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道不同
别看周逸平时在陆子彬面前二不拉叽任打任骂，又怂又贱毫无节操，但他也曾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混混头小霸王，这小子干别的不行，搞黑社会拉帮结派称王称霸这种事倒很有一手，天生的心黑手辣，说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没错。估计要不是遇着了这个整天叫他“多读书，少发癫，好好做人”的陆子彬，他这么成长下去真能彻底走到黑路上。
自从周逸和陆子彬做了朋友，他就告别了过去三天一小打五天一火拼一个月总要见次血的生活，夹着尾巴把自己塞进了好学生好宝宝的皮囊中。但他到底与一般学生不一样，从小到大打架斗殴，混乱的生活让他骨子里就带着豪气与戾气，因此周逸其实是个很有江湖味，讲道义守信用的人，作风有点类似于上世纪香港警匪片里的黑社会，自有一套他认可的为人处事方式。
你可以说他做事全凭心情喜好爱谁谁，也可以说他是爱憎分明一言九鼎。
像这次他跟陆子彬咬牙发誓说从此以后见王江洋一次揍一次，他就绝不食言，当真把王江洋连着收拾了三天，别人劝都劝不住。
王公子也委屈，好好一代风流情种，在梁祝这儿心灵上受的伤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被本校霸王几顿拳打脚踢身体上也跟着受了重伤，那张还挺俊秀的脸肿成了个猪头，无论如何在一段时间内也没法再去沾花惹草了。
王公子莫名其妙挨了这几顿揍后，终于把闲置已久的脑子动上了一动，慢慢回过味来，他再跟自己那群朋友稍一细问，事情就明明白白了。他险些没仰天长啸口吐鲜血：这他娘的关老子什么事啊！老子又不叫背锅侠！！！
他二话不多说就去找周逸理论，然而这些天频繁来找自己麻烦的周逸他没见着，倒是在教室里找到了那个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向来识趣懂分寸的学生会主席。
王江洋也没多想，直接就凑过去了：“哎，陆子彬，见着周逸没有？”
陆子彬低着头在那里写些什么，头也不抬：“他有事先走了。”
王江洋啧了一声，有些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此刻来了却又不好就这么走。他同陆子彬来往并不算深，不免尴尬，习惯性做小动作卖弄风骚，把他那几缕修得很有型的头发往后抹，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了额角的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的。王江洋只好悻悻放下手，无奈道：“我听杨烨说了，那天你也在场，哎......这事的确是我没处理好，没想到向翩会干这样的傻事，那丫头平时横惯了谁都敢惹没个收敛，我回头肯定要说说她，但是你看啊，就为了个女的咱们两边还闹成这德行......”
他虽也挨了几顿胖揍，记性却不见长，只一瞧四下少人，口无遮拦也不会破坏他的形象，便张嘴就道：“说到底梁祝算个什么，值得咱们这么伤和气吗？”
“......”陆子彬停下笔，抬起眼看他，王江洋被他这意外深长一看，反倒得到了鼓励，热切续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那姑娘原本我就是追来图个有趣，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当然那小脸是长得挺好看的，向翩嫉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都问清楚了，她统共也就打了人两巴掌，没干别的什么，再说魏东严事后也狠狠把她教训了一顿，这事儿就是不是该这么算了？可周逸还是得理不饶人的，愁得我......”
他这苦水吐起来源源不绝的，大有掏心掏肺的意思，等他告一段落了，陆子彬才淡淡道：“周逸的确不该这么跟你过不去，我会说说他的。”
“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王江洋大喜，他笑着要去拍拍陆子彬的肩，“咱们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以后还要多多在一处玩才好，你说这学校里头的事说开了，有什么是我们摆不平的，闹不愉快了让别人看笑话。”
陆子彬被他哥俩好的搂着，也不反抗，好像对他这番话深以为首肯。
紧接着，他就很浅地笑了一下。
众所周知，学生会主席陆子彬颜值虽高，却是个实打实的面瘫，轻易不会动用他脸上那几根金贵的神经笑给谁看。有幸见过这面瘫微笑的人都夸张地形容说，他的笑容好比冷冬里陡现的日光，刺破重重云幕而来，炫目到叫人移不开眼。
王江洋此刻沐浴在这冬日暖阳下，却浑身一激灵。
陆子彬顺手拿起桌上那张才写好的纸，轻轻抖了抖，递给王江洋，道：“事说开了的确没什么是摆不平的，但万事总得有个交代，不然就乱套了。”
王江洋不接，就这么看了一眼，半晌，他眯起眼笑道：“不至于还要这样来吧，这就过了啊。”
“应该的，他们犯的事够多了，我只是一并算总账。”陆子彬安安静静道，“不单为梁祝这件事，王江洋，你该管管这帮人了，无法无天，也得有个度才行。”
他见王江洋不接，就把纸折起来，垂着眼与那道折痕较劲，王江洋看着他这些动作，烦躁地皱起眉头，又说：“我去警告他们收敛点，这可以，但你要玩这一手就伤和气了。”
和气？陆子彬慢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真是挺有意思的。
事到如今，还有人要来和他讲和气。
“你要是把这些事捅到学校那边去，换几道处分下来，你就得罪一大片人了。”王江洋好声好气劝他，试图把这脑子一时不清醒热血上头的家伙喊醒，“再说了，处分顶个什么用呢，你又不是不清楚，现在谁还怕这些啊，你整这一出到头害的是你自个儿。”
是的，对于这些人而言，区区学校处分真的算得了什么，除了难堪些，有什么实质伤害呢。
他们左右是不在乎的。
规则制度，为君子而设，与小人无关。
“......没关系，处分下了，我心里买个安稳。”陆子彬手指按在那张写满这些人斑斑劣行的草稿上，近乎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然后他直视着王江洋那双天真又冷漠的眼睛，道，“你不管，我一时也拿他们没法，但你信不信，在我毕业前，我总会整治好这个学校的。”
王江洋脸色猛一变：“你这话没意思啊......”
“有意思得很，这话我早该拿出来了，我忍了多久啊，都不想忍了。”他冷不丁道，“你知道上学期转学走的那个赵家宝吗？”
“啥玩意儿？我认识吗？”王江洋有些跟不上他这跳跃性思维，茫然地摇了回头，“提别人干什么。”
陆子彬深深注视着这干干净净的小罪犯，正想说句什么，他目光一斜一颤，看向了教室门口。
梁祝正和班上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一同走进来，聊得热火朝天浑然忘我，那姑娘如外界所言，漂亮得甭管身处怎样的人群，你一眼看过去就只瞧得见她一人了。
他漂亮的，明亮的梁祝。
陆子彬静静远望着女孩，道：“我这个人说起来挺无能的，很多时候都有心无力，但人总有点底线，你们这次就过线了。”
起初她无知无觉同人谈笑着，在某个瞬间她似有所感，从各路八卦中毫不留恋抽身而出，脸一转就看了过来，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面半点杂质都没有的镜子，光怪陆离里映出她心上的人影。
随后她的脸色微微一沉。
王江洋登时就想走人，感觉与这姑娘八字相克，彼此遇上都没啥好果子吃。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你说你疯不疯。”他匆匆欲走，口中不耐烦道，“有必要吗，安生做你的好学生好主席，少管点不该管的，大家都开心。”
陆子彬温文尔雅：“我不。”
王江洋：“......”
简直跟这人没法正常交流了！
几天后，学校德育处轻描淡写公布了几条处分，小到全校点名批评，大到留校察看勒令退学，零零总总十分齐全，活像是专程来展览学校那难得动用的惩罚机制，而王江洋那小集团里的小半，都栽在了这被他们嘲笑了一两年的机制上头。
他们平时都多厉害，多威风啊，一个二个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天下，敢招惹他们的都没好果子吃，有谁敢不给他们脸看。
校园欺凌，聚众斗殴，由于这种行径很难被人发现，受害者又总是保持沉默，施暴者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便常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但当罪行暴露于人前，揭开那层凶神恶煞的可怕面具，所谓的施暴者，也不过就是些不知深浅的熊孩子罢了。
广播一出来的时候向翩整个儿就懵了，坐她周围的同学都小心移开离她远些，果然，下一秒向翩腾地站起来，那表情简直像要吃人，她气得差点没炸，一脚刚想踹翻课桌，和她同班的魏东严冷冷发声：“还嫌不够丢人？”
此刻广播正好在念对他的处分，魏东严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闭上眼听着，听见严重警告几个字后，他慢慢笑了一下：“这会儿你再不收敛，是想直接被开除吗？”
他旁若无人走出教室，向翩正在慌乱中，一见他要走，喊道：“你去哪儿？”
“我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魏东严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他实在懒得搭理这个半点脑子都没有的娇气小姐。魏东严在心底理了几遍思路后，直接找上了王江洋。
后者一见他，止不住冷笑：“现在来找我干什么，自己尽干蠢事，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来？”
魏东严无辜耸肩，道：“我就是个被牵连的，你该算账的是向翩，我只是去瞧个热闹，惹这一出我哪想到。”
王江洋身上还在隐隐作痛，他没好气道：“我自己都没说什么，谁让你们动梁祝了，一个女生你们也好意思！”
“恩，我下次记得阻止她。”魏东严偏了偏头，问，“脸上怎么了。”
“周逸弄的......操，老子早该想到那妞是他的人，妈的，这次我真的是给你们在背锅！你知道这几天周逸堵了我多少次吗！”
魏东严沉思片刻：“我带向翩去找周逸请个罪，对梁祝动手的算起来只有向翩，让她跟梁祝道歉，梁祝气消了，这事就算揭篇儿了。”
的确这是个简单又省事的法子，现在周逸整天跟疯狗一样只咬着王江洋不放，一是周逸不至于亲自跟向翩这群人计较，二则他是为梁祝出的这个头，梁祝一天不表示算了，他就不会停手。
可魏东严回想起那天所看见的那个梁祝，他又不由得怀疑起，押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向翩和她低头，这长了毒牙的小美人，究竟会不会如他预想的那样各退一步，彼此留点颜面。
她可不像是个好糊弄的啊。
王江洋叹气：“这次可没这么好打发，周逸先不提，陆子彬这次是真的拉下脸了，前两天我去找他，你是没瞧见他那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魏东严牙关微微一紧：“他处分都下了，还要怎么。”
“谁知道呢，先不说这个......我是该给向翩一个教训了，她这段时间也太不知天高地厚没眼色了......行，你把她送到周逸那儿去，老子可不想再帮她背锅了。”
他一席话间就完全放弃了向翩并将她推了出去，并不把向翩对他的那点儿旖旎心思看在眼里。魏东严笑着点头，也同样不在意她的死活，毕竟......向翩这次的确得罪错了人，就算周逸放过她，魏东严这些因为她而捞了个处分的人也不会叫她好过。
她必须要为自己一时妒火下的轻率行为付出代价。
“就是这样。”周逸大马金刀往桌子上一坐，嘴里嚼着从同学那儿顺来的泡泡糖，话语里都带着甜蜜蜜的水蜜桃味，“向翩那些家伙来跟你负荆请罪，你要不要趁机出口气？”
梁祝先是惊讶了片刻，随即了然，她笑道：“你做什么了？”
“哦，也没什么，就每天早中晚三道去问候问候王江洋而已。”他吹了个大泡泡，啪的一声又破了，“那几条处分跟我可没关系，学校那是彬儿的主场。”
梁祝顺势转过头去看陆子彬：“我最多就是陪你去德育处验了次伤当了回证人，你还干什么了，干翻了这么一大票人。”
他淡然翻着书，并不大想回答，只是梁祝一直盯着他，他还是要解释几句的。陆子彬搁下书，简短道：“我手里能用的资源比较多。”
“恩，比如说。”
他挑眉：“我算是个老师信任的优等生。”
梁祝微微眯起眼，慢慢勾起很微妙的笑弧：“你学坏了啊，陆子彬。”
“你是老师，一个是学年第一，一个是少年暴力团体，你相信谁。”陆子彬垂下眉目，“我只需要向学校证明，那些事情确实发生了，并为人所见了，就可以。”
“厉害。”梁祝竖大拇指，“在下佩服。”
陆子彬道：“我个人建议你不要去见那些人，说来说去都是假的。”
周逸哎了一声：“别啊，我这儿还想看戏呢，多有可观性啊。”
梁祝撑着下巴笑嘻嘻看着两个男生一言不合就开战，突然道：“那我不见了，的确没意思，就跟他们说，我已经忘了。”
她表情里还含着深深的笑，没有任何勉强，周逸皱紧了眉看她：“你这就算了。”
梁祝：“小孩子争风吃醋火烧到了我头上，我还要计较回去吗，没意思。”
周逸：“你头上还贴着药呢。”
梁祝更加无所谓了，她摸了摸额头，自恋道：“我觉得我的美貌值并不会因为这个下降，周兄怜惜，感激不尽。”她又装模作样跟陆子彬作揖，“陆兄也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吗？”
她这么插科打诨的，想把这事儿绕过去，陆子彬猜不透她又在想什么，直接道：“别人不会因为你好心就感激你的。”
梁祝道：“我这不是好心，我又没圣母病，我只是真的觉得没意思，那些人算什么，需要我一直记着挂着不等到一句对不起我错了就不能瞑目吗？”
她这才冷下神色，慢条斯理道：“疼痛无法使我恐惧，一群熊孩子，吓唬谁呢。”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她没有说出来。
是的，疼痛无法使我恐惧......但暴力本身令我厌恶。
周逸感叹道：“你也太心宽了，老子本来还想看看魏东严那小子受气的模样呢......那就这样吧，反正我这两天也教训够了王江洋，剩下的那些人让王江洋自己去清理好了。”
“说不定比起你动手，他们自己人收拾自己人，还要来得狠呢。”梁祝淡淡道，“我就看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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