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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懒丫头


  第二日一早,周淮牧在莲池喂鱼,眼神却总往廊桥那边望去,看了几回便将鱼食都丢了下去,没了兴致。

  那货今日居然没来叨扰他,倒是他自己醒了过来,在这等了半日也不见她来。

  真是懒散的丫头。

  “周大夫早。”

  见有人叫他,周淮牧回头,见是流香,端正地给他行礼。

  “郭菱呢?”

  流香噗嗤笑了一声,便打趣道:“周大夫怎么一开口就问我小姐在哪,奴婢可是好好地问公子好呢。”

  周淮牧面色有些挂不住,努力想了想眼前人的名字,“流...”

  “流香。”

  “对,流香姑娘早。”

  “周大夫来了府上这几日,总是叫错我们的名儿,但无论叫错谁的都不会叫错的小姐的。”

  哦...是么?周淮牧汗了汗,心想若是府中这些人同司梦阁一样腰间挂牌子,刻上姓谁名谁多好,省得他总是记不住。

  “小姐这会刚起呢,昨夜像是睡不安稳,一早起来眼睛都肿了,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呢。”

  原来是这样。

  周淮牧揣度了片刻,便知郭菱八成又是同那群散鬼玩闹了,只是玩归玩,哭做什么。

  “那就让她躲着。”

  周淮牧轻哼,知了郭菱的去向心中也不惦记着什么,一甩袖,便要离开。

  “公子去何处,可是去看小姐。”

  周淮牧想了想,这趟出去不知何时回来,想着还是交代一下,便开口道。“我去个地方,兴许要个几日。”

  “那公子不同小姐亲自说一声么?”

  “不必了,让她安生几日。”

  “那要陈管事准备马车么?

  周淮牧有些奇怪的看向她,末了一笑,“你们陈管事职务繁忙,我就走着去,不用麻烦了。”

  看着周淮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流香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这才拿着郭菱的新衣往菡萏院走去。

  知了周淮牧离府的消息,郭菱顿时就蔫了,一摊手又趴回床上,连新衣都没心情试了。

  “你说他这是去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奴婢可不知道。”将送来的新衣仔细叠了叠,穗禾看着在床上闹腾的小主子,笑着答道。

  “是啊,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呢。”

  郭菱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漆漆的木牌,翻来翻去似要将它看穿,“淮牧,你何时才能让我叫你淮牧啊。你看,我都不拆穿你是个神棍呢。”

  她赌气地想着,翻过身看见桌上的新装,想起了什么。又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地往门外冲去。

  “小姐你又上哪?”

  自然是无人回应的。

  穗禾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气,心想小姐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何时能够改改,总是这般横冲直撞的,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

  左拐右拐,郭菱就到了绣房,绣娘们正都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不知何人眼尖,见了郭菱来,叫了声小姐,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行礼。

  郭菱最端不得小姐架子,连摆摆手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就随意看看。”

  管绣房的是张嬷嬷,是林秋月的随嫁丫头,对郭家很是忠心,走上前行了个礼,道:“小姐何事来此,可是衣裳做的不满意?”

  “不不不,衣裳我很喜欢,这回来就是想托嬷嬷再做一件。”

  “是这样,那好办,小姐随我来挑布料。”

  郭菱连连摆手,道:“不是我做,是给...给穗禾做,为了贺她生辰,嬷嬷切莫告知她,否则就没了惊喜。”

  “嬷嬷知道了,小姐就是好心肠,总惦记着几个丫头。哪家的丫鬟小厮这样好的福气,能跟了小姐。那我这便吩咐她们照穗禾的体型做一件。”

  “最近穗禾贪嘴长胖了些,麻烦嬷嬷做的稍稍大些,省的她穿不上。”郭菱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张嬷嬷没有怀疑,又拉着郭菱选了花色布料,送郭菱到门口时,对她说:“那嬷嬷半个月后给小姐送过去,正好赶上禾儿的生辰。”

  “我自己来取吧。”郭菱欢喜地应了,还不忘再嘱咐一遍:“嬷嬷千万不要透露消息给穗禾啊,否则我可就不好办了。”

  张嬷嬷眉开眼笑,上前整了整她翻折的领口,笑道:“知道了,大小姐。”

  “那我先走了。”

  转过弯,却不想有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丫鬟站在廊下,见了她也是吓了一跳,急急行礼道:“小姐。”

  郭菱眯了眯眼,觉得有些眼熟,才想起之前绣房送衣服来的时候,这个小丫鬟也跟着,乖乖巧巧的,只是不怎么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舒云。”

  郭菱点点头,瞥见她手中拿的鸡毛毽子,欣喜地问她:“你会踢毽子?”

  舒云紧了紧手中的毽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乖乖应道:“是。”

  “给我。”

  彩色鸡毛键底下串了几个铜板,踢起来轻巧灵活的很,郭菱随意踢了几下,想起几年前自己还痴迷过一段时间,现在年纪大了些倒很少玩了。

  再看这个叫舒云的丫头,绑着两个弯弯的髻,两侧绑着红色细绳,垂下两条流苏,正是好年纪。再往下看去,却看见她脚上的布鞋有些破旧,边缘磨出了毛边,青色布面淡的没了颜色,鞋口看起来缝缝补补了多回。

  “怎么穿这么旧的鞋。”

  舒云缩了缩脚,面色羞赧,“奴婢...应该的。”

  “咱们郭府不是连给下人穿双好鞋的闲钱也没有,这样吧,你这毽子我拿走了,我让嬷嬷给你做双新鞋。”

  “不,不必了小姐。”

  舒云有些惊恐,自己一个小小的绣房丫头,过惯了苦日子,即使本该有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也被自己白白浪费了,这都是命。

  “奴婢有些活还未做完,毽子就送给小姐了,奴婢告退。”

  “怎么跑这么急。”看着舒云小小的身子跑似的进了绣房,郭菱有些奇怪却也未多想,掂了掂手中的毽子,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路过轩霖院,郭菱在院外看了半晌,又瞥见东南角下的水缸,摸着神牌的手蠢蠢欲动。

  好想召唤周淮牧啊。

  他在做什么?在哪里?是否也...像她一样的想他?

  郭菱拿手扇着风,觉得有些面如火烧。不过未见他一天,自己就克制不住的想见他,像是魔障了。

  她突然有些能理解好友窦安蕊收到情郎书信时的娇羞了,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魂牵梦萦,扰断柔肠的。

  不过想来自己也有好些时日未曾见过好友了,到了明年开春她就要嫁作他人妇,在她成亲后自己若想找她说些体己话怕是不大方便了。

  想到这,郭菱便赶回菡萏院叫穗禾收东西,再折去找娘亲讨个准儿,心中打算去窦府小住几日。

  林秋月自然欢喜郭菱去窦府小住,窦府当家窦裴是老爷多年的合作伙伴兼好友,两家关系很是亲厚。郭菱性格棱角分明,从小到大都少有闺中好友,唯独这窦家长女窦安蕊性格沉稳内敛,受得住郭菱的古怪脾气,从小便爱腻在一处。

  “你去了安生些,少给你伯父添乱子,也莫欺负了蕊儿。”

  林秋月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听得郭菱耳朵起了茧子,直道:“娘亲,孩儿已经长大了,都晓得了。”

  林秋月这才不絮叨了,点了点郭菱光洁的额头,语气宠溺:“在娘眼里你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回到院里,果见穗禾打包好行李,说是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样香粉首饰,没什么特别之物。郭菱原本只想空着手去,安蕊与她身量一般大,年纪又相仿,且郭府有的窦府也都有,实在没必要准备什么。

  路宝跑进院门,对着郭菱说:“陈管家已经打点好马车了,小姐可以出发了。”

  “是陈齐哥哥送我去?”郭菱诧异,这些日子陈齐为了办好今年的“消暑会”应该是没有闲余的。这消暑会年年都办,最早是恒王妃起的头,说是消暑会说白了就是京中闲散的夫人们找些乐子,凑在一起拉拉家常,说说话打发时间罢了。而今年正巧是郭府做东,这些个夫人夫家都是京城中排的上号的人物,自然怠慢不得,作为管事,陈齐为了办好这场宴会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抵是夫人不放心其他人送小姐去,就算府上这么忙还是差了陈管事送小姐。”还是穗禾通透,一眼道出了其中关键,路宝也点点头,应和道:“夫人最放心陈管事了。”

  郭菱摸了摸鼻尖,不可置否,到了府外,果见陈齐牵着马车在台阶下等她,马儿是一等一的好马,毛色洁白,四肢强健,乃是父亲大寿时南安王送来的好马,但这些年京中赛马的氛围不再像往年浓厚。这好马平日里在马厩里养着,此刻有机会跑动,正哼哧的喘着气儿,踏的青砖噔噔作响。

  陈齐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管事服,袖口绣着祥纹,干净整洁,站在阶下浅笑着看她。

  路宝将包袱放进马车内,正要伸手扶小姐,却见陈管事已经牵了郭菱的手,神色自然地将她小心扶上了马车。看小姐的神色也无异样,任由他牵着,坦坦荡荡倒像是他多想了。

  “你说小姐和陈管事...”

  路宝看着离去的马车,站在郭家牌匾下,思索着问穗禾。穗禾伸手拧了一把路宝的耳朵,笑道:“主子的事可别碎嘴,仔细吃板子。”

  路宝跟上穗禾脚步,嬉笑道:“穗禾姐姐难道不好奇,我看周大夫和小姐怕是没什么缘分了,倒是陈管事有些可能。”

  “休得胡说,我看呐,还是周大夫好些,陈管家他...”

  见穗禾松了话头,路宝接着问道:“陈管家他怎么了,你倒是说来听听,我看陈管事能干又博学,夫人老爷也都喜欢他。”

  穗禾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院里,流香正提着水桶在庭院里洒水去暑气,见穗禾回来叫道:“院子打扫完了,小姐的卧房还未整理。”

  穗禾点点头,对她道:“这种重活便叫路宝做,他力气大,我们虽比不上小姐金贵也总归是女儿家。”

  路宝直点头,过去抢她手中的桶,憨笑着:“流香让我做吧。”

  流香也不扭捏,将桶给了路宝,却也未看他一眼,道:“算不得什么,以前在厨房可比这累多了。”

  “以前的事不说也罢,你去将小姐的卧房整了,我去看看安神的香到了没有。”

  穗禾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一想坏事了,准是流香又打落了东西。急急往回赶,进了屋里,地上散落着一个木匣子,小玩意儿掉了一地。再看流香愣在案桌前,像失了魂。

  见穗禾进来,流香慌慌张张地去捡地上的物什。穗禾看东西无大碍,松了口气,语气却还是严肃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转身不小心...下次不会了。”

  “下次下次,你可得长些心眼了,总是没魂儿似的。”

  流香乖乖点头,视线却总往桌上那处飘去,故作轻松地开口:“哪来的毽子,做的这般精巧。”

  穗禾看了一眼,道:“小姐不知道去了何处,回来手上就多了这个毽子,应该是从哪个小丫鬟手里拿来的。这么说起来当初你跟了小姐还脱不开这毽子的功劳呢,难怪你看了失神。”

  “是..是啊。”流香咧着嘴笑,却有些不自然,看向毽子的神色更为复杂。

  穗禾一拍流香的脑袋,笑她:“你可是担心小姐再收个丫头不待你好了?你若是再迷迷糊糊,我就让小姐换个丫鬟,到时候我就日日去厨房看你挑水劈柴可好。”

  流香知穗禾是与她说笑,心中却升起一丝仓皇不安来,小姐能因她毽子踢得好要了她,也能因别人毽子好要了别人。

  她是主,自己是仆,主动权永远不在她手上,也不可能在她手上。

  她要的,只能自己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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