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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既然来者这样喊出来了,必然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于是杨戍也不拖沓,转身便往回走。

  老远就看到那人身材娇小,虽然身穿宦官服饰,但还是一眼认出此人就是那个在淑妃寝宫外斥责自己的小宫女,心下好奇,即便是公主要送礼物,也断然没有让贴身侍女来送的道理,难道此中另有隐情?

  杨戍的亲兵都是尸山尸海里走出来的勇士,身上散发的气势自然不是深宫里的小姑娘能承受得了的,更何况还被七个人围着,在他们冷漠的注视下能大吼大叫让杨戍出来,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所以一见到杨戍,连话都没说,放下盒子便一溜烟的跑了。

  亲兵担心盒子里有机关,想要代杨戍打开,却被他伸手拦住,“公主与我无怨仇,犯不着害我。”

  于是接过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玉蟾,质地细腻滋润,是块难得的好玉,便以为公主只是送个礼物罢了,不甚在意。

  正好这时候刘保儿也走了过来,刚好瞧见这一幕,神奇怪异的看着杨戍问道:“公主送的你这个?”

  杨戍闻言一怔,反问道:“是啊,刘公公可知其中含义?”

  刘保儿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公主手中应该还留有一只与它对应,两个正好凑成一对儿。”

  “哦?”

  见他似乎还没明白,刘保儿也只好解释说:“她的那只应该是天鹅。”

  这下杨戍恍然大悟,捏着那只玉蟾大笑道:“原来是癞蛤嘛想吃天鹅肉,哈哈,没想到啊,我杨伏戎也有做癞蛤嘛的时候,真是有趣。”

  虽然看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可刘保儿还是劝解了一句,“公主生性顽皮,冠军侯可莫要往心里去。”

  杨戍笑道:“自然不会,大丈夫怎会与女子一般见识。”

  反正先前就已经拒绝了陛下赐婚,现在从礼物来看安平公主似乎也对这门亲事不满,这样一来正好一拍两散,谁也不亏欠谁。

  只是杨戍不知道,安平公主正是因为他的行为才送玉蟾来讽刺他,还以为是公主没瞧上自己。

  陛下赏赐的宅子自然极好,内中屋宇富丽堂皇,颇有皇家风范,出门向西便是西市,自皇帝陛下二十年前废除宵禁以来,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向东便是皇城朱雀门,上朝也方便的很。

  将诸多事宜交由亲兵与婢女处理,杨戍亲自送刘保儿回宫。

  上级如此礼让下属,实属罕见,刘保儿感动的眼泪汪汪,轿子也不坐了,托着肚子与杨戍一同步行。

  临分别时,刘保儿再三叮嘱杨戍要低调行事,在京城,得罪同僚可是大忌,有时候甚至比得罪皇帝还要可怕,一个人同一个阶级斗争,那和找死没有分别。

  杨戍表面同意,等到刘保儿回宫后转身就去了太尉府。

  如今太尉已经倒台,不管以往关系再怎么亲密,也没有几个人敢前来相送,都怕受到牵连,遭受无妄之灾。

  门口的侍卫老远看到杨戍孤身一人走过来,吓得亡魂皆冒,匆忙回府向太尉禀报。

  留下的侍卫手握武器,却不敢指着杨戍,只护在胸前,守住大门不让他进去。

  杨戍倒是没有强闯,面无表情地等待着,让侍卫们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一个与太子年纪相仿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对杨戍叉手行礼道:“家父腿有伤疾,行动不便,特命我来迎接冠军侯,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杨戍回礼道:“无妨。”

  太尉府的侍从正在整理行囊,许多的物什被堆在院子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沮丧,太尉家眷也都在清理财产,脸上的泪痕未干。

  杨戍由中年人领着穿过几间院落走到一间偏厅,一眼就看到面西而坐的太尉,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不请自来,勿怪。”

  太尉笑着受他一礼,“冠军侯言重了,请上座。”

  等到杨戍入席、坐西朝东,中年人便为他斟茶,侍立在一旁,时刻警惕他暴起伤人。

  太尉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此时他已脱掉早朝的冠服,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灰发重新梳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田间老翁。

  他慈祥的看着杨戍,问道:“冠军侯此来可是因为知道老朽朝堂之上所言非虚?”

  杨戍道:“鲁国公随陛下征战多年,眼力自然非晚辈所能比拟,特此前来请教。”

  太尉笑道:“冠军侯不必自谦,老朽虽有战功,却远不及冠军侯北击匈奴立下的卓越功勋,况且老朽如今已被陛下免去官职、削去爵位,不日将离开京城,鲁国公之称实在是愧不敢当。”

  杨戍不理会太尉的自嘲,目光骤然一冷,“三年前漠北一战,匈奴退却,月(rou)氏(zhi)臣服,无敌军纵横大漠、所向披靡。晚辈深知匈奴虽强,内部却矛盾重重,则邪单于年岁尚浅,又尝败果,诸王貌合神离,南下几近不可能,断然没有国公所言之凶险。”

  太尉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直视杨戍的双眼,“冠军侯言下之意……”

  “戍斗胆,敢问国公朝堂之上所言为何!?”

  “哼!”太尉大怒,“既然冠军侯认为老朽在无中生有,那就无甚好谈了,送客!”

  中年人应声过来,对杨戍做出请的手势,冷冷地说:“冠军侯,请!”

  他的语气、神色冷若冰霜,杨戍比他更冷,起身时杀意涌动,仿佛拔出了一把无形的剑,剑锋直指太尉。

  “好叫太尉知晓,匈奴不过是个四处觅食的狼群,如今头狼受伤,无法服众,族群内不日必有争斗。帝国可坐视不管或分化拉拢,从而渔翁得利,一旦贸然兴兵,狼群必然重新团结在头狼周围抵御外敌,届时只怕胜负难料。”

  话止于此,杨戍昂首阔步离开了太尉府,此行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清楚了太尉早朝时的慷慨激昂也是一场预谋,太子谋反一事也并没有因为太子失势而结束。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偏厅屏风后面又走出一袍服公子,面净无须,眉目清秀,竟是早朝时冷眼旁观的三皇子。

  太尉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那里,闭上眼长叹一声,“殿下,杨戍此子还是早日除去为妙。”

  三皇子上官贺坐到杨戍之前的席位,轻笑一声说道:“不必,他越是优秀就越合我心意。”

  太尉眉头一皱,忍不住提醒道:“他已经有所察觉,肯定会谨慎提防,虽然无敌军已经不归他统领,但杨吉还在,无敌军就还是会听他号令。”

  转动着案几上的茶盏,上官贺阴笑道:“呵呵,无妨,我安排在镇北将军杨怀远身边的人送来了有价值的情报,关于杨戍的身世,便是要挟他的最佳筹码。”

  ……

  京城内,若论货物齐全、珍宝众多,当属西市为最,若论人人来人往、最市井热闹的当属东市无疑,昨夜的政变并没有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皇帝陛下一张榜文就足以安抚民心,只要皇帝还在,一切照常运转。

  两个穿着曲裾袍的俊俏公子在人群中穿梭,东眺西望,对周围各种事物都很好奇,其中年纪略小的圆脸公子最是活泼,大阔步地走在前面,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小物什捧在怀里,把钱袋毫无顾忌地放在最上面。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一脸兴奋地转身对身后手持翟扇的公子说道:“小姐,快看那个人!”

  “叫我慕容公子!”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翟扇公子朝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穿铠甲的魁梧将军正一手握着胡饼、一手抓着烤肉,大快朵颐,全然不顾周围人投向他的怪异眼光。

  这也怪不得杨戍,因为宿卫陛下等诸多事宜,一夜时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时正餐时间未到,饥肠辘辘的他只好到最近的东市去寻些小吃果腹,忘记了自己还没卸甲,于是就变成了东市一道靓丽的风景。

  翟扇公子皱起眉头,想起昨夜的叛乱,开口道:“我们走,不要看他。”

  “哦。”圆脸公子答应一声,刚要转身,身边突然蹿出一个泼皮,抓住他的钱袋揣进自己怀里,顺势将他撞倒。

  一声惊呼,怀里的东西全都抛散在空中,突发状况让周围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时间竟让泼皮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柠儿!”翟扇公子并不在意钱袋的丢失,赶忙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圆脸公子,慌乱中,圆脸公子的发簪掉落,秀发披肩,顿时暴露了女儿身。

  “哎!大侠!轻点……轻点……”

  才拍掉身上的灰尘,就听到前面一阵骚乱,还传来许多人的叫好声,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刚才那个将军嘴里咬着胡饼,像拎小鸡一样抓着泼皮,正朝着他们走来,人群自觉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翟扇公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杨戍将泼皮扔在地上,取下胡饼,回礼道:“举手之劳。”

  “在下慕容云。”

  “在下杨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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