“这个嘛，还要等等。”昭鬼辰道，“说说最近竹阁发生什么事吧。”

　　“没啥事，我就只说和镜儿有关的了。”

　　“我就喜欢小越汐这点，有眼色！”昭鬼辰拍拍刘越汐的肩膀道，“待他日我自立一军，定招你去做个首领。”

　　刘越汐翻个白眼：“半年不见，公主你愈发像说书册子里的江湖浪客了。”

　　“切，你才浪客呢，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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