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去厄节

　　去厄节是一个传统节日，今日几乎全部人都会出门，在路边树上绑自己绣的荷包，纹样是固定的麒麟纹，里边可以写一些自己今年的倒霉事，或者亲人的病，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荷包看字条，称为传晦气。时人认为每个人的运道不再一个方面，传递灾祸可以互相消灾，只要烧掉别人的纸条就可以两下无虞。

　　传统的要晚上出来，现在傍晚人就十分多，小河两边都是人，这种热闹地界是非多，巡逻的银甲卫几乎每隔二十步就会设一个人常驻，治安可以说是一年中最过硬的时候。

　　一个僻静角落陈偕对着两个混混说：“听明白了？”

　　那个叫老刀的捏了捏鼓囊囊的银袋子说：“您放心，就凭这个，咱们兄弟肯定做到。就是把画像上的小姐挤落单而已这有什么难的。今天人多得很，谁也抓不着咱们的小辫子。”

　　陈偕说：“你要注意了，她身边可能会有丫鬟护卫。我会把银甲卫调开三四个，你们记住空档。”

　　“这难不倒我，我找两个规矩的跟着那小姐，跳出去吓唬她一下，绝不对您的美娇娘动手动脚。到时候您就等着英雄救美。”

　　陈偕点了点头就离开了。这种街面上的混子惯犯，昏招多，本身就有案底，也牵连不到他身上来。

　　他要做的就是有机会让江悦心对他产生好感。

　　在陈偕走后，老刀旁边的二麻凑过去摸这成色上好的银锭子：“那人是不是傻，为了个吊个女人，给我们这么多钱。”

　　“你懂什么，长朱这种地方，能靠女人发达算是最不费力气的，你看这画像上的人，还小呢，先下手为强。”老刀把画像卷起来。

　　他有叮嘱：“你小子到时候跑快点。这女的能值这么多银子，不好惹，词念完了笑两声算了，千万别动手。”

　　“嘿嘿。”二麻冲着他拍着胸脯保证，“老大还能信不过我，这丫头毛都没长齐呢。”

　　天刚蒙蒙黑，精致的灯笼映照着遍地绫罗，长朱的人几乎全走上了街，人人手里拿着各色针线绣的麒麟纹荷包，有人为了别出心裁，给荷包赔了几个精致的银吊坠，刚系上去就有人把荷包解下来。

　　江悦心也在这堆人群里，她的荷包还在兜里，她今天穿了件浅紫的衣裳，衣襟上绣了两只白毛红眼的小兔子，带了最喜欢的一套首饰。但说来非常的倒霉，刚走到河岸边上，忽然人群骚动，江悦心一下子被挤到别人摊上，再回头身边已经没一个熟脸了。

　　她重生回来福星就不照了，几乎每次落单必有事故。大街上没过一会儿挤得水泄不通，银甲卫呵斥了半天，只许出不许进才把这条热闹地带疏通。

　　她看到银甲卫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前后不见人，反正道是直的，一条走到底总能找见。

　　然后她就发现有人跟踪她。倒不是她特别敏锐，而是这两人太明显了，不发现江悦心就是大傻子。

　　江悦心时走时停，不是借着赏景往后瞟，这两人还是在不远处。

　　她心里有了计较。

　　环顾四周，人来人往，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时有一对中年夫妻，边说边笑，从她身边经过。江悦心心生一计。

　　“前面的大叔……”她后边“大娘”没说出来，忽然身边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什么事？”

　　江悦心一看，是个孤身男子，带着个白色面具，身形还像青年人，渊停岳峙，气质沉稳，加上说话声音，江悦心猜也许是个中年人。

　　但是这个人有点怪。

　　怎么怪呢？第一眼看去，只觉得他穿着干净，一丝不苟，深青云纹的袍子。细想想却觉得不对，凡是人总会带些痕迹，一个人的穿着就算痕迹的一种，陌生人见面互相观察一番在心里已经预设了对方营生，身份，性格。而这个人，没有痕迹，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不属于任何一种江悦心见过的人。没法定位，好像从地上冒出来的一样。

　　江悦心又去看他的眼睛，眼神淡漠，也不是透着乐于助人的热情。

　　“没……”江悦心说到一半，向后看了一眼，改了主意，“我和家人走散了，有两个奇怪的人一直跟着我，我好害怕，能不能冒充您的女儿跟着您走一段路。”

　　“可以。”出乎意料他没拒绝。

　　“呃……我姓江，您怎么称呼？”江悦心试探着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跟上。”

　　江悦心连忙跟上，那人无意识地走着，随波逐流，却不在任何地方停下来，江悦心要奋力跟上，还是差那么半步的路。

　　江悦心累得慌，看见路旁有个老伯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焦黄色的冰糖衣，食欲上来了，手摸了一下荷包。

　　“大叔先等一会儿，我去买点零嘴。”江悦心喊那人。

　　“要吃什么？”那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糖葫芦。”江悦心眼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错过的糖葫芦大爷。

　　那人对着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没停，走了两步，人群里忽然凑过来一个人，递上两根糖葫芦，又红又大，跟一串灯笼一样。

　　江悦心接过来一根举着，面具大叔没动，看着她。

　　江悦心醒悟过来，把手里那根送上，又去接来人手里剩下的一根。

　　“您也吃糖葫芦？”江悦心有点好奇。

　　面具大叔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妻子喜欢吃。”

　　“她在等你吗？”江悦心张望了一下。

　　“是啊，她在等我。”

　　“那我就不一起了。”江悦心准备离开，打扰别人两口子游玩着实不好。

　　“你可知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跟着你？”那人话锋一转，打量了她两下。

　　她怪不自在。

　　“小丫头，”他嫌弃地说，“出来会情郎？”

　　去厄节很多少年少女私会他这样想也不奇怪。

　　“啊？”江悦心不知这是从何说起，“我出来挂吉符的。”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荷包。

　　“我就是和家人走散了。我并没有要会什么情郎。”江悦心辩驳。

　　“不是就好。”那人说，“你还小容易被骗。现在成亲都晚，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乖乖呆在家里就好。”

　　“就是日后要嫁人，江家也要好好挑一挑。”

　　“您知道我是江家女？”江悦心一嘴的甜酸味。

　　“当然。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姓江”

　　江悦心差点被糖葫芦卡到。姓江和江家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大叔难道什么场合见过自己？可自己长年呆在家，也没出去几次。

　　她不敢再说话。万一是父亲的同僚，说错了点什么丢爹的面子。

　　“吃完了？”那大叔忽然问。

　　江悦心手里只剩下一根沾着糖渍的棍了，嘴里是最后一口。

　　“给。”

　　他递过来。

　　“你妻子不吃吗？”江悦心问，“她不是在等你。”

　　“她吃不了，身体不好，不能吃路边的东西，本来她就爱吃这些，我拿回去她会强迫我吃，我不喜欢吃。”

　　江悦心顿时不知道从何接话：“您的妻子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没来由的江悦心觉得他笑了。想到他或许是个正经刻板的人物，被妻子逼着一脸苦相地啃糖葫芦，江悦心也觉得好玩。

　　她笑着说说：“我已经吃多了，您只能自己吃了。”

　　“你认识陈偕？”他身边又诡异地出现一个人凑上来晃了一下，下一句他竟然蹦出了这个。

　　猛然被提起丈夫，江悦心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重生回来光想着姐姐们的事了，把陈偕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没想起来过，忽然她有点负罪感。

　　“我……”她一下子舌头打结。

　　“认识？”那大叔又追问。

　　“算吧。”江悦心小声认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陈偕呢，对着这个陌生人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撒谎。

　　“他雇了两人假装调戏你，然后自己出来英雄救美。就是跟在你后面的那两个”

　　“不会吧……”江悦心脱口而出，陈偕为人其实大面上挺循规蹈矩的，不会干这种不着调的事的。

　　“他对你心怀不轨。”旁边的这人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江悦心忍不住反驳：“你怎么知道？”

　　下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人眼神气势太足和他对视会不自觉地气短。

　　“……他或许是因为对我有意才这么做想希望我喜欢他。”江悦心怀着一种做错事的心情接着反驳，“有人这么拐弯抹角地讨我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他说，“你以后不许跟他来往。”

　　江悦心傻眼了，她和这大叔萍水相逢，这大叔还真带入角色。

　　江悦心嘟囔了一句：“我来不来往又不是你说了算，你也不是我爹啊……”

　　“你说什么？”

　　“没……没……”江悦心赶紧假装在看路边的小孩玩的木件。

　　“你既然这么相信他，当然要试试他。”大叔扔下一句，“若是遭遇生命危险，你看他还救你不救？”

　　“我干嘛要这么做……”我们还没相处过。

　　“去吧。”大叔往后转身，把脸上面具摘下来扣在江悦心脑袋上，转身走入人群中。

　　“等……”

　　江悦心连他的脸都没看到，这面具对她来说太大了，她连忙扶住，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里就蹿出两个流里流气花里胡哨的人来。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其中一个摸着下巴，很是猥琐。

　　“你们……”

　　“要不要跟哥哥们去玩完啊。”

　　另一个也十分入戏。

　　但是江悦心认出他之前给大叔递过糖葫芦。

　　这……那个大叔无聊到把流氓抓了，再让自己的手下补上来试探陈偕。

　　“我不去。你们好无聊”江悦心不怕。

　　“别走，你今天不去也得去。”两个“流氓”上前把手臂横在她前面。

　　“我不去。”江悦心重复了一句，她故意把身体往前前倾了倾，这两人赶紧收回动作，根本不敢碰到她。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对这两临时流氓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知道我们哥几个是谁吗？咱们可是定国公府的人。”

　　“大胆！皇城根下，岂容尔等小人放肆。”那声音如同清泉，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一身白衣，五官柔和，身边站着一个执扇男子，也都能算中年人了，风采不凡。

　　陈偕还没出现。

　　陈偕此时也是郁闷，他本来盯着江悦心背影，过了一会儿竟然街面上冒出几个衣饰相仿的女子，他一时寻错了踪迹。

　　就在江悦心带着面具又出现，流氓也如期而至，他刚准备出场，忽然杀出两个程咬金来。

　　这两个真不是普通人，一个深受器重辞官在家的大学士陶然，一个虽然是刑部侍郎其实跟刑部尚书没区别的唐岫。

　　显然“流氓”们也没想到出了岔子。

　　江悦心乐不可支，心想大叔现在应该气得不行。

　　“两位大叔快救我，我不认识她们啊。”江悦心配合唱戏。

　　陶然如遭雷击。

　　他看着这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姑娘，声音，身形都如此的熟悉，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女子终于再一次出现。

　　“阿沅？”陶然的心弦崩断了。如果他思考那么一瞬就会明白，他的心上人若是活着，这会也是个中年妇人了。

　　江悦心的双手被他一把抓住，她看见对面男人脸上欣喜若狂，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认识你……”江悦心惶恐地抽手。

　　唐岫连忙拉住好友：“小姑娘年纪不大，人有相似，你冷静一点。”

　　陶然并没有放弃，他伸手去揭江悦心的面具：“是她。一定是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假扮流氓的两人对视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事情发展如此离奇，他俩伸手抓住陶然肩膀往后一扳，陶然肩膀一痛，松脱了手。

　　江悦心掉头就跑，今天晚上的遭遇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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