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幸与不幸
这詹事府的詹事和少詹事在太子面前排排站, 多少都有些尴尬。尴尬什么，这照理来说詹事府就是太子的小朝廷他们这些人天生就是太子的人, 可是这几位和太子亲密吗？真不亲密，也没胆子和太子爷亲密。有胆子亲密的那些不是去见阎王了就是去哪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猫着去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谋划到了京城谁想被一招打回原型啊。所以这詹事府如今都是属木头的, 你不支使他是绝对不会动的。而太子呢, 他也默许了詹事府的做派, 所以这东宫小朝廷看起来和太子都快没有关系了。
既然主臣都生分成这样了，这詹事府怎么还会来毓庆宫惹人怀疑？不过是利益二字罢了。墨止的确是被逐出朝廷了, 但墨止才华横溢在民间又有着硕大的声望，如今再次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想要回来谁都说不出二话。
而且在他们眼里太子和墨止的那点闲言蜚语根本算不上什么，先别说没人能证实他们的暧昧。便是真有那也没什么, 无论是两晋还是明朝，都有着好男风的习俗, 不过是年少轻狂的风流轶事罢了, 根本犯不上上纲上线。何况皇家嫡长孙都有了, 太子的后院也没有自家闺女，喜欢谁和他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甚至，他们现在巴不得太子真和墨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这样他们才有把握靠太子把墨止给招回来, 等墨止一回来那还能不支持太子？有了墨止的支持, 那太子手里可就算是握住了枪杆子, 以后也不用像现在一样处处受限于皇上了。
太子看着眼前这群被康熙“精挑细选”的属臣, 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被汗阿玛强行绑在了他这艘摇摇欲坠的船上，他知道这几个心里多少都有些怨言。但是太子对他们可没什么愧疚，要不是汗阿玛怕他积攒人手，像眼前这几个才能平庸、心性不定的人这辈子都混不到他们现在的位子。自家的兄弟他还是知道的，他们没心情对这些小人物斤斤计较，若是他们一直守着本分识时务下去以后未尝不会善终，只是现在看来他们居然这样没有自知之明，这善终也是难了。
太子没见这几个随风倒的属臣，让太监把人打发了之后把两个儿子都叫到了身边。
“明个儿把这篮子荔枝给送到你四叔家，你四叔最喜欢这一口儿。”
弘晋还小，虽然有点舍不得荔枝，但想到平时对他极为宠爱的四叔还有弘昭那几个关系好的堂兄弟也就欢喜的接了命令，开始高兴起自己能够光明正大的出去玩了。倒是弘皙心里有了猜测，面上露出些不情愿来。
“阿玛……”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明日还得上学呢，都下去歇着吧。”
“阿玛，您才是太子。”
弘皙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胤礽眼睛一利，瞬间就把弘皙的话给咽回去了。
第二日接到荔枝的胤禛下了早朝便去了毓庆宫。
“他，还好吧。”
见了面，太子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问过来了。
“挺不错的，整天忙着兼济天下，看起来比在朝堂上要快乐多了。”
“那就好，对了他……他和佟佳的那个格格如今怎么样了？”
胤禛一愣，“二哥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子摆弄着胤禛送进来的瓷瓶，“孤也是刚知道那姑娘身份不久，孤一直以为他的红颜知己会是个汉家姑娘呢，真没想到会是个正正经经的满族姑奶奶。行了，别乱想你和那姑娘瞒得都挺严实，是赫舍里夫人那里透漏出来的。”说罢还有些怅然，“老四，看在孤的面子上，你以后照顾着点赫舍里家，孤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赫舍里家的全力支持了。”
胤禛默然，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个话题，看着记忆中永远骄傲耀眼的太子二哥鬓发微霜的样子，胤禛心里忍不住发酸，承诺道：“二哥，你放心，只要赫舍里一族不触犯底线，我保证赫舍里家无人可欺。”
然后又忍不住问道：“二哥，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太子道，“老四你不用那样小心翼翼，你二哥不是瓷人还没到一碰就碎的地步。”
胤禛松了口气，“二哥你突然这样说话真的吓死人了。”
“没办法，老了老了，如今听到了故人的消息就想的多了。你不用想太多，我就是想知道墨止现在过的怎么样。就我现在的破败身子，也做不了什么了。”
胤礽看着他那双苍白稚嫩不该存在他身体上的手掌，笑的惨淡。
“墨止他过的很好。”
“那就好。”
等到弘昭跑到书房里告状，看到的就是愣愣的看着盆栽出神的父亲。
“阿玛？”
“嗯，怎么了？”
“阿玛，您没事吧？”
弘昭抻出了小脑袋，很是关切的问道。心里却是在不停的叫遭，早知道就不学那两个臭小子不敲门了，这点子背的直接赶上了阿玛心情不顺，这要是被阿玛教训了他就把门外那两个坑哥的小子好好教育教育！
“说吧，有什么事。”
看出胤禛好像没生气，弘昭赶紧三下五除二的把事情说明白了，然后立刻消失无踪，生怕胤禛反应过来再罚他似的。
“今天弘皙哥哥心情似乎不太好，而且一直在针对我和大哥。”
弘昭想起弘皙阴阳怪气的话简直想丢给他点冰块让他冷静冷静脑子。什么嫡庶有别，什么货真价实的嫡长孙，连自己的跟脚都给忘了，让他们在旁边听得那叫个尴尬。其实他要光是看不起他们兄弟也就罢了，就当是听见狗叫不当回事就得了。可他偏偏一大段子自相矛盾的话之后居然还对他们兄弟用起离间计来了，什么董鄂家的老夫人因为思念爱女郁郁而终了，什么他似乎在宫宴里没见过弘昆的额娘了。
呵呵哒，他们堂兄弟没见过的“小婶娘”多了去了，没事盯着大哥的额涅做什么！手段这么差劲，简直一个伤仲永。
弘昆哥哥的身世不少人都清楚，别说是父母辈的长辈了，便是他们兄弟姐妹都知道一些内情，谁都知道静园里那个看起来和两个姐姐一样心性的漂亮姑姑就是大哥和二姐的亲额涅，谁也都清楚那一位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呆在静园里是不合规矩的。但拿那一位来说事情的有吗？还真没有，谁都知道那一位是犯了汗玛法的忌讳的。
弘皙他，怕是被嫡皇孙的名号给捧得迷了心窍，他怕是忘了他在二伯最风光的时候还没被玛法这样喜欢，那时候他也不过是在太子侧妃身边的小阿哥而已，占了个太子庶长的身份在皇孙中和弘昱分庭抗衡罢了。那个时候没有人叫他嫡皇孙，太子妃又不是不能生，嫡子庶孙怎么比得上嫡子嫡孙尊贵。
可是后来太子二伯的处境艰难了，他却被皇玛法堂而皇之的称为了嫡皇孙，可怜了太子妃为了皇上的金口玉言生出了三格格后就再也不敢生了，二伯家里原来还算和睦的夫妻感情也就出了隔阂，说到底他这个嫡皇孙和大伯八叔一样都是拿来制衡二伯的。大伯他们是扶持，而他……是捧杀。
胤禛听了这话心里更不顺了，他自然知道弘皙这个侄子被康熙刻意纵容的多么心高气傲，可以说毫不逊于幼时的太子二哥。但弘皙有太子二哥的傲气却没有他那样的本领和手腕，这样的性子若是不迟早要给二哥闯下大祸，可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在皇家已经不算小了，再过上两三年估计都该娶妻了，这样的年纪即使二哥有心板他的性子怕是也迟了，想到这几年二哥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弘晋身上还让弘晋经常呆在二嫂身边也就明白了胤礽的选择，把颠颠赶过来告状的倒霉孩子赶走，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回了主院。
主院里璟萱正在给新出生的熊猫宝宝擦身，见了心情不愈的胤禛赶忙把小宝宝送到了绯玉怀里让她等熊猫宝宝毛干后给人家爹妈送回去，自己则伸手拽着胤禛进了里间。
“这是怎么了，可是好久都没见你这样了。”
随着时间的磨砺，胤禛早就不是幼年偷偷哭鼻子的男孩了，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人少之又少，怎么突然就这样伤心了，没听说最近有谁不太好啊。
“你说，二哥身上的病，还能好吗？”
璟萱默了默才道：“你知道的只要二哥不再劳心劳力，这病自然能好上许多，而且阿兰朵婆婆不是说过吗，二哥要是能去圣地休养几年未尝没有办法治好他的病。”
当年太子中毒事件可谓是轰轰烈烈，而解决的却异常平静和顺利。甚至因为解毒人与璟萱的关系害得身为受害者的太子身上的嫌疑在康熙那里没被抹除。
或许唯一能让太子那边庆幸的就是那场中毒没让太子出什么事情了。但谁都没想过这世间上还有着“后遗症”这个问题，人体是一个精密的仪器，稍稍一点问题就可能酿出大风波，而整整一个多月处于极度消耗之后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那时因为太过相信阿兰朵这位苗疆圣女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问题，而知道真相的璟萱则太过信任灵泉和灵宝，况且璟萱不懂医术只以为把太子透支的生机给补上就可以了。或许有人真的有可能在问题结束后一点问题都没留下，但很遗憾太子不是那个幸运儿。所以在三年后胤礽开始莫名的衰弱下来，最重要的是公中的太医和苗疆的巫女都说不出所以然来，而璟萱的那里的东西却对胤礽的情况束手无策，偏偏正处于夺嫡漩涡的胤礽每日又必须劳心劳力，使得情况更加恶化下来。
胤礽的病情最开始自然是瞒着所有人的——不要惊讶哪怕看上去胤礽已经被康熙严密监控了，但作为皇宫的继承人手里忠心耿耿的人绝对比作为后宫之主的四妃还要多，所以这并不难。在第二次呕血后胤礽不得不放弃，开始想以后的出路把胤禛给找了过来和他说了这件事同时也渐渐把手里的权利和人脉往胤禛手里挪——这也是为什么胤禛会对胤礽那么信任的原因，单是兄长的身份还不足以让胤禛天真的相信太子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他，哪怕胤礽看起来早已对一切疲惫胤禛也不相信习惯为胜者的胤礽会懦弱的不战而败。
太子自然是不想认输的，若是只有他自己那么拼着最后的生命轰轰烈烈的闯一回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可是他还有妻儿在，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总得给他们一个活路。胤礽不是没想过把病情透漏出去，以弱示人，安安全全的从太子的位子上下来，可是他却害怕，害怕他的汗阿玛会不会放过他这个特殊的棋子。多可笑不是，他们明明曾经是最亲密不过的父子，可是现在他宁愿相信一个有野心代替自己的弟弟都不相信一手把他养大的父亲。多么可悲！他真是不孝啊，或许这身怪病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的这样胤礽又何为在康熙面前偶尔会露出些症状呢。不过是期盼着有一天他的阿玛能自己发现他病了罢了，孩子的心啊……
胤礽在下定决心后很快就看开了，反正以他现在的破败身体是不可能再和那些倒霉兄弟们竞争下去了，他的汗阿玛绝不会允许大清的江山传到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手里。不不，那样其实都想的太远了，以他汗阿玛的长笀或许他会走到汗阿玛前头，他就更不用想继承人的事情了。至于为什么选老四而不是设法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孙？
呵呵，他的这群兄弟连他都难以应付更别说弘皙这个毛都没长全的了，他就这两个儿子可不希望他们成了各种意义上的炮灰，而老四，毫无例外是他所有兄弟中最有可能容下他这个皇太子一脉的了。
也是知道了太子的病情，在民间充当济世者的墨止才会再次和京城联系甚至选择和胤禛这个绝不符合他们墨家思想的人接触——在京城为官之后墨止不再像刚刚到这个世界上时那样单纯，知道单纯的仁爱并不能让如今沉疴累累的天下太平安定，但要让崇尚兼爱非攻的墨家子弟肯定严刑峻法，那也实在是太挑战他的承受力了。
好在虽然理念不同，但胤禛和墨止都是为了百姓着想，磕磕绊绊的倒也就这样合作着了。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墨止仍旧牵挂着胤礽这个主公和朋友，但却再也没有去看过太子，而胤礽很明显也是知道这个原因的，从没有提过这件事情，乃至于现在只能从外人口里听一下墨止的消息。
想到太子和墨止之间的那些暧昧消息，胤禛也是无可奈何，或许这样也好。
“无忧，我们一定能想到救二哥的方法对吧。”
璟萱心一酸，人有生老病死，无病无毒怎么救？可是……
“肯定会的。”
这个世界上有了那么多的奇迹，或许老天不会吝啬再优待他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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