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诺大的宫殿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都在竖着耳朵听候发落，毕竟连南征北战几十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尉大人都被挑断了脚筋丢在大殿中央，模样如同丧家之犬，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皇帝在案前来回走动，呼吸粗重，奋力一指太尉，厉声道:“子昂，朕没想到你竟真的要谋反，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们如此待朕！”
太尉慢慢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陛下老矣。”
皇帝闻言，一拳砸在案几一角，巨大的声响在殿内回荡，“这也是朕的错？难道要朕去求长生不老你们才能满意？！”
太尉叹口气，“陛下，你的心老了。”
皇帝一怔，随即皱着眉头，没有发话。
太尉虽然脚筋被挑断，仍努力挺直上身，目光炯炯盯着皇帝的双眼，朗声说道:
“当年臣随陛下举兵之时，深知陛下有四方之志，遂追随左右，供陛下驱策，至今已余四十载，身受创伤大小百余处，忠心天地自可鉴。”
“现如今陛下已不复当年雄心壮志，虽有冠军侯这等猛将在侧，却只贪图安逸享乐，白白错失良机，致使匈奴恢复元气。”
“三年来，匈奴人日夜舔舐伤口，自单于以下无不想南下复仇，气势汹汹犹盛往昔。敌国外患尚在，陛下却毫无防备，如何能令臣子信服？”
皇帝愤怒地甩开衣袖，背过身去沉默不言。
丞相王彦见时机成熟，眉毛一挑，上前一步指着太尉怒斥道:“简直一派胡言！陛下乃真命天子，四十年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匈奴单于也已尝箭伤之痛，于昨日递上降表以示臣服，此时使臣正携厚礼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怎如你所言那般危急？”
太尉冷哼一声，看都不看王彦一眼，对着皇帝的背影说道:“这只不过是则邪的权宜之计，他日必将领兵来犯！”
“够了！”皇帝一声怒呵，背对着众人说道:“即刻起，免去太尉之职，全族贬为庶民，三日内离开京城，逾期斩首。”
言出法随，两个亲兵立刻走过去将太尉架起，拖着他往殿外走去。
太尉在经过杨戍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流露出的却不是恨意，而是一种真情实意的怜悯。
杨戍不由得皱起眉头，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皇帝的声音传来，“伏戎，朕封你为卫将军，统领禁军，开府仪同三司。越骑校尉由杨吉暂代，统领无敌军。”
杨戍赶忙上前谢恩，同时也替胞弟谢过陛下，面露喜色，心中却无喜意。
这卫将军是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的武将官职，总领京城各军，二品品级，比他之前的越骑校尉高出许多，但却是明升实降，意味着他自此再无权统领无敌军，而京城各军都有自己的统领，像天威军的护军中尉刘保儿，直接听命于皇帝，只怕一旦出事，难以调动。
他的这个卫将军充其量不过是个光杆司令，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什么都不干就领高额俸禄了。
心中哀叹一声，知道皇帝经过太子谋反一事后，已经开始警惕日渐势大的杨家，这是想把他当做质子留在京城的节奏。
回想起太尉最后看自己的眼神，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无心听皇帝施展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手段，待到一切结束，便随百官退朝。
“卫将军留步。”
皇帝身边的枯瘦宦官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喊住心神不宁的杨戍，喘几口气说道:“陛下请将军到翔鸾阁一叙。”
翔鸾阁是皇家藏书地点之一，内中藏书包罗万象，共分六层，越往上层，藏书越是珍稀，京城无数文人墨客欲求不得。
此时，杨戍就与皇帝一同站在第三层的回廊，俯瞰着阁下的一池碧水。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谋反一事，多亏爱卿奔走千里，救朕于水火。”
这种功劳怎敢往自己身上揽，杨戍立马纳首便拜，“陛下明察秋毫，早知太子有不臣之心，才命臣领兵宿卫。陛下自有气运加身，戍不过尽些许绵薄之力，不足道也。”
皇帝摆手笑道:“不必紧张，朕不过是肺腑之言罢了。”
皇帝越是这么说，臣子就越是想揣摩他的心思，但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轻声说道:“臣惶恐。”
“有什么好惶恐的，叫你来此，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皇帝抚摸着栏杆，饶有兴致地看他对自己行礼，“朕听闻你尚无婚配，朕膝下有一女安平，年方及笄，欲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杨戍不假思索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本是气势豪迈的一句话，可一提到匈奴，皇帝顿时想起方才大殿之上太尉的言语，不耐烦的挥挥手，“罢了，此事再议。”
说完对阁下喊道:“刘保儿呢！还不快滚上来！”
话音刚落，昨夜与杨戍交手的胖宦官连滚带爬的冲了上来，整个翔鸾阁似乎都因为他而发生抖动，气得皇帝笑骂道:“真是个猪头。”
骂完刘保儿，转过头来又对杨戍说:“你官居卫将军，需要有自己的府邸，朕就送你一套宅子，由刘保儿领你前去吧，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古以来，无欲无求的将军往往没有好下场，于是谢过陛下，杨戍便与刘保儿一同退下。
待他们走远了，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也离开了翔鸾阁。
“真是气死我了！”
在四层躲藏的两个人露出了头，说话的那个正是安平公主。
原来她听说父皇要在此地见一见昨夜守门的小将军，就带着贴身宫女巧儿早早上来躲着，在皇帝与杨戍说话的时候猫着腰偷听，原本还因为父皇有心赐婚而羞赧，没想到杨戍想都没想便拒绝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巧儿也为主子抱不平，愤愤地说道:“这个杨戍也太不识好歹了！陛下赐婚也敢拒绝，还真当他自己是块儿香饽饽了！”
安平公主越想越气不过，狠狠地跺跺脚，“这事儿没完！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代价！”
可怜的杨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正带着八个亲兵跟着刘公公在去宅子的路上。
叛乱被平息，局势已经稳定，无敌军也就没有继续待在京城内的必要了，依照皇帝陛下的旨令调到城外驻扎，休整些时日便回北方，所以杨戍身边就只剩下了随他出生入死的八个亲兵。
“杨家小儿，你可真是好命，领兵闯京城，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于你，还提拔你做了卫将军，如今你可是咱家的顶头上司，日后可还要多多仰仗才是。”
轿子里刘保儿尖锐的嗓音传出来，语气满是嫉妒、讽刺，八个亲兵立刻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拖出来一顿爆揍。
杨戍倒是毫不在意，好奇的看着京城的繁华景致，这在大漠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
刘保儿讨了个没趣，也懒得再说话，一行人就在这怪异的气氛中走到了目的地。
这座宅子的大门很是宽敞，漆朱红色，门上扣着金钉，满是富贵气，就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也是气势非凡、栩栩如生。
明明是陛下所赐，可杨戍总觉得这宅子很眼熟，往左右一看，果不其然，院墙是塌的。
这时候刘保儿也从轿子里挤了出来，为他介绍道:“这儿原本是大皇子置办的宅子，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来过，只有一些年轻貌美的婢女住在这里，现在她们也是你的了，哦，对了，修墙的钱你要自己出。”
四个小宦官快跑过去推开大门，刘保儿与杨戍先后走进去，一进门就见到几个巨大的箱子，聚成两堆。
刘保儿先打开最大的几个，箱子内竟全是黄白之物，“这是陛下赏赐你的。”
接着转身打开那些小箱子，里面全是些奇珍异宝，许多东西杨戍见都没见过，“这是咱家给你的，谢你昨夜不杀之恩。”
杨戍笑了笑，迈着步子走进院内，不说拒绝就表示留下，毫无顾虑的四处游览。
这大概就是官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刘保儿愿意拿出那么多的金银财宝赠给杨戍，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恩情，不过是为了党同伐异，收了钱咱们就是自己人，不收钱，那大概意思就是你不想和我走一路，那么只要有机会，背后捅刀子的事儿做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杨戍知道自己这次领兵入京城，大杀特杀一通，将京城里的人得罪了不少，即便他们表面上能与他和平相处，内心深处也会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目前的处境尴尬，居高位却无实权，威望足却根基浅，再加上很可能要成为杨家在京城的质子，一切都尚无定数。
在皇帝陛下的想法还不明朗的时候，杨戍打算过段平静日子，尽量不与人纷争，这时候刘保儿送上门来主动求和，他自然是乐意之至。
正当杨戍心里乐开花的时候，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刚要附耳过去，就听到大门那边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卫将军在吗？我奉公主之命送上礼物，祝贺冠军侯升迁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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