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俗世喜乐

　　梁祝家楼下的便利店是个深藏不露的便利店，店主有着一颗要以方寸之地容纳大千世界的雄心，统共不过四五十平米的占地面积，却同时容纳了家具倒卖、电器修理、小吃副食、服装清仓等诸多实用功能，实在是堪称良心商家。

　　店主本人甚至还是个赤脚大夫。

　　陆子彬身体还算康健，极少生病的那几次也全是进医院就诊，他对这种开在路边，挂着“悬壶济世”锦旗的小诊所从未踏足半步。

　　这次跟着梁祝，他可算长了好大番见识。

　　最开始看见店主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拾掇出来的脏兮兮的棉签，在酒精瓶里搅了搅就要往梁祝头上按时，他还会出声阻止，等出了店，他站在夜风中，觉得自己从此对所有上来就是叫人去照片检查的医生均可淡然面对，并对那些他见过却不珍惜的医生深感抱歉。

　　洁癖都给人强行治好了一半。

　　特别是当他被梁祝猝不及防一把捏了手腕，强行要店主也给他手掌上擦点药时，陆子彬那一瞬间几乎是绞尽脑汁来寻找拒绝的理由。

　　梁祝头上贴了块狗皮膏药，膝盖上也涂了药水，她裤腿挽起来，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腿，越显得那伤口狰狞。梁祝笑嘻嘻跟店主说了谢谢后，就蹦哒到陆子彬身边，道：“怎么啦陆子彬小朋友，这就受不了开始怀疑人生啦？”

　　陆子彬审视着那块还算像模像样的膏药，下了结论：“我还是应该带你去医院检查。”

　　“我有那么娇气？”她懒洋洋道，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啊，你一个男生比我还讲究，这像话吗？太伤我身为女生的自尊心了。”

　　陆子彬轻哼，她又转头在店里买了两把蔬菜，拉了陆子彬往楼上走，道：“周逸说你家一般就你一人，屋里肯定没吃的，这么晚了在我这儿吃顿饭。”

　　经过这一阵的相处，梁祝在陆子彬面前越发显得亲昵且肆无忌惮起来，也越发与陆子彬记忆中的小梁祝重合，她本人尚不自知，陆子彬却立刻感觉出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多言，就任由她拉着自己在昏暗的楼道里穿行，口中似不经意道：“怎么没灯？”

　　梁祝熟练地带着他躲开一阶塌了砖的楼梯，理所当然：“好像以前是安过几个声控灯，都坏了，哎呀这种地方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人嘛，活得太精细可不行。”

　　她夜视能力还不错，托她的福，陆子彬一路上都没有摔个狗啃泥，等进了屋，梁祝摸索着把灯打开，刺眼的白炽灯亮得他几乎要后退，而梁祝在灯下回过头，笑得平淡温存：“进来，魔女的屋子到了。”

　　她有先见之明地在店里买了双男士拖鞋，此刻就派上了用场，陆子彬穿着新鞋犹豫着进屋，只觉得这地方太小，小得光多他一个进来就已满满当当，连脚都迈不开了。

　　时隔多年，陆子彬稀里糊涂又一次走进了魔女的地盘，他很拘谨的靠墙站着，跟被谁罚站一样面色凝重，梁祝把菜放到水槽里，转头一瞧就发笑：“你干什么啊，坐呀，那么大个沙发没看见么。”

　　陆子彬走到梁祝口中“那么大个沙发”边上，他精准估量了一下，要是自己坐下去了，恐怕这沙发再也没有空间留给后来者了。

　　他干脆走到梁祝那儿去，问：“你来做饭？”

　　“恩，不然呢，凭空给你变个五星级酒店的厨子嘛。”她正在从半人高的小冰箱里往外掏冷冻肉食，头也不回，“让你见识我酷炫的厨艺。”

　　陆子彬道：“我来帮忙。”他不像那些口上说要帮忙其实只是在一边干看着的没用男同胞，说帮忙就真帮忙，他立刻挽起了袖子，预备清洗那一大堆蔬菜，说，“我配合你，要做什么。”

　　梁祝抱着半盆肉站他旁边，乐了：“你也会这些？君子远庖厨这话你听过就算了？”

　　“封建余毒。”他冷冷道，“我吃不惯外卖，不自己动手，饿死是我唯一的下场。”

　　梁祝大笑：“行行行，恩，有志气，就应该是这样——但那菜你就别洗了你手还伤着呢，来帮我打几个鸡蛋。”

　　她报了几个菜名后两人分别投入工作中，他们各存了不足为人道的比拼心思，动起手来极尽所能的炫技，好好一个小厨房愣是被搞成了厨神选拔大赛现场。

　　一山不容二虎，然而他们到底还留有童年的默契，一番风风火火后，在这俩人的配合下，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吃饭的时候陆子彬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作风，轻易不会开口，这一方面源于他严于律己，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饭桌对面，常年空无一人。

　　但这次隔了人间烟火，坐在他眼前的是梁祝。

　　心就踏实的满了。

　　“你吃这个，糖醋排骨，我的绝活，保你吃了下次还要来。”她喜滋滋道，“好不好吃，给评价。”

　　陆子彬：“还可以，怎么会做菜的？”

　　梁祝没有急着答话，从容拿了张纸擦嘴，才道：“家里没人，跟你一样，自己要是不动手下厨就只能饿死，然后第二天的新闻头条就是我了。”

　　“梁叔叔他们呢。”

　　“恩......他们不在，我是个被放养的小可怜。”梁祝眨眨眼，“陆叔叔阿姨也忙吗？以前就是事业狂人。”

　　陆子彬无奈道：“瞎忙，我都有小半年没看见他们了，不知道现在他们又飞到哪儿去了。”

　　“哎哟，小可怜。”梁祝道，“别怕，姐姐罩你，小时候就是我罩你，现在也不会不管你这个小可怜。”

　　陆子彬失笑，懒得跟她争到底是谁罩谁，只低头沉默进食，梁祝也跟着安静下来，捧着碗一口一口喝汤。

　　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几年前分别的那天，谁能猜到他们还能这样围坐在一张小小饭桌边，吃上一顿自己做的晚饭呢？世事这样难以预料，孩子转瞬就长成了少年。

　　于是屋里的空气逐渐沉淀，剥开那些针锋相对的斗嘴，露出相濡以沫的真相。

　　窗外临街小市，是大都市里惊鸿一瞥的繁华喧嚣，梁祝背窗而坐，俗世里的喜乐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让她的面容模糊开，模糊成最普通不过的众生。

　　陆子彬偶尔抬眼一瞥，觉得真是喜欢。

　　可能就是如此吧……帮你，关注你，保护你，守着你，到头来，不过因为我看着你，喜欢到了心尖儿上。

　　我是俗世里的一个人，你是俗世里的另一个人，我们可以分别，也可以聚首。

　　迟来的晚饭结束后，时间也将近八点，梁祝哼着小曲儿在水槽前洗碗，脚尖在地上点着节奏，连背影看上去都很快乐，陆子彬撑着下巴瞧了许久，意识到自己该告辞了。

　　明明是彻底陌生的房子，在此刻让他却十分不舍，也许是对比起外面的严寒冻风，这一室温暖的空气实在酥透了人的神经，把他的脊梁骨整个儿抽走了。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自制力从大脑旮旯里翻出来，陆子彬起身道：“你等会儿记得给你那额头换药，还有膝盖，洗澡别沾水，我先走了。”

　　梁祝：“你是回家吗。”

　　陆子彬：“不，我去周逸那儿。”

　　她吃惊道：“有事要找他？”

　　陆子彬漫不经心思索着，口上答道：“算是吧，我家门钥匙落书包里了，去他家将就一夜。”

　　“你的书包怎么......”梁祝话音戛然而止，随即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确没带书包，因为......他大概是没时间管这些，就急着冲了出来。

　　陆子彬道：“走了，明天早上我楼下等你。”

　　梁祝：“什么？”

　　他低头换鞋，梁祝洗干净手匆匆走到他身旁：“什么意思。”

　　“这两天自己注意。”陆子彬偏过脸，灯光下她眼下的红痣灼灼，晃人眼花，陆子彬凝视了她，淡淡道，“我没看着你的时候，能不一个人就别一个人，上下学和我一起。”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轻声说：“我其实没关系的，我不怕这些，他们吓不倒我。”

　　陆子彬不想和她为这件事又争起来，简短道：“正好你家在我上学路上，耽误不了我什么。”

　　“那周逸家也顺路吗。”她道，“你明天不会很麻烦吗。”

　　周逸家的确是走的另一条路，他无所谓挑挑眉：“明天六点半，下楼。”

　　她一时哑然，两人相顾无言，梁祝犹豫了许久，试探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天就留......”

　　陆子彬直接道：“我介意。”

　　“......”

　　陆子彬本想说句什么，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按了按梁祝的肩，将她朝里面轻轻一推，这才道：“女孩子家，不要说这样的话，会吃亏的。”

　　她摇头：“我明白，但......”

　　可陆子彬像知道她的未尽之意，他叹了口气，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没有但是，我也不行。”

　　梁祝浑身不受控制一颤，她鼓足勇气去与他对视，发现他的眼睛很温柔，里面装着美丽许多的她自己。

　　陆子彬交代完了话，不作留恋，推门径直离去。他的脚步声远远响在楼梯间，直到听不见了梁祝还在门口呆呆站着。她猛然间回过了神，跑到阳台上去，像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那样，隔了五层楼的距离，热切注视自己的少年。

　　但他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往来人群中，梁祝踮起脚尖张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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