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铺
花铺
齐永宁五年,费县。
“小姐,你看!这花儿开了,好美啊!”
晌午,这与都城临安相邻的费县小巷中已经热闹起来,熙熙攘攘,引车卖浆之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忽然之间,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惊奇地叫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什么新奇的景象。
被侍女采儿拉着的薛照琴循着目光望过去,小巷深处,棠棣花怒放,有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小小的花儿乍看不起眼,而聚集在一处却惊艳异常。
薛小姐拉着采儿径直往前走,原来在这棠棣花掩映中有一个小小的门面,是个花铺,门口的台阶上随意地放着几盆花草。
采儿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但就门口的这几盆花草就让她在心中暗想,这主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她估计主人性格随性,平常人家哪怕只是得了一株也如珠如玉地珍藏着,哪像这花铺主人就这么随便丢在门口啊,简直是暴殄天物!小采儿自顾自的啧啧嘴。
“琴姐姐。”门外面的脚步声惊动了铺子里的人,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薛小姐微微一笑,对这声音熟悉的很。
打开的门,一室明媚。
一个一身翠衣,身形单薄的女子走了出来,如瀑的长发没怎么打理只柔顺地披着,采儿眨巴着眼睛觉得这个女子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说她容色秀丽呢,好像别有一种风姿,苍白清瘦的瓜子脸,黑色的眼瞳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无限心事。
“快进来坐。”翠衣女子笑着招呼,“没想到你来看我。”
“我瞧这光景,冉竹你日子倒是悠闲。”薛小姐进门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要不是爹老是拘着我,真想搬过来陪你住几日。”
“薛大小姐是富贵惯了,想来这小地方换换口味吧。什么悠闲啊,每天小商贩的叫卖声吵死了,晚上还有醉鬼,我真怕那酒气把我的花儿熏死了。”翠衣女子满口熟稔,眉色间含着几分抱怨。
“冉竹啊,我这不是来替你分担了嘛。这几月爹爹事务忙,说城中治安不好,不让我出门。这不爹口风一松,我就马不停蹄地来了。”薛照琴拉着冉竹的手解释道。
“这棠棣花开了,也只有你有这耐心侍弄它们。”薛小姐望着屋外感叹。
“是啊是啊,冉姐姐好厉害,能培育出这么多这么美的花儿,采儿心里佩服极了。”旁边的采儿一脸自来熟,冉竹一听这话,倒被她逗笑了。
“这是我的侍女采儿,小丫头让你见笑了。原来的素素,你也认识的,上月被她娘求了带回去成亲了,又将她妹妹送了上来。我看她单纯可爱,就留在
身边用了。”
冉竹点点头,“采儿,那你既然喜欢,我送你几盆可好,你在这儿好好挑挑。我有话跟你姑娘说。”
冉竹拉着薛照琴来到了内室。
“琴姐姐,你帮帮我好吗?我要回临安,我必须回去,我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已经五年过去了。”冉竹眼角的泪珠盈盈欲滴。
“我知道,我理解你,可那件事情毕竟影响很大,牵涉也很广,我害怕你回去了,会有危险。”照琴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有些犹豫和担忧。她何曾不明白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这么些年,早已把她视作自己的亲姐妹。
“我不怕,琴姐姐。我小时候大多在祖母身边,十岁以后才来的临安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我的。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我来。”冉竹抬起头,很坚定,她已经下了决心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小县城我也不放心,你来了,我们也好照顾你。”薛照琴沉吟道。
“琴姐姐你最疼我了,我如果不回去,不弄清楚真相,恐怕这辈子难安,我爹娘也难安啊。”
照琴惊慌地捂住了冉竹的嘴巴,“哎呀,你怎么还想着真相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回去后安安心心过日子我想大概可以护住你,但你要想察什么人什么事,弄出乱子来,就算我爹也保不住你啊。再说,我爹肯定不会允许你再纠结那件事的。”
冉竹正欲开口,就被薛照琴止住了,“妹妹,你听我一句劝,放下吧,现在京中关系形势复杂莫测,不是你我可以掌控的。如果伯父伯母还在的话,也一定不想因为他们再让你身陷险境,他们毕生的心愿就是你平安喜乐啊。”
“好了好了,琴姐姐,我,我听你的就是了。”冉竹默默地低下了头。
“行,我今天回去就禀报父亲,让他安排一下,晚间派人给你送信儿。”薛照琴仗义地许诺。
“冉姐姐,我选好了。”门外的采儿朝内室催促。
谈好事情的薛照琴和冉竹一起出来,采儿兴高采烈地选了三盆摆好,冉竹抬眸一看,“采儿有眼光啊,选的都是我的珍品。”
看了看自己一手培植的花儿,翠衣女子还是嘱咐了两句:“采儿,这三盆都娇贵地很,你要好好照料啊。这第一盆是三叶轮生虎头茉莉,喜阳光,施肥浇水都不宜多。第二盆是茶花六角大红,不耐阴,不耐寒,土壤要疏松为宜。最后一盆芍药雪白紫玉,与前两种不同,它喜温耐寒。”
“采儿记住了,谢谢冉姐姐。”采儿点点头,掩饰不住内心的欢欣。
“时间不早了,该回了,冉竹那我们走了,你自己好好的。”薛小姐拉着依旧恋恋不舍的采儿告辞。
日已西斜,将远走的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花铺内花影扶疏,风穿堂而过花朵摇摇晃晃,室内的女子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脸色好像又苍白了几分,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可能目送着远去的好友,寄予着她全部的期待和力量。
傍晚已过,天色完全暗沉了下来,日头越来越短,夜即将占领整个天地,要把一切都吞没似的,冉竹坐在堂前有些不耐,反复变动着坐姿。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的声音搅得冉竹心绪不宁,生怕出现什么变故,顺着屋檐流下的雨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帘子,不知不觉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笃笃笃。”也不知等待了多久,急切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门开,是薛府的小厮,是来送信的,“麻烦小哥了,请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吧。”
“姑娘太客气了,王福心领了,我们家小姐吩咐我快去快回。”话音落地,那小厮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了雨中。
冉竹拿着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心也扑通扑通的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几年在外怎生得这般小家子气了,为的不就是再回临安的这一天嘛,今还紧张起来了呢。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就着烛光,拆开了信封。
“声婉小妹,”开头薛照琴对她的称呼便勾起了无限心事,如今这名字对于冉竹而言,太过陌生沉重,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找回这名字,早已成了她的回忆锁,昔日林声婉的一切早就被摧毁得一干二净,“我已禀告父亲,他同意安排相关事宜。你以我的远房表妹身份投靠父亲,家道衰落父母双亡。来了后你就暂住在我家的济安堂,这是我家的药房,掌事的是赵师傅,我知你擅园艺精医理,委屈你做个药女掩藏身份。切记不要再想曾经往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珍惜当下,活在现在才是正道啊。”
“还有,听父亲说姚太师之子姚舟笠不日将回京,圣上封了兵部侍郎,具体的等你回来了我们再慢慢说。就在这几日,会安排车马来接你,勿要担心。”
看完信后,冉竹对前路迷茫起来了,要她放弃追查真相是不可能的,一心关心自己的薛家一家,在危难中不吝给予自己帮助,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连累他们的。可是,这样回去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医女,无权无势,想要做什么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得时时刻刻提防身份被发现。
而且这时候薛姐姐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故意说什么姚舟笠啊,在五六年前提及,她冉竹可能会脸红会期盼,姚舟笠是父亲小时候为她定下的娃娃亲,说起来是她的未婚夫。可现在于自己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也是永远不可能的一个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子,是即将继任的的兵部侍郎,前途大好。而她,只会永远活在黑暗里,身后一片凄凉,低到尘埃里去了。他和她,既已无缘,再想作甚。
真的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冉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大清早晨光熹微,冉竹开始里里外外收拾行装,要带的东西不多,无非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书籍。满室的花草显然是条件不允许带走的,就让它们守着这儿吧,不管是盛开亦或是凋零,都是各自的命吧。
草木葳蕤,真说是要离开了,冉竹心下还是有几分留恋不舍,望着自己倾注了心血养成的花木,她明白是该舍下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家族。她偏过了头,不去看缤纷鲜艳的花朵,明晃晃的刺眼。
站在花铺门口,丛丛棠棣花毫无保留地向天地散播自己的芬芳,冉竹心想,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它开花了吧,等到花期一过,无人料理,这棠棣或许会干枯,丧失生机,成为无人问津的灌木丛。
冉竹望着熟悉的物事,眼里忽地用起了苍茫的笑意。
她张开手掌轻轻抚摸着棠棣花,感受指间的温暖,然后她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断了花茎,揉碎了纤弱的花瓣,花茎里白色的汁液沾到了指尖。她将手指靠向唇边,舌尖轻触。
好苦……好苦的味道。
这么苦的味道,难以忍受,却又让人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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