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京
入京
薛府的马车一路将冉竹送到济安堂门口。
冉竹下车看着久违的临安城,呵,变化可真大啊!完全不是以前的格局了,街道比以前更宽更洁净了,店铺招牌应该是重新做过了,都是一样的格调,更热闹了,但少了从前那种散漫的气氛,现在隐隐透露出严肃宏伟,疏离,不易亲近,同时陌生,压迫。
想来新朝天子有几把刷子,改革如火如荼,措施雷厉风行,自上而下贯彻落实地非常好,百姓安居乐业,就连最难管束的大商人们也服服帖帖,不敢有什么异议。
“冉小姐,请进吧。”轿夫看着四处乱望的冉竹,出声提醒。
济安堂内,薛家小姐携采儿早已等候多时。带冉竹一入内,采儿便跑过来帮她拿行李,“妹妹初来乍到,怕是有些不熟悉,采儿这丫头就给了你吧,让她好好照顾你。”薛照琴抿唇一笑。
“这怎么行啊,冉姐姐,她是你的贴身丫头。我只是一介孤女,承蒙将军大人不嫌弃安顿我,哪还受得起姐姐的侍女啊。”冉竹有些惶恐。
“妹妹安心吧,你虽然没有了亲人,但有我这个表姐在,有薛将军府在,这临安城就不会有人敢说你的不是,找你麻烦。”薛大小姐朗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的所有人,带有一层威慑之意。冉竹明白,这是为她撑腰不让人小瞧了去,看向薛家小姐的目光里多了感激。
“冉姐姐,你就不要推辞了,采儿愿意来服侍你,采儿还想向你学习园艺呢,好好护养你的那几盆花。”
“行了,采儿你帮你冉姐姐收拾收拾吧,我带她到里面看看房间,参观参观。”说着薛照琴牵着冉竹的手往里走。
草木掩映间有一间小屋,种满了香草,香气袅袅,“到了,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我们快进去看看,姐姐亲自帮你布置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欢,还缺什么。”薛小姐推开房门。
房间阔朗,花梨雕花床,翠绿珠帘,大理石的案头备了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些名家法帖,桌边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瓶,插着满满的鲜花……分明是仿照着自己曾经的房间布置的,难为琴姐姐想的这么周到。
“琴姐姐,你这么细心,真是叫我……”话未说完,冉竹的泪水夺眶而出,微微的有些哽咽了。
“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俩什么交情啊,我上头都是哥哥,从小只有对你我才能说说心里话,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妹妹。以前是,现在也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堂堂薛大将军的女儿说到做到,决不食言。”薛照琴拿腔作调地学起豪迈的将军。
“哈哈哈,”逗得冉竹破涕为笑,她靠在琴姐姐怀里,也捏着嗓子学着小女儿姿态,“薛大小姐说到做到哦,小女子孤独飘零,只能依靠你,无以为报,惟愿为你分忧。”
薛照琴捏捏冉竹的手,算是回应她。
“妹妹你好好休息吧,明日让采儿带你到处去转转。丫头机灵得很,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改天带你去见父亲。”
待薛小姐走后,冉竹也趁机熟悉一下环境,梳洗过后让采儿伴着去拜见这济安堂的管事赵师傅。
“小女子冉竹,见过赵师傅。”冉竹有礼地福了福。
“快请起,快请起,冉小姐。”赵师傅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大夫了,慈眉善目,一辈子在这济安堂中为人诊疗替人抓药。
“哪有什么小姐啊,冉竹不过跟大家一样都是平头百姓。承蒙大将军和小姐的错爱,才能来得这临安城。以后我与大家都是一样的,千万别小姐小姐地叫着,就叫我冉竹好了。”
看着这位将军府的亲戚,谦和有礼,平易近人,没有仗势摆什么大架子。赵师傅心下对冉竹多了几分好感,“听大小姐说,冉姑娘你也精通药理。”
“什么精通啊,不过多看了几本医书。”冉竹回道。
“精不精通药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冉姐姐精通园艺。赵师傅你不是一直想学园艺嘛,我这冉姐姐可厉害了,世界上什么奇珍异草她培育不出来!你一直眼红我房里的那三盆花吧,那就是冉姐姐送给我的。”采儿一脸自豪。
赵师傅听闻不禁对这初来的女子又高看了一眼,“古语有云,活到老学到老,冉姑娘年纪轻轻就是个中好手,对于园艺一门,我老赵希望姑娘多多指点。”
“赵师傅这哪儿敢当,不过是侍弄花花草草罢了,我定知无不言,改日我也送您几盆。”
“好的。冉姑娘你就在这儿住下来吧,看着有点儿简陋,但确实安静。每天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抓抓药,看看方子什么的,日子倒也还算充实。”
几日过去了,日子也是平静舒心。
“冉姐姐,薛府的马车来了,就停在外边,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就过去吧。”
“好勒,采儿把我房里的那盆白鹤芋端着。”
“知道了,冉姐姐,我们快走吧。”采儿应着。
刚一掀开轿帘,冉竹被吓了一跳,看见薛照琴坐在轿子里,“琴姐姐你真是吓死我了,你怎么也来了?”
薛小姐嘟了嘟嘴,“我这不是怕你路上寂寞嘛,特地来陪你的,一点不识得人家的好心。”
“好姐姐,我不是有采儿陪着嘛,难为你又出来一趟。”冉竹看着琴姐姐,眼色一转,打趣道,“姐姐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吧,不能老这么风风火火的了,不然以后谁家敢来求娶呢。”
“嘿,好你个冉竹啊,胆儿肥了哈,竟然取笑姐姐,开我玩笑。”顺手就拧住了冉竹的耳朵。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错了再也不开你玩笑了。你大方端庄,才情无双,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满临安的大好青年都会来争着求娶你的。这样行了吧。”冉竹摆了摆手。
“你这妮子,还在这儿给我贫嘴,该打,该打。”
“哎呦,我的大小姐啊,你们消停会儿吧,马上就要到了,别闹了。”轿子外的采儿听到里面两人的打闹声出言抗议。
很快,走过三个街道就是薛府了。
倒是几年过去了,薛府的光景没有变,门口的石狮子一样的威武,不怒自威。冉竹想起小时候和琴姐姐玩耍捣蛋,一看见薛伯父两个人就跟看见恶魔似的,吓得战战兢兢,即便是再有理,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更别说是反驳什么了。
这么久不见想来薛伯父也老了吧,先帝无子,驾崩后传位给亲弟,先帝在时薛伯父就是朝廷所依仗的一名大将,立下赫赫战功,守护一方安宁。新帝登基,更加仰仗这位年高德劭的老将军,封其为大将军,从边疆召回,领都城防卫的职责。从此,薛家的荣华更上一层了。
下了轿子,薛照琴还是一贯的作风,拉着冉竹就往里跑。
“琴儿,你干什么呢?”跑到堂前院子里就被板着一张脸的薛谦薛大将军拦住了。
“女儿这不是急着带妹妹来拜见父亲大人嘛。”薛照琴立马老实了,一脸讨好的望着父亲。
“冉竹见过大将军。”薛谦急急地扶起冉竹的胳膊。
“跟我还这么见外啊,怎么不叫薛伯父了呢,你这孩子别那么拘谨啊。”
“爹呀,妹妹这是被你这张铁青的老脸给吓的,你就不会笑一笑嘛,老是要教训人的样子。”薛照琴抱怨道。
“薛伯伯好。”冉竹低声道。
“哎哎,好啊,这才好啊。”薛将军揽着女儿和冉竹进屋,“来来来,快吃饭了,你伯母这两天还念叨着你呢。琴儿你也是的,你比竹儿还大三岁,怎生得这样无法无天,简直不及你妹妹有大家风范,一天到晚就会让我伤脑筋,这不省事的孩子啊。”
“爹爹,你这一天到晚的舞枪弄棒的还指望有个女儿礼数周全啊,冉妹妹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的,这礼教规矩我哪能比得上。”薛照琴不满的朝父亲撇了撇嘴。
“就算你爹是个大老粗,你娘可是大家闺秀啊,你可就怎么这副德行啊。”薛将军被自己的爱女堵得哭笑不得。
“这还没进来呢,我好像听的老爷在背后编排我什么。”薛夫人站在桌边盈盈问道。
“没有的事,谁敢说夫人什么。”薛将军大手一挥,一笑了之。
看见琴姐姐一家生活幸福,嬉笑怒骂都洋溢着温暖的光芒,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飞来横祸,自己还拥有着那幸福吧。冉竹不禁有些黯然。
“快来吧,马上上菜。”薛夫人温柔地看向冉竹,“竹儿啊,快到伯母这里来,让伯母好好看看,这好好的孩子怎么这般消瘦啊。”薛夫人抚上冉竹的脸,满眼的疼爱和心痛。
“当年我和你的母亲也像如今的你和琴儿这般要好,谁知天不遂人愿啊,让你这么早就承担罹丧之苦。”
薛将军揽着夫人的肩头,让她宽慰一些,以免触及冉竹的伤心事,勾出悲伤来。“夫人也是的,今天难得团聚,别想过去了,只叙团圆之乐啊。”
“伯母还想着竹儿,竹儿已经很感动了。我还给伯母带了一件礼物。”采儿将一盆植株搬上,“伯母,我自幼喜爱园艺,这是我亲手培植的白鹤芋送给您,放在卧房里,有净气安神之效。”
“还是竹儿想的周到,素衣在天有灵的话,看见女儿这般识大体也该放心了。”薛夫人还沉浸在悲痛中。
“来,吃饭吧。妹妹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看看口味怎么样?”薛照琴夹了块鱼片给冉竹。
“对对对,快吃快吃,这杏仁豆腐,五香仔鸽,翠玉豆糕,玉笋蕨菜都是你最爱的,这些年你肯定没怎么吃好,竟然这么消瘦。”薛夫人忙不迭地给冉竹碗里夹菜。
“竹儿,你现在回来了,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伯伯伯母说,把我们当成你的父母,我们把你和琴儿一样看待。”薛将军难得说出这么煽情的话。
“竹儿你就把这看成你的家,等再过几年,伯母一定帮你物色一个好夫婿,找一个好归宿,你放心吧,绝不叫人亏了你。”薛夫人恨不能将天上的月亮星星都给冉竹。
“爹,娘,你们现在有了一个既美丽又听话的竹儿,好像冷落了琴儿呢。”薛小姐在一旁打趣。
“呦,看看这琴儿吃上醋了呢,谁叫你没有你妹妹乖巧啊。”薛夫人望着自己的女儿掩嘴笑道。
这一顿晚饭吃得言笑晏晏,薛将军及夫人对冉竹极尽疼爱,连周围的下人们都窃窃私语,不知这新来的小姐什么来头,竟然让一向对任何人事都淡淡的将军也另眼相待,而且似乎与大小姐交情不浅,言谈间几乎没有什么计较的。下人们心下认为虽然不知道冉小姐什么来头,但谨慎尊重些总不会有错的,免得得了错处,吃不了兜着走。
饭后,闲聊几句,在薛照琴的百般挽留之下,冉竹只得今晚宿在薛府,薛小姐保证明天一大早就送她回去。
“冉妹妹,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谈心了,记得小时候爹爹一生我的气了,我就灰溜溜的跑到你们家去住几日。”薛照琴望着窗外回忆道。
“是啊,琴姐姐时过境迁,我们都知道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永远只能是记忆。”被提及往事的冉竹内心苦涩难言。
“妹妹别想了,时辰不早了快睡吧,现在你回来了,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再叙。”薛照琴察觉到了冉竹的伤感,知道今天旧事被提及好几次,回头想想有些后悔,于是劝解道。
直到身旁的人呼吸声轻浅舒缓了,大概冉竹已经入睡了吧。薛照琴才放心地掖了掖被角,闭上了眼睛。
可无人知晓的是,自从五年前离京,冉竹每日每夜忧思过甚,失眠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每晚根本睡不了几个时辰,要不是难以安眠,就是睡梦中被反复的梦境惊醒。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原本就不乐观,从小体弱,这些年颠沛流离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懂得医术,却也无能为力。所以她决定要做的事情不能拖,要争取时间。可是今晚夜宴上,她感受到了来自薛府的家的氛围,她突然一瞬间真的想放弃了,想将自己这副冰凉的身躯蜷缩其中,汲取梦寐的温暖。
她一想到自己开心快乐了,那娘呢,爹呢,弟弟呢,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呢……他们的冤仇该往何处去。就冉竹自己分析,薛伯父一定是知道些内情的,要不然怎么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触碰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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