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睢园
时光荏苒。
四月里又有一桩出门做客的事情，来自英国公府。现任英国公方景灏是袭父爵位，老英国公在获封不久后就疾病去世了，皇帝为表哀思，特命他不降等袭爵，还把睢园葵园两座园子赐给了现任的英国公，这两座园子是帝都园林的佼佼者，风景怡人，英国公府也投人所好，每年都会举办些宴会。
三姐妹接到的是国公府小姐下的帖子，字体清秀，帖子上一股清香。
临出门何家来人，江悦己留下待客，让江悦心跟着江悦意去国公府。
国公府今日来的人还真不少，光是珠翠晃眼的贵夫人就坐得满满的，二人一进花厅，江悦心就被拉住了。
“这江府的三姑娘吧，以前都没见过。”一位爽朗的夫人过来拉住她，“哎呀，怎么以前都不见，瞧这模样多惹人喜欢。”
江悦心乖巧地朝着她笑了笑：“夫人好。”
这位夫人更喜欢了，其它夫人们也都纷纷夸赞江悦心长得清秀，斯文有礼。
江悦心属于不掐尖柔和的长相，年纪又小，最讨长辈喜欢，但凡做母亲的，都觉得自己女儿世上最好，看别人家女儿就喜欢中规中矩的，挑儿媳妇又喜欢精明谦恭的。
她们这么热情，一来是江乐成年纪也快了，他一表人才，家庭清明，门第说高不高，是多少夫人眼中乘龙快婿，是以对女儿备用的小姑子格外关注；二来有些要挑儿媳妇，从女孩子小就观察权重，江悦心这般随和又活泼的性子，嫁了小儿子正好不和嫂子们起冲突。
江悦心被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去，一会儿“在家就坐坐女工看看书”，一会儿“只是不大爱出门”，一会儿“都会一些，衣服不是我自己做的”……
江悦意全程只是笑着看妹妹受折磨，自己在一旁和相熟的夫人搭话。
说了半天话，江悦心和江悦意终于被方府大小姐方瑄解救出去了。
三人一起去飞鹤阁。
方瑄长得很温柔，柳叶眉，说话细声细气地，走路慢慢的，衣服颜色却甚是老气，一身紫红，看得别扭。
她妹妹方璐就好多了，穿得色嫩，正合适。
因着这个奇异的对比，悦心又看看其它人，赵家姐妹也来了，赵笑然还是张扬靓丽，笑靥如花，而她旁边那一位，妆容精致，衣裳料子又与众不同，应该是那位新安县主李茹，工部侍郎家的周皖姑娘带着她的小侄女周雯，还有几位都是花团锦簇。江悦心一眼看到赵雪意今天穿得和江悦意同色，都是粉红，还都是淡粉飞白，江悦意身量高，配了一个嫩黄披帛，如海棠吐蕊，花神下凡，赵雪意如花苞待放，俏皮可爱。
美色与颜色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美景当前，咱们来联个诗吧。”赵雪意提议。
江悦心立马蔫了：“你们来，我就不凑热闹了。”
“江三姑娘教学渊源，何必过谦？谁不知道江老太爷是国子监的前任祭酒，怎么也得比我们强啊。”新安县主拈着一块点心凑在嘴边，红唇微动。
江悦心只当没听到，老实说：“我于诗词一道并不精通。”
“不知道是不精通还是不屑和咱们这些俗人比较？”李茹不依不饶。
她身份比诸位闺秀高一些，说话大喇喇地夹枪带棒。
江悦意偏头看悦心如何应付。
赵笑然却说话了：“你这一股子气也是承上启下的。”
说完掩着嘴笑了。
在场的人听了都是抿嘴一笑。
江悦心不明其意，知道必有什么缘故。
“江三姑娘不爱联诗，不如和周小姑娘一道去放风筝吧。”方瑄替她解围，又吩咐丫鬟拿风筝上来。
风筝是早准备好的，拿来也不费事，江悦心一见眼睛就亮了。
这风筝一个是美人，一个是红鱼，美人拈花垂首，一只眼稍稍上调，有偷看之感，红鱼画得活泼可爱，栩栩如生。而且，最要紧的是这风筝非常轻，骨架虽细韧性大却，糊上的那一层似纸非纸，轻薄不易破。
“好风筝！”她不由赞美，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圈，“可有来历？”
“这两个年份老。”方瑄笑着说，“说出去人都不信的，原是祖上留下来的。”
她见江悦心爱不释手又说：“虽是祖上留的，却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江三姑娘喜欢，不如和周小姑娘各带一个回家玩吧。”
江悦心大喜，也不推辞：“真的吗？”
“眼鼻子浅。”李茹不屑地说，一个风筝而已。
江悦心没理她：“方瑄姐姐我拿着玩几天等我琢磨几天就给你送回来。”
方璐惊讶：“你还会做这个？”
“我……”江悦心刚准备说话，被江悦意拉了拉胳膊。
“我妹妹一向喜欢这些小道，诸位不必放在心上。”江悦意发话了，“先去放风筝吧，照顾着周小姑娘可别只顾着自己玩。”
“好。”江悦心欢欢喜喜地答道。
周小姑娘七八岁，小短腿，系着两条极好看的发带，江悦心牵着她的肉肉的小手，两人一起走下楼梯。
“悦心姐姐，没人的时候能不能叫你姐姐啊。”周小姑娘辈分小一辈，但她不乐意叫人姑姑。
江悦心一直是做妹妹的，被她这声姐姐叫得很舒坦，比照江悦意，她一向觉得做姐姐责任重大，是个细致要紧的活。
“没问题。”江悦心很高兴。
“你知道为什么新安县主老是针对你吗？”周小姑娘人小鬼大贼兮兮地凑到她身边，避开后面紧跟的嬷嬷。
“为什么？”江悦心也觉得奇怪，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新安县主。
“她的诗写得好，上次非要在定国公府上出风头，结果悦己姐姐比她写得还好，她嫉妒悦己姐姐。”
“啊……这个……”江悦心想说点什么维护一下小孩子的单纯世界，又一时卡住了。
周小姑娘小大人一般摇头：“她心眼不好。其实我姑姑写得也被她好，我姑姑故意藏拙怕得罪她。”
江悦心奇道：“那我二姐姐为啥不怕她？”
“她嫉妒杜姐姐，又不敢明着来，悦己姐姐和杜姐姐好，她就拿悦己姐姐煞性子，故意要为难她，谁知道悦己姐姐任凭她刁难，还是夺魁。”周小姑娘解释道，这个小胖丫头露出“我已经很耐心了，你要等我慢慢地说”的表情。
江悦心感觉自己在勾心斗角上天赋不足，又问了几句才扯清事情的全貌。这个新安县主在定国公夫人寿宴上出风头送了一首祝寿诗，写完了非要拉着别人来一首，大家都是临场作的，怎么比得上她？就在纷纷赞她有才华的时候，偏偏杜归真不给面子戳穿了，于是有了后面的比试，江悦己夺魁得了定国公夫人的彩头。
当然这事在江悦己嘴里是“大家都做了诗，定国公夫人觉得我写的不错，给了点彩头”。
江悦己也是用心良苦，只报喜不报忧。江悦心不禁有点感慨。
“新安县主的父亲晋郡王是先皇的侄子，和皇上关系不好，杜大人当官当得大，和皇上关系好，她的爹爹没有别人爹爹厉害，她就不高兴了。”周小姑娘又一本正经地给江悦心普及长朱交际常识。
“放风筝吧。你哪里知道这么多的？”悦心点点她的鼻尖，把美人拿来给她。
小姑娘果然喜欢美人风筝，叫丫鬟举着去放，自己在旁边看。
江悦心自己跑了几步，今天风大，风筝不一会儿就飞起来了，江悦心教周小姑娘如何放线收线，怎么扯动放得最高，两人劲头越玩越大，从飞鹤阁前跑到宛湖边上。
“好高！”周小姑娘欢呼雀跃。两个风筝已经变成小小一个，当真是乘风而起，就要入云。
忽然一阵急风，卷起湖上浪头，晃得花树低腰，吹得野草倒伏，众人被吹迷了眼，一睁开，正好看见天上的风筝一个猛子栽下去，栽到湖对面葵园的院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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