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外面的世界 > 第37章 血液

第37章 血液


  “有人吗?”我用拳头砰砰锤了几下教导处的房门。

  悠长昏暗的楼道里传来隐秘的回声,四下悄然无声。这是周日下午,教学楼里应该没人。我推了几下房门,锁舌来回撞击锁扣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了一眼手里空白的报名表,迅速咀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其实它早就没味儿了。

  “没人我进来了啊!”我试图用掩耳盗铃的虚张声势平复自己的心情。

  又是“永固”牌的!古铜色浑圆的锁体中心是暗黑的锁眼,我掏出一根扁平的“万能[钥匙”插[进去反复试探。锁芯在种种撩拨下蠢蠢欲动,锁舌晃动了几下后岿然不动。

  怎么失灵了?我又试了几把依旧是屡试屡败。我耐心反复调试了几次,每次就差一点点,期待中的豁然开朗的“咔哒”一声迟迟不来。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我上次开那辆山地车时就有点怀疑自己的开锁能力了,怎么只会开“移动”锁?我怀疑堂哥传授我的那点技能连皮毛都算不上——他曾经义正言辞地警告我不要误入歧途。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拔出钥匙仓皇躲进水房。持续的咳嗽声拐了个弯朝楼上去了。那应该是加班的某位老师,他没准儿去办公室备课。

  就是被发现我也认栽了,爱咋地咋地吧!

  图书证照片里的自己已经完全扭曲了,“我”被自己强行塞入门缝。

  我选择另一种破门而入的方式——更简洁高效的一种!

  图书证塑封的硬度还行,壳体抵触锁舌的瞬间,我收到一个确凿无误的反馈力。

  用力一推,锁舌收缩的瞬间,我一把推开门。

  来不及多想,我顺势转身进屋,随即把门反锁。

  办公桌上那只遍体鎏金侧身清啸的老虎诱发了我的勃勃怒气,它面目凶光,血盆大口正对每一个进来的人。没准儿是镇物,主任科员请的琉璃宝塔和这只老虎如出一辙!桌面上竹制笔筒里的几只钢笔看上去老气横秋,这年头用钢笔的不多了。

  我迅速翻着办公桌上的几只抽屉,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顺带潦草地看了一下学校教师的花名册。史翰老师还在“语文教学组”里面,花名册应该没有及时更新。印章和印泥在下柜的一只塑料盒子里,我一股脑把盒子端了出来。

  是最原始的橡皮章,由于年代久远,印章的握把已经油黑发亮了。

  我瞅准橡皮章的文字朝向,蘸了印泥在两张报名表上盖了下去。

  一个黑影呼啦一声快速飞过窗外,是一只长尾喜鹊,它忽闪着翅膀穿过成材林的上空。我迅速清理着现场,我用袖口反复抹拭桌面残留的红印。

  我准备离开时回头扫了一眼,又是那只老虎!穷凶极恶的虎口正对着我!

  装什么纸老虎啊!我冷笑着把嘴里的口香糖塞入虎口。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俞蓝的身旁,那是一种磁屑身不由己纳入磁场的急切。我身上难道发生了电磁感应?俞蓝身体形成的互感电动势形成难以抗拒的高压电。

  晚自习还没开始,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有的同学在埋头看书,有的还在高声讨论着问题。俞蓝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胳膊肘撑在课桌上,双手掩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悄悄地坐好,长嘘一口气。

  俞蓝觉察到了我的到来,她瞅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搞定了!”我笑笑。

  “搞定什么了?”俞蓝一脸困惑。

  “作文啊!我们写的作文——寄出去了,章也盖过了!”

  “学校没推荐我们俩吧?”俞蓝问道。

  “办法总比困难多吧!”

  “我都没报什么希望。”

  “总要赌一把吧?就像买彩票一样!万一中了呢?尤其是你!”

  “你找老师了?”俞蓝问道。

  “反正弄好了!你就别烦了!”

  “试试就算了。对了,问你个事儿!”俞蓝一下子转移了话题。

  “你讲啊!”

  “上周在报刊栏那儿,你的两个同学说什么献血的事来着?”俞蓝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

  “他们啊!刘高斯和来薇!他们分到文科班去了!那个胖子满口脏话,你别介意啊!那女生是来薇,我们是——‘哥们儿’!”我用了“哥们儿”这个词。

  “嗯!”

  “怎么了?”我问道。

  “我想去献血!”俞蓝语速飞快道,“我无意中听到你们说献血的事。”

  “那哪是献血啊,分明是卖血!”我含混地回答。

  “蟋蟀,就算你帮我?好吗?帮我联系那人吧!”俞蓝坚持道。

  “你急着用钱?”我问道。

  “算是吧!你别打听了。”俞蓝的表情坚定决绝。

  “好吧!我跟你一块献!”我点点头。

  “你带我去就行了。”

  “我也献点吧,反正我经常流鼻血,也不差这点!没准出点血治好了呢!”我笑道。

  该如何面对四海?我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日下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天空碧蓝如洗,大化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青色的天空中画出诗情画意的一笔。折柳巷枯黄的柳叶稀稀落落地洒在地上,二八杠缓慢地碾压过去,发出清细的窸窣声。俞蓝坐在二八杠的后座上,她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路面上我们流淌的影子之间有一条光亮的缝隙。我们在兴华路路口等了一个红绿灯,我叉腿停车时俞蓝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我的腰。

  经过改头换面的二八杠还是诱发了俞蓝的疑问,她问我怎么换车了。我用含混的言辞加以搪塞,我杜撰了蓝色山地车被盗的命运——真是贼喊捉贼,山地车估计还泡在化粪池里呢!

  我没有追问俞蓝献血的理由,那并不重要,就像我绝不会对一道数学证明题刨根问底一样,证明那些既成事实的命题,又有什么意义?也许俞蓝有她的苦衷。我通过刘高斯联系到了四海,他把献血的地址告诉我并通知我周日下午过去。

  经过五条街时俞蓝叫我抄近道,我穿过七星巷,绕道腰花巷骑行数百米后直接来到存仁药房前的临时采血点。

  四海一眼便认出了我,他笑嘻嘻地和我打着招呼,游泳馆的那次不快似乎早已烟消云散。四海掏出一支“中华”递给我,我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从人造革挎包里掏出几张资料,粗略地翻看后抽出其中的两张递给我们。

  “能源公司的!你们拿着这两张表去抽血,报登记表上的名字。抽完血别忘了盖血站的章!我在药房门口等你们!”四海边说边用大拇指掏着耳洞。

  “什么时候给钱?”我问道。

  “少不了你的!等会儿拿表领钱!”四海说完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我把其中一张登记表地给俞蓝,编号“2682”,上面写着“李英”的名字。我看了一眼登记的出生日期,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职务是劳资科科长。

  “李英!”我轻声朝俞蓝喊道。

  “哎!”俞蓝扑哧一声笑了。

  她原本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殷红的血液顺着塑料软管汩汩流出,我的左拳不断张开、握紧。血液流出的同时,我隐约感觉自己腕力的消失。血袋逐渐变得丰满,那些漂浮着的血泡不断破裂,称重天平一点点地开始倾斜。我扭过头去看俞蓝。她安静地坐在塑料凳子上,上身笔直,冷静地看着血液从她的手臂缓缓流出。

  时间仿佛凝固,笃定的瞬间在凝视中变得如此漫长。俞蓝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得不张开那只纤柔的手。

  负责采血的两个女护士叽叽喳喳地闲聊着,某位著名女星偷税被查的消息让她们亢奋不已,据说都要移送司法机关了。其中一个女护士我觉得有点眼熟,她充满狐媚的双眸就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她们敷衍了事的态度让我感到愤怒,有本事调到税务局收税去!

  血袋里血液不断增多,天平的指针逐渐偏转,直到越过中间的刻度。

  “好了吧?”我不情愿地打断两人的交流。

  另个女护士意犹未尽地扭过头,惯性般地絮叨了一句“人红是非多!”。

  她们慢吞吞地给我和俞蓝拔掉针头,顺手在两张登记表上盖上哑红色的章。

  俞蓝站起来时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身子晃了一下,脸色苍白无力。

  我扶着俞蓝在路牙上坐下,她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紧紧地掐住两侧的太阳穴。

  “没事吧?”我急切地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刚才起身太猛了!”俞蓝放下右手,朝我笑笑。

  “你胳膊都肿了!”我发现俞蓝胳膊上的针口一片淤青。

  “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你刚才揉了吧?不能揉!”

  “没有啊!”

  “那护士会不会抽血啊!”我嗔怪起来,“都怪我!我都后悔带你来了!”

  “你没事吧?有没有头晕?”俞蓝盯着我问道。

  “我?我没啥反应!就是有点口干。还好你没骑车来,我等会儿直接送你回家吧!”

  “嗯!谢谢你了,蟋蟀!”

  四海在药房门口不停地朝我挥手。我叮嘱俞蓝坐在原地不要乱动,转身朝四海走去。

  我把两张登记表递给四海,他看了一眼随即把几张暗青色的百元钞票塞到我手里。

  四海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嘀咕了两句,笑了笑便扬长而去。

  我紧紧地攥着那几张钞票,目送四海离去。钞票上的四大伟人凝神静气,目视前方。

  四海刚才对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来薇的屁股摸腻了啊?

  我长嘘一口气,转身朝俞蓝走去。

  把那几张钞票递给俞蓝,俞蓝强打精神问道:“不是三百块吗?这是?六百?”

  “那人是我哥们儿!他把钱都给我们了!”

  “不会吧?”

  “管它多少呢!你拿着就行了!”我说道。

  “没错吧?你的呢?”

  “我放兜里了。”

  “他刚才拉住你说什么呢?”

  “他啊?非得拉着我吃烧烤去呢!”我若无其事地笑笑。

  “是吗?”俞蓝欣慰地把钱装进上衣口袋,她的脸上写满被幸运光临后的喜悦。

  “就几百块钱,别伤了身体!”我嗔怪道。

  俞蓝低下头沉默不语。

  “蟋蟀,我爸妈都买断了。”一段沉默后,俞蓝坐在自行车后排轻声说道,“他们的厂子没了,说是纺织压锭。”

  “哦!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不知从何安慰。

  “都一年多了!前几天他们大吵了一架。”

  “为什么啊?”我问道。

  “为了钱——我妈生病花了不少钱。”

  “哦!”我放慢了骑车的速度。

  “我其实挺不孝顺的,我如果不复读,他们也许就不会那么累了!我都上了一个月大学,还选择回来复读,是不是太自私了?X大对我就那么重要吗?”俞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了,“他们一直都在瞒着我,说厂里还给他们发工资呢——我真傻!”

  “既然选择了就坚持下去吧!BOSS不是常说嘛,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语无伦次的安慰直接套用了BOSS的话。

  “其实我都后悔了!我太任性了。献血的事替我保密,好吗?”

  “那当然了!我嘴紧着呢!‘打死也不说’!”我套用了《甲方乙方》里的电影台词。

  俞蓝笑了笑,她的额角轻抵在我的后背上。

  我攥紧车把,一下接一下用力踩着。

  “现在的钱真不禁花,巴西队的球衣都要三十五了,以前那套曼联印号才三十!”我尝试着转移话题。

  “那叫通货贬值。”俞蓝笑笑。

  “噢?总理不是都说过了嘛,人民币不贬值!”

  “这都知道?”俞蓝咯咯地笑了起来。

  经过代安娜内衣店,俞蓝让我在白莲巷的街角停下。

  “你等一下啊!”她跳下车朝我笑笑,走进那家杂货店。

  “哎——”没等我说完,俞蓝径直走进那家店里。

  广告牌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好像在朝我微笑着,她深邃的眼眸饱含多情的暗示。

  “给!”俞蓝递给我一听“旭日升”。

  “谢了!”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饮料,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喝吧!”俞蓝微笑道。

  我拽开易拉罐的拉环,里面细小的泡沫溅落到我的手背上,须臾破灭。

  我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罐,随即打了一个响亮的气嗝。

  “你不喝啊?”我问道。

  “你喝吧!我嫌凉,等会回家喝点白开水。”

  “那我都喝了啊!”

  “喝吧!”

  俞蓝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我到她家中做客。

  狭小的客厅干净、整洁,那些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家具就像一套套叠放整齐陈旧的中山装。地板上的不少瓷砖的釉体已经磨损,边沿处露出暗灰色的石英。暗黄色的粗绒沙发看上去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已经塌陷了。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上着一台小屏彩电,银灰色的球面显示屏像巨大的青光眼茫然地盯着我们。

  我上厕所经过俞蓝卧室时朝里面瞄了一眼,这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害臊了,我像窥探到某种渴求已久的隐私那样刻骨铭心。床上淡粉色的床单以及窗台上一颗翠绿的文竹让我怦然心动,那种久违的温馨让我无比依恋。

  “坐吧!”俞蓝倒了一杯热水给我,轻轻地放在沙发前的小木茶几上。

  “你妈不在家啊?”我轻声问道。我总觉得里屋有人。

  “她上班去了。”

  “病好了吗?”我问道。

  “没完全好,她不想呆在家里。”

  “哦!去哪上班了?”我问完就后悔了。

  “能去哪呢?都是临时的——她就在五条街那边做织补。”

  茶几上摆着一个木质相框,里面是三张冲着镜头微笑的脸。照片背景是大华影剧院前面的花坛,花坛里有一只黑白相间充满气体巨大的“熊猫盼盼”。

  “这是你小时候啊?”我指着中间那个抿着嘴微笑的小女孩问道。

  “嗯,小学三年级照的,那天我过生日。”

  “那会儿亚运会吧?到处是‘盼盼’!”

  “是啊!那时候我还扎着辫子呢!”俞蓝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扎辫子也挺好啊!”

  照片右下角印着1990年5月20日的字样。

  我默默地记下后面的数字,那应该是俞蓝的生日。

  “你妈年轻时挺像一个人的!”我说道。

  “像一个人?”

  “像咱们学校的白玫老师吧?”

  “我怎么没看出来?”俞蓝撇着嘴笑了笑。

  “眼睛!眼睛最像了!”

  “像吗?我看一点都不像!”俞蓝朝我笑笑,小口地啜饮杯中的热水。

  照片上另一双眼睛似乎在盯着我看,俞蓝父亲的微笑看上去有些笨拙,他穿着一件淡灰色崭新的工作服——新衣服所特有的横平竖直的褶皱显露无疑。

  “你爸怎么老穿一身工作服啊?”我问道。

  “他们厂的厂服,他喜欢这身衣服。你见过他吗?”俞蓝看了我一眼。

  “没有!没有!”我慌忙掩饰道,“你们家是不是有本《七里香》?”

  “你怎么知道?”俞蓝吃惊地望着我。

  “不是在那摆着吗?”我笑着拿过茶几玻璃下的那本书。

  “不兴这样的!”俞蓝看着我笑了。

  “席慕容的诗。这书还是棉纺总厂的呢!”我拿过那本《七里香》翻了翻,赫然发现诗集扉页上印着“棉纺总厂图书室藏书”的方章。

  “那的书差不多都当废品卖了,她挑了些自己喜欢的书买了回来。”

  “太可惜了!”我说道。

  “我妈喜欢她的诗。”

  “你上次还没回答我呢!”俞蓝说道。

  “什么?”

  “你为什么叫‘蟋蟀’呢!谁给你起了个虫子的绰号?”

  “别提了!军训时打赌呗!”

  我把高一军训时和来薇打赌的情形描述了一番,惹得俞蓝阵阵发笑。

  “蟋蟀!咱俩儿也打个赌呗!”

  “咱俩儿?打赌?”我疑惑地问道。

  “嗯,就赌你能不能考上重点大学吧!”

  “重点大学?那还是别赌了!我铁定输了!”

  “那就赌你能不能考上本科吧!这总行了吧?”俞蓝笑笑。

  “这还差不多!赌什么?”我问道。

  “你能考上本科,我送你一台walkman!”

  俞蓝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台钛灰色的Aiwa牌随身听,朝我挥了挥。

  “这可是先进武器!”

  我拿过walkman,爱不释手地摸索起来,磨砂材质摸上去手感极好。

  “高考结束后我爸送给我的,可惜我没考上X大。”

  “《外面的世界》!”我打开随身听,看到里面卡带上印着的那个抱着吉他的流浪歌手。

  “嗯!我喜欢听他的歌!”俞蓝深吸一口气。

  “我也挺喜欢的!可惜没音乐细胞,也就听听!”

  “欣赏就够了!”

  “你今年还是考X大啊?”我问道。

  “嗯!”俞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X大有什么好的?”。

  “你看!”俞蓝从抽屉的一本书里拿出一张明信片递给我。

  “这是X大的操场吧!我以前见过X大的招生简章,背景好像就是这个。”我说道。

  明信片上古色古香的石头建筑环绕着曲线优美的看台,成排的棕榈树郁郁葱葱。

  “弦月操场!”俞蓝微笑着看着那张明信片,眼里满是笑吟吟的含情脉脉。

  “不就是一操场啊!”我几乎确定这张明信片是大学生来信的一部分。

  “站在看台高处能看到大海呢!”

  “哦!你怎么知道啊?”我问道。

  “我真想去看看!哪怕就待上一会儿!”俞蓝若有所思。

  “你见过海吧?”俞蓝问道。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俞蓝摇摇头。

  “无非都是水!”

  “你打算考哪?”沉默片刻后俞蓝问道。

  “你考X大的话,我没准能考J大呢!”我突发奇想道。

  J大是和X大同城的一所普通院校。

  “J大也不错呢!”俞蓝朝我微笑着。

  “跟X大是没法比!不过就我这水平,能考上J大已经够本了!”

  “肯定能!”

  “我考上J大的话就能到X大找你了,俩学校离得应该没多远吧!”

  “520路直达呢!”俞蓝微笑着对我说,“520路从火车站始发,经过J大,终点站就是X大。”

  “这你都知道?这车号不错!520呢!”我讪讪地笑笑。

  “也许是巧合吧!你能考上J大,我就把它送给你!愿赌服输!”俞蓝真诚地看着我。

  “这,不太好吧?这可是你爸送给你的!”

  “有什么不好的,我愿意啊!”

  “我要是考不上呢?我输你什么?”我对自己并不自信。

  “考不上也送给你!你会考上的!”俞蓝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嗯!那你不亏了?”

  “亏什么!我们是同桌啊!”俞蓝笑了起来。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俞蓝问道。

  “做什么?”

  “对,就算梦想吧!你的梦想?”

  “我哪有什么梦想啊!我小时候其实挺想当司机的!”

  “不会吧?”俞蓝笑了起来。

  “真的!我爸他们单位那些驾驶员以前可神气呢!我特喜欢那款绿皮吉普!”

  “是吗?还挺有志向的!”

  “你别逗我了!你呢?”我反问道。

  “我挺喜欢中文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作家?坐在家里是挺舒服的!”我笑道。

  “去你的!”俞蓝笑了。

  “你作文写得那么好!那你怎么不选文科?”

  “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啊?”我问道。

  “不为什么。有的东西也就想想——都是白日梦。”俞蓝叹了口气。

  “我也差不多!我借的《海子的诗》都被我爸没收了!”

  “是吗?你也看海子的诗啊!”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我随口来了一句。

  “是海子的诗——你爸管得可真有点宽。”俞蓝的脸微微泛红。

  “我觉得自己一出生就坐牢了!”

  “这么严重?”

  “我都说轻了呢!”

  “不要太消极了!”俞蓝劝慰道。

  “嗯!学什么其实也无所谓,《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个混账作者以前也就一该死的高中保安!”

  “塞林格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是他妈的这小子!”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学得还挺像——高中保安?你听谁说的?”俞蓝问道。

  “‘参政消息’啊!跟咱们学校保安一样,一身‘陆战队’,没事儿就练俯卧撑!”

  “真有你的!”俞蓝咯咯得笑了起来。

  那是我如获至宝并珍藏在记忆深处为数不多的微笑。那天我们谈了梦想,以梦为马的天马行空缺少的只是一对翅膀。我把俞蓝说过的话牢牢记在心底,灵魂的雕刻师把它们打造成未来的墓志铭。我后来很少谈及梦想——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

  我在傍晚前离开了俞蓝家,我并不想引起俞蓝家人的误会。我恋恋不舍地骑上二八杠离开那里。我缓慢地骑行着,只是想让身上粘存的俞蓝家的气息消逝地慢些。我愉悦地吹着口哨,那些原本流逝的血液迅速再生,我像拳皇里的格斗者一样满血复活。

  还没到学校,我又流鼻血了,我叉在自行车上撕掉献血证上的一页空白团成一簇塞进流血的鼻孔里。我就近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压在后耳廓上,据说那是止血的穴位。

  经过学校附近的周胡林诊所时,我停了下来,我犹豫要不要找胡医生看看——还是算了吧!刚才献血四海给我的钱全部给俞蓝了,身上也就剩二十几块,开点药没准还不够呢!大化厂信封里剩下的钱我暂时还不想动,没准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我正准备回学校时,尤玟从诊所里走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我刚要跟她打招呼,她却刻意回避低着头朝另外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她好像变了个人,穿着打扮全然没了以前的招摇艳丽。总感觉缺点什么,我的潜意识将她归类于从良的不良少女。

  回到学校,我在车棚里找到俞蓝那辆坤车,我把隔壁的自行车搬开后将二八杠硬塞了进去。两辆自行车的车把彼此交叉在一起,形同勾肩搭背。我将俞蓝自行车的车把扶正,顺手把车座子上的灰尘抹掉。

  车棚最外面停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那是史翰老师的铃木王——我此前看到过他在车棚停车。经过铃木王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着锃明烁亮的排烟管踹了一脚。

  铃木王的红色可真够俗气的!


  (https://www.daoxsw.cc/bqge124724/666904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