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熟练工
梁祝被人在校门口不远处堵住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个沉迷学习不可自拔的优等生不应该有的镇定自若，仿佛这样堵人或被堵的经历她已有了千八百道，这点小阵仗低级得不值得她惊恐变色。
她只微微挑起一侧眉，对面前几位同校女生明知故问：“有事？”
“王公子你认识吧？”为首的女生有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唇角一颗小小的黑痣，这平白为她清秀面容上添了一分妩媚，笑起来十分引人注目，“你真的是十分有胆量，因为是新转来的才会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天高地厚是可以测量的，教课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平均天高三千千米，地厚六千三百七十一千米。所谓天地辽阔，其实也就这么大。六合八荒，都在这精密数字中，没什么是例外的。
看来你成绩不怎么好啊小姐姐。
“你最近很出名，大家都在谈论你呢。”她又笑了，“去喝杯茶？”
带痣女生有个习惯，每次要笑唇角都会在一边勾得格外深，唯恐别人没有注意到她这颗娇媚的小痣。看一次还好，看久了总让人觉得她是在注射了什么玻尿酸后整容失败，脸部神经出了不可逆转的问题，让她只能这么跟嘴角抽搐似的假笑。
梁祝盯着那颗痣，不由想到，自己脸上也长着这么显眼的痣呢。
只不过她是长在眼底下，还是红色的，以前算命先生假惺惺对她夸赞过一番，说这是旺夫的一颗痣，结果后来她一个人又路过那个算命摊子，听见之前那位师父神神秘秘和新顾客吹，说他前几天看到一位眼下生红痣的女孩，漂亮是漂亮，但那可真是幅要遭受许多苦楚的面相啊。
她想起了往事，口中漫不经心答道：“恩...没听过什么王公子，但我不喜欢喝茶，就算了吧？”
而且不知道你这杯茶里是放了些缝衣针开胃，还是倒了点□□使之回味更加悠长。
女生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走近几步，轻轻说：“看不出来你是这种性格，挺会惹人生气呀梁祝，当众让江洋下不了台的时候，你也是摆出这幅姿态来恶心人吗？”她倾过身子，靠在梁祝耳边，像闺蜜间在说什么私密话，“你今天不喝这杯茶其实没关系，但你明天喝的，也许就不只是茶了。”
外人看来这一幕根本没什么异常，只有路过的几个同校学生一脸惊悚，吓得退了好几米，差点没直接回学校躲起来。
看来这伙人还挺有名么。梁祝这么想着，突然就觉得有意思极了，她可真万万没想到自己招事惹事的天赋如此异禀，如今她可谓埋头学习不问世事，就这样也能莫名其妙被带一波节奏，难道是老天爷不想让自己安安生生的读完这个高中，想让她早早出去闯荡？
自己可真是个要做大事的女人啊。
她自己把自己好好娱乐了一番，然后半是礼貌半是屈服地退开了一步，温和道：“有什么事的话，咱们说清楚，快点解决吧。”
带痣女生终于满意了，她朝一边偏了偏头，道；“你真是识趣，过来。”
梁祝眼角余光一一扫过周围两三个成圆弧状隐隐包围着她们的男生，也不如何害怕，极度冷漠地想，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坏......又能坏得到哪里去？
反正自己都已经是这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连脚都没有，只是个半身不全的残废，犯得上怕谁？
她知道，自己早就变了。
在这几年，她就像活在垃圾堆里，人间的光明被那些毒气隔绝在外，永恒的黑夜笼罩在她头顶，她有时候抬头，渴望着一线天光。
但没有，她身处脏污，眼睛都快瞎了。
“人我带来了哟。”
带痣女生握着梁祝的肩膀，将她推进眼前狭窄逼仄的巷子里，无不得意道：“你们之前把她捧上了天，我看也不就是个死读书的呆子，这不就老老实实来了？”
“行了啊向翩，不就领个人来么，看把你得意的！”
立刻有人笑骂了一句，向翩不服地瞪起眼，道：“你行你上，要不是我，你们一个二个都把这事算了，江洋这回在年级出丑全怪她，不把她收拾了，难道要白受这个气啊？！”
梁祝被她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等她站稳了，定神看见这小巷子里或坐或站了五六个人，本来就没多大的地方拥挤得要命。梁祝抬头看了看天，一线天，要断掉了一样。
这点儿地，够你们伸展手脚吗。她由衷地想。
“你不就是喜欢王公子又追不到嘛。”穿着黑夹克的男生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到脚下，懒洋洋一脚上去踩灭了它，道，“要不然你这么针对人家做什么？泄愤就泄愤，说得多高尚一样。”
向翩气得脸发白：“我看你是舍不得她吧，见到美女就挪不动脚，那你来做什么！”
“嘿，瞧你说的，你不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美女么，自然要来给你助威。”黑夹克男摸着下巴，凑近了打量梁祝，感叹道，“你别说，还真有点下不了手，瞧着小脸长的，林楚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看。”
梁祝也就不如何在意地回视他，意外发现他的长相同陆子彬还有几分像，眼睛都是微微朝上挑着，无形中藏着很动人的情意。只是这个人戴了一张质量不怎么好的狐狸面具，举止轻佻，眼睛里却又半点笑意也没有，阴阴沉沉的，既不像混混流氓，也不是什么斯文君子，不上不下。
有点可惜，白瞎了他那张好面皮。
“魏东严你也少说两句，小心你把向翩惹火了她真能跟你杠起来，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这才有点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我就欣赏一下，姑娘跟朵花儿似的，花期有限不候人啊，得抓紧机会。”
一帮男生有说有笑的，却没一个人真的动起手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次纯粹是憋得太久图个热闹，再加上他们同向翩的交情，也未必有多深，真的要参与进女生间的争风吃醋，对人动手，反而成了笑话。
他们只是来欣赏这朵名花，于暴雨中凋谢的姿态。
向翩忍了又忍，怒道：“我就知道你们男生不顶用！看我把她小脸弄花了你们还怜不怜这个香惜这个玉！”
话音刚落，她噔噔几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往梁祝脸上扇去！
巷子里顿时响起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着肉声，众人哑然，随即魏东严低笑出声：“瞧我怎么说来着，花期有限不候人啊。”
哄笑四起，而梁祝什么也没听见。
----有几秒，梁祝的一只耳朵里全是嗡鸣声，震得她头晕眼花，脸几乎没有知觉了，麻了一大片。
她整个人都给打偏了过去。
“你下手也够毒的。”跟着就有人点评，“这响声儿听着就疼，女人对付女人，真是何苦来哉。”
向翩冷冷道：“你们不是最会疼惜人了吗，我看我把她脸扇肿成个猪头，还有人怜惜不。”
“哎呀呀，其实这好歹也是王江洋追过的人，就算动手也应该他亲自来。”另一人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的，“你瞒着他这么弄一出，小心阴沟里翻船啊。”
哦，不是那天那个人喊动的手啊，还有，原来他叫王江洋。梁祝啐掉一口带血腥味儿的唾沫，思绪神游天外：谁让他那封情书上只落个洋字，怪我不认识他咯？
向翩这一掌打得毫不留情，连她自己的手掌心都痛起来，又骂道：“你脸皮真厚，这么打都打不穿。”
话是这么说，向翩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梁祝人生得白净，皮肤特别薄，平时稍微磕着了碰着了，转头一瞧就能青紫一大块，更何况是这么来势汹汹的一巴掌。
她半张脸瞬间红肿得可怕，血丝浮在皮表，看上去分外狰狞。
但很快，梁祝慢慢把脸偏回来，很有兴味一般笑了起来。她一半是欺赛雪，一半是桃花面，凄惨又凛丽，看上去竟不叫人心生怜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特别是当她的目光里含着生理性的盐水，歪歪斜斜瞧过来的时候，向翩后脊椎上一阵寒意直往上窜。
“你其实不应该在一开始就用这么大的力气。”梁祝用舌尖顶了顶受伤的地方，眯着眼评价道，“一来影响你之后的发挥，二来直接把对方打得麻木了，反而就不怎么疼了，也就起不到你想要的效果。”
疼痛迟钝的往上泛，她轻言细语：“最好呢是一点点加力，也不要打脸，以后会被人看出来的，就挑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下手，你是女孩子，力气也不会很大，与其动手连着自己一起疼，不如拿脚比较可观，拿脚踩人腹部就是最省力又最能医治人的手段了。”她顿了顿，口气近乎飘渺而梦幻，“想想，五脏六腑可都装在肚子里呢，你踩下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感受到器官在脚底移位时的触感，这一脚下去，没个十天半个月，一般人是修养不回来的。”
这一席话出，一干人全傻了。
好半天，魏东严才艰难道：“她这是在指挥你如何更彻底地揍她？”
向翩手都气得直发颤，猛的抓过梁祝的头发，把她拖到自己眼前：“你有病是不是！我需要你教吗，啊？！”
“我看你是个熟练工才多嘴一句，不过你不乐意，我就不逞这个能了。”梁祝平静极了，口吻里带着她一向轻慢的笑，“请。”
包括向翩在内，所有人都表示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没见过哪个被揍的人能这么和施虐者说话，梁祝的表现给他们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尽管他们其实并不想刷新这个世界观。
“你手在发抖。”她弯了弯眼，这个动作竟然显得出奇温婉，“怕什么，我不会反击的。”
向翩的确手在发抖，她看着梁祝，可在梁祝的眼睛里，她只看见了彻底的冷漠，不是冲着向翩，而是对她自己的冷漠。
她就像是在精神上已经超脱，灵魂与肉体完全切断了联系一样，冷眼旁观这具暴行下的俗体凡胎。
梁祝同样直视向翩的双眼，片刻后，她眼睫一垂，低低笑了一句：“你发现没，我们脸上都长了一颗小痣呢，好巧啊。”
你可以随意对待我。
让我痛到想死也没关系。
最好帮我一了百了。
她眼底的红痣像是代替她本人而流下的一滴血泪，凄艳楚楚，向翩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撒手喊道：“你们看着干什么？她嘴巴这么厉害，把你们吓着了吗！”
梁祝静静道：“不会的，他们只是有点惊讶，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可能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魏东严便笑嘻嘻插嘴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目光漫无目的飘在虚空中，无处归依，最后落在了一边石墙上，她注视墙上发黑的青瓦，过了很久，才淡淡道：“因为......我是个熟练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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