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忧惧
娇气包周逸却顾不上喊疼，颤颤巍巍道：“你说啥？”
陆子彬也是将目光投向了她。
他的目光中有疑惑，有惊讶，最后万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最深处，海面风平浪静，海底却有汹涌暗流。
梁祝微微扬起脸，与他对视。
她就笑起来。
好像再次见到他后，这样的对视总是在发生呢。
为什么刚才那句“他喜欢我”能说得这么轻易呢？
明明，明明在之前还对过往之事守口如瓶，现在却可以大大方方在他面前做回他的小女孩了。
她温和地注视着青梅竹马，想，是的，你这么心软的一个人，一旦把谁当成朋友就不会轻易割舍，就算曾被我狠狠伤过心，你也总是要原谅我的。
就像小时候我每次闯了祸，你总会一边帮我弥补过错，一边恶狠狠威胁，说什么再有下次就绝交。
可我知道，你不会的。
被你拉着手从变态大叔那里拼命逃开时，我知道，那个会放手的人一定不是你。
因为你是这么一个陆子彬啊。
我知道，你其实可喜欢我啦。
她脸上还挂着笑意，却已没法再继续玩闹下去，她感到了胸腔间难以自制的疼痛，一阵强烈的悲哀化作大手抓紧了心脏，她突然就无法面对陆子彬，只难过到了极点，恨不得马上自己给自己一巴掌才好。
我心有千言万语。
但对你只能一字不提。
陆子彬就看着她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对周逸笑嘻嘻道：“难道陆子彬没告诉你吗？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喜欢我喜欢谁。”
周逸哦了一声，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埋怨道：“你说话好好说，吓死人不偿命现在可是违法的！”
“是你自己思想不端正。”梁祝认真反驳，“朋友间单纯的友谊你都理解成什么乌七八糟的了！”
这俩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相当合拍，默契到可以直接对山歌。大概这就是所谓二货见傻缺，惺惺又相惜吧。
陆子彬嘴唇抿紧了些，他眯着一双堪比X光的眼睛，仔细打量梁祝脸上的表情，他小时候其实经常这样打量梁祝，那会儿梁祝也还小，脸上藏不住事儿，要是又偷偷摸摸瞒着陆子彬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她那对眼珠子就会开始以他为圆心滴溜溜转个没完，反正就是不肯往他身上放。那简直是教科书一般标准的做贼心虚，陆子彬一瞧就明白了。
可如今的梁祝已然和那时不是一个等级了。如果说十岁的梁祝只是一只修炼得快要成精的小狐狸，那她现在俨然就是历过天劫飞升了的狐狸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娇嫩的脸皮厚得可比城墙转拐，九条狐狸尾巴平时被藏在她中规中矩的学瘾少女外皮下，只偶尔会忽然冒出来，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现在陆子彬几乎都可以看见她那翘起的尾巴尖了，可她脸上竟还真没什么蹊跷，平静得出人意料。
“哎，陆子彬，把这题讲完啊。”
陆子彬最后只能勉强相信是自己神经太过敏感了，而没再深究梁祝刚才那一眼中的深意。
说到底，陆子彬还是将梁祝当作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他一心以为，梁祝虽说有些聪明劲儿，但就跟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一样，她再能折腾，陆子彬都还是有自信镇得住她。更何况她现在所作所为称得上乖巧懂事。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不但错了，还错得极其离谱。
又是几天后，等周逸慌慌张张跑来找陆子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放学后了。
“我操，这回他妈出大事儿了！”周逸一脚踢开教室门，震得门窗惧响似轰轰雷鸣，“你还跟这儿愣着做什么，你家梁祝被学校那几个刺头儿带走了你都不知道！”
陆子彬愣了一下，随即他目光凝实成两个尖锐的点，透过镜片刺出来。他放下收拾了一半的课本，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来稳住自己心神。
他沉声道：“路上具体说。”
然后陆子彬手在课桌上一撑，肌肉猛的绷紧，直接从座位里翻了出来，落步在周逸跟前。
这一手玩得极有范儿，周逸却没像平时那样夸几句，只转身匆匆道：“跟我来！”
“都是王江洋那家伙搞的好事！”周逸一边领着陆子彬朝校外跑去，一边在口中低咒，“上次梁祝不是拒绝他了吗，他也不管管手下那几个傻逼狗腿子，就魏东严，还有杨烨那几个，直接把人就堵在校门口了！他脑子是进水了吗！”
周逸骂骂咧咧：“魏东严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平时我看王江洋那边也就他还长了点心分得清轻重缓急，看来是我瞎眼了！不就告白被拒嘛，又不是抢他老婆，多大点事，他能闹这一出，梁祝可是我这边的人，他也敢乱动！”
陆子彬在狂奔中气息微微混乱，尽管他是一个在跑步机上俩小时也能屹立不倒的人，但也不妨碍他现在才跑五分钟就控制不住吐息，心率一路上升有冲破一百八的架势，心思更是乱如麻。陆子彬迫使自己镇定，在迎面扑来的风中条理分析：“王江洋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最多谈点恋爱脑子就已经不够用了......如果整件事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那么参与带走梁祝的就不应该有太多人，他们那伙人中但凡理智一点的就不会这么胡来。”
“就算他不知情这锅也得他背！”周逸气得牙痒，狞笑道，“当个头儿连手下人都控制不好，他还混个屁啊！滚球算了！不然老子见他一次揍一次，打死算数！”
周逸气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这几个月的相处他早和梁祝结下了超越男女的革命友谊，非常欣赏这位长得好看还努力性格也不作的姑娘，再加上自家兄弟陆子彬又和她之间关系匪浅，周逸早已经把梁祝划拉进了自己人的行列。
现在梁祝被其他人欺负了，还是被一群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人欺负，周逸这个真.校园霸王简直怒不可遏，跟被人一巴掌抽到脸上没区别！
“彬儿，小胖那几个跟我说王江洋那边还是去了十几号人，这伙人平时被你管着也是闲了太久，一天好的不想就指着搞点大事件......我一得到消息也在喊人......”周逸眼珠子兴奋得微微发红，“等会儿你就直接进去救人，别的你甭管，这小半年没正经干过架我还正嫌手痒呢，还得谢谢这些人成全我……”
放在平时陆子彬还要劝他别搞这种要进局子的大事件，放下屠刀，好好做人，但他现在整个人都处在强行压抑的忧虑中，十分的理智被一把忍而不发的怒火烧了个精光。陆子彬是恨不得冲上去陪着周逸一起揍死那些不开眼的家伙，怎么可能还会有心思会拦他？
陆子彬只一想到梁祝有可能遭受的可怕待遇，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几乎泛起难言的恶心。
王江洋是个贵公子，同时带有浪漫色彩与理想主义，虽不可避免的沾染了纨绔气息，平时喜欢被人吹捧，喜欢在在情场上无往不胜，可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但他手下养的的那些所谓朋友伙伴，陆子彬很清楚都是些什么渣滓败类。
他曾亲眼见过这些人嘴里所谓的游戏——把一个素来懦弱的小眼镜在料峭春寒里扒光了衣服丢到扫帚间里，关了整整一个晚上，原因是，这位埋头学习的四眼兄，长得实在对不起市容，丑到这些敢于创新，幽默想法向来层出不穷的校园“黑势力”，决心要把他的丑态彻底毕露。
陆子彬是怎么知道的呢，他那天值日来得很早，去扫帚间取抹布时，就看见了这位倒霉兄台。
的确丑态毕露，犹如畸形又肥胖的卵虫蜷缩在角落，企图用脏兮兮的拖把扫帚来给自己取暖，那样子要是拍下来，一般人恐怕先感觉到的不是同情怜悯，而是生理上的恶心。
他的名字陆子彬依稀有印象，似乎是叫赵家宝，父母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想必是在这平凡无奇的三个字上寄托了无限深爱，只是家里的宝贝丢到学校，就成了人人可欺的路边野草。
陆子彬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静静注视这瑟瑟发抖的胖虫子片刻便避开了眼，道：“衣服在哪儿。”
赵家宝被冻得很麻木了，反应显得十分迟钝：“不，不知道。”
那是自然，在这种晚上只有几度的天气里，谁会自愿在公众场合把仅有的取暖衣物脱个精光？
“你先用我的外套，我去找人借衣服。”陆子彬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立刻开始脱去外套，然而他话音刚落，赵家宝却似被电到一般，反应过激地拼命摆头：“不用，杨烨说了，就这一晚上，完了以后他们就不会来找我，我要是穿了你的衣服，那这一晚不就白过了......”
他这么说着，整个人也往后缩，人类社会发展到此刻，文明人对于身无片缕这件事有着本能的羞愧，特别是对方衣衫完整，而你赤身裸体。赵家宝努力把那些发着恶臭的拖把布条聚到自己身边，觉得自己躲好了他才仰起脸，说：“我马上就解脱了，你赶紧走。”
陆子彬拽着脱了一半的上衣，目光复杂地看他。
父母的宝贝，已经被折辱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这时，楼道另一头隐隐传来了对话声，赵家宝陡然惊恐，他手足无措又往破布条堆里缩了缩，那双卑微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他低声恳求道：“请不要跟别人说你在这儿看过我，拜托你了。”
直到陆子彬沉默着拿走了他要用的清洁工具，赵家宝才满足地吁出一口气，冻到无法进行正常肌肉伸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又安然的笑容。
那时陆子彬高一，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个学校藏身在盛誉底下的黑暗面。
之后的学生会干部竞选上，从来都对此类出风头的头衔毫无兴趣的陆子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一夕之前他原本弃若敝履的东西得到了他格外的重视，许多人还在暗暗笑他既然这么想当主席，又何必在竞选之前惺惺作态。
这些流言陆子彬听得不少，算是他少有的黑历史。他没有为此说过原因，更未试图解释过半句。
言语有万千，但很多时候，上下牙齿一开一合，发现实在有口难言。
学校是象牙塔，这没有错。但象牙塔里，也有社会。
没有比象牙塔更加天真，更加柔软，更加愚蠢，更加暴力的社会。
如果陆子彬是个天性热血冲动的少年，那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在校园里摇旗呐喊抵制校园内的拉帮结派，这一路上他会遇见的阻碍难以预计，他也会为此耗光青春全部的精力，但就算如此，结果，必然不会是他的胜利。
陆子彬虽是个把花季雨季活成退休生活的奇葩，这不意味着他不知变通，为人死板，相反，他看得很清楚。
孩子之间，总有些无法轻易打破的秩序，而这些祖国的花朵对含有成人思想的甜美法则，墨守成规。
陆子彬如果想做出改变，就绝对不能成为那个贸然撼动规则的“背叛者”，只能徐徐图之。
可没想到，他这点难得的犹豫，换来的却是今日的灭顶忧惧。
“速度再快一点......”他咬牙道，“我这次，这次非得......”
于是这两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大流氓一路冲向目的地，卷起浩浩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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