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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乱比喻


  到了午膳时分,郭文康早早差了人来请周淮牧去堂里用膳,南湖里起了一批上好的菱角,这南湖菱不同于别处,不仅色彩鲜翠欲滴,味道更是一绝。

  关于这南湖菱还有一方佳话至今流传于街头巷尾之间,当年南安王与富商之后郭文康均中意户部侍郎之女林秋月,一位皇室中人,一位是腰缠万贯却怎么说也只是平民百姓的商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门亲事当如何择断。可这门亲事麻烦就麻烦在这南安王与富商郭文康乃是生死至交,当年此事一出,皇帝宗政怀便有意偏袒自己的亲弟,私心想直接赐婚于他,却被他断然拒绝。

  只因这南安王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物,一生无心皇位只爱风花雪月之事,为人更是有几分江湖侠士的豪爽与洒脱。当他得知自己与好友均看上了户部侍郎家的嫡女后也很是苦恼,苦思冥想了一夜,郑重拒绝了皇帝哥哥的赐婚,方才做了个决定,那便是让林秋月抉择,看上谁便嫁给谁。

  而这就苦了户部侍郎林谷阳,他私下里早已问过自家闺女,得知她中意的正是宅心仁厚的郭文康。这择亲权交在林家手里,南安王虽然心胸宽阔,说不计较就不计较,可这皇室中人又会如何看?一旦林秋月说出要嫁郭文康,那就意味着林家弃了皇族,这可是要结梁子的祸事。

  就在所有人伸着脖子要看郭家林家的笑话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以钟灵毓秀闻名的林家大小姐没有立刻择婿,而是对两位追求者提了一个过分又不过分的要求,那便是亲手为她种出一筐菱角。

  南安王得知此要求后非但未恼,反而是欣然应允。就这样在一众百姓的见证下,堂堂皇子与有名的儒商郭文康二人终日埋头在南湖里,领了菱种各自安心当起了种菱人。

  可这种菱看似简单却又不那么简单,既要堤防病虫害,又要日日清理杂草,时不时还要施以肥料,实在算不得一件容易事。起先南安王也是一腔热血,可渐渐地就没了兴致,一年下来不但没种出菱角来人却白胖了几分。只因日日吃着南湖里的肥鱼,莲藕,又有南湖水养着精气神自然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了。

  再反观郭文康自从得知尚有娶到林秋月的一线生机后,便拿出做生意的劲头一头扎进南湖里,不过数月就快黑成了碳。可就在众人也以为这个含着金汤匙出声的有钱公子哥也会同南安王一样半途而废之时,一年后郭文康真真就捧着满满一筐绿菱上了林府求亲。

  直至此刻,南安王这才明白自己同挚友待林秋月爱慕之心的区别来,他何尝不知郭文康也是从未做过农活的大少爷,可偏偏却又是一条路走到底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对林秋月的痴心也绝非自己能比,故而这场较量他输得是心服口服。

  两人大婚之日更是送上金菱数对恭贺佳人新喜,至此原本剑拔弩张的一场婚事就在林家大小姐慧黠的通透心思和郭家少主的一片痴心中落下圆满的帷幕。

  只是时至今日,南安王心中还有个疑问一直未解,那便是林大小姐是否从一开始就料定自己种不出那菱角?当然答案也就只有如今的郭夫人知道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是后来周淮牧偶然问起郭菱名字时,郭菱喋喋不休说与他听的,周淮牧没听清各中细节,只记得郭菱说起此事的神采飞扬,以及那双璀璨如星河的的眼睛。

  桌上满满是菱角做的菜肴,豆腐炒菱角,香油菱角,陈年的菱角酿,满满一桌,清香直冲鼻腔。

  郭菱随了她娘,很是喜菱,又是今年第一桌鲜菱,更是大快朵颐。林秋月唤她慢些吃,却又弯着眉眼往她碗里夹。周淮牧未曾吃过菱角,一时半会对着白润光滑的菱角无从下手。

  “你尝尝,好吃极了。

  再低头,碗里多了一个鲜糯的菱角,白白嫩嫩正等着他临幸。

  “我自己来。”

  郭氏夫妇看着俩人,眼角笑意更甚,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惋惜,这样四人同桌吃饭的日子吃一顿就少一顿,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俩人不敢想阿菱知道半年之约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将菱肉放进嘴中,周淮牧慢慢嚼着,果然鲜爽无比,清脆可口又带着一丝甘甜,又忍不住多尝了几个。

  “嘻嘻,我就说好吃吧。你看这菱肉和阿菱一样白嫩,若菱儿是个菱角肯定比它还好吃。”郭菱拿起未炒过的南湖菱与自己比较,今日她穿了一件翠绿色小褂,半臂外露出皓白的藕臂,乍看竟真有几分神似。

  “咳咳。”桌上三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呛出了声,看得郭菱一脸茫然,忙着帮林秋月顺气:“娘慢点吃。”又转头继续问周淮牧:“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阿菱若是菱角精定是好吃极了。”

  说完自个儿也是一愣,总算明白过来几个“大人”笑的是什么,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周淮牧彻底坐不住了,脑中思绪渐渐偏离正常的轨道,神色异常地欠了欠身就起身离席,只是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他怎么了?还有好多呢。”郭菱戳着碗底,依旧装傻。

  郭文康和林秋月对视一眼,强忍着笑意,搁下筷子,严肃道:“菱儿莫再胡乱比喻了,免得闹笑话。”

  她乱比喻那也得有人乱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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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腆着肚子,郭菱慢悠悠地在花园里闲逛消食,突然听见亭子那处似有声响传出,一时好奇便放轻了脚步走上前,一不小心还是踩到了枝干,发出“霹雳”的惊响。

  郭菱吓了一跳,就见灌木尽头一抹深蓝色进入眼帘,定睛看去,是陈齐。

  “小姐怎么出来了?”

  陈齐见了她,神色未见慌乱,依旧是清风朗月的模样,浅笑着问她。

  “我吃多了,散步呢。”

  郭菱笑着答道,方才提起的心放了下去,这才调皮地往他身后看去,“你同谁说话呢。”

  “只是吩咐后院的多备些冰块,天气热得很,小姐切莫中暑了。”

  “原来是这样。”想起早上流香说消暑的冰吃紧了,没想到这会陈齐就叫人准备了,爹爹选人的眼光果然没错,有了他在爹娘能省去好些力气。

  “这儿凉快,你过来,别站在日头下。”

  陈齐稍稍让开身,留出身侧一块阴凉地来。郭菱蹦跳着躲进阴影里,笑得盈盈:“谢谢齐哥哥。”

  “谢什么,你好我便好。”

  他的声音轻轻浅浅,仅是短短这几个字却一刹那撩动了郭菱的心弦。

  “你好我便好”,一直以来陈齐都是将自己的喜好放在首位,郭菱她再愚钝也该知道了。

  当即红了脸,她下意识的回避,摆弄着手上的银镯子,想起千春那桩心事来,开口问道:“你对绣房可熟悉?”

  见她突然问起这个,陈齐脸色有些暗晦,打趣地反问她:“怎么对绣房感兴趣了。”

  郭菱甩甩袖,说:“只是有些好奇,前些日子绣房一个婢女帮了我一点小忙,想谢谢她,但不知为何找不着她。”

  陈齐眼底一丝提防瞬息而过,很快恢复平静,干净的眉眼还是那副清秀的书生模样。“近日有一批人员调动,兴许那婢女到了年限放出府了,待我去翻翻册子再来告诉你,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叫...”郭菱顿了顿,“千春”两个字卡在嘴边,想到那日千春提醒的话,咽了话只道:“我拿了册子自己寻吧。”

  陈齐没有多问点点头说了声“好”,郭菱却深知千春这辈子都没有出府的好命了。

  “那就麻烦齐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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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时分,郭菱听见窗户底下传来嘻嘻的笑声,轻一阵响一阵的,换了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明明已经累得不像话却还是挣扎着爬起身。

  窗户吱呀的开出一条缝儿,一双男子的手突然伸了进来,郭菱吓得一缩,手没了力气,木窗立刻合上。那手收缩不及,就听见“啊”一声响,紧接着是熟悉的骂骂咧咧:“痛死了。”

  又是博实这家伙。

  “做什么。”

  郭菱没好气。

  博实翻了翻眼皮,扔出一物,“枉我给你送好东西来,没良心。”

  拿起黄纸包着的一小包物什,郭菱放鼻子底下嗅了嗅,只觉得味道甜腻扑鼻,却又十分好闻,便凑近了想再闻闻。

  “别乱闻。”博实一挥手,带起一阵阴风,冻的郭菱一个激灵。

  “这是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搓了搓手,郭菱将小药包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难不成这就是...?”

  博实顿时露出一个“小子懂货”的表情,拍拍胸脯道,“这可是我生前的私藏,我凝了好大力才能拿起它呢,你可好好利用啊。”

  郭菱哭笑不得,盯着纸包,想了想,将它丢回给博实,道:“周淮牧哪是我想扑倒就扑倒的,那日也只是我遐想罢了,哪有那么容易,他压根不想娶我。”

  博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气,一挥手将“迷情药”扔向郭菱的小脑瓜子,狠狠道:“没出息的丫头,你那打流氓的气焰去哪了,他要真对你无情无义花那劳什子力气在这小小的郭府作甚,他若想走又岂是那白纸...”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博实倏地住了嘴,面色一缓复又开口:“你自己看着办吧,东西我左右给你了,用不用是你的事。只是别到了我这样才后悔,什么命运弄人,可这老天爷直接给我弄死了还怎么玩啊。害老子临死了都是光棍一条,还真应了那句旱的旱死涝得涝死,否则..否则我兴许能遇上千春。”

  说到后面博实的声音渐渐低了,却又强做出无所谓的姿态来,抱着胸倚在窗边,转过头不再看她。郭菱张了张嘴,看着他塌下的肩头却什么也说不出。

  过了好会,才见她开口,慢慢地却又是往日见不到的忧虑,“千春的事,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博实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可郭菱听出他在苦笑,“鬼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老子只恨不能给她穿一件好看的衣裳,那衣服....难看死了。”

  院子上空的明月皎洁无华,博实呆呆地看着,末了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下一世我和她....有没有机会一起看月亮?”

  “会的,一定会的,月老肯定都记着呢。”

  郭菱稚气又笃定,却偷偷将眼角的泪痕抹去,抽噎着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做起,手伸了几次最终都只是无力地垂下。

  察觉到身后人的情绪,博实的肩膀僵了僵,突然有些无措。

  “哇!”

  博实突然转过头,露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笑容,明晃晃的斧子故意横跨在脸上,借着月色更是可怖骇人。

  这回,郭菱真的哭了....可哭着哭着又笑了,白净的脸上挂满泪痕。就算是变成鬼他的演技还是这么烂,还是只会蹩脚地逗她开心。

  博实被她又哭又笑弄得手足无措,急急看了一眼寂静的院落,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吼道,“你疯了,让人听见怎么办,你是又要那群臭婆子碎嘴你的闲话么!”

  郭菱被捂着嘴,睫毛仍带着泪水,伤心地摇摇头,却哭得更凶了。过了好会才平复下来,只嘶哑地吐出三个字,“我难过。”

  博实变了脸色,神情晦涩,终是轻声安慰:“有什么好难过的,现在这样挺好。”

  “可你们...”

  郭菱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悲伤一阵阵没头脑似的涌来,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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