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刚强师姐
刘允没见过宇文邕,听到高令婉叫宇文邕“玄朗”,他隐隐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却又不敢完全确认,“胡大夫,你认识他?”
高令婉扯过宇文邕的一条手腕,将三根手指扣在宇文邕的寸关尺上,“认识,他是我师弟。”
“你师弟?”刘允的心一个大跳,“那不就是……”
宇文邕脉息微弱,几乎摸不动。
“对!”高令婉打断了刘允,“他就是你们的皇帝。”
刘允的心又是一个大跳,天爷呀,真是陛下!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皇帝!
“怎么样?”刘允关切地问。
高令婉面色凝重,“不好。”一只手给宇文邕诊脉,另一只手探到宇文邕的鼻下,宇文邕的鼻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想也不想,高令婉运起一股真力凝于右掌,手起掌落,一掌拍在宇文邕的胸口。
那股真气顺着她的手掌,一波波有力地震荡着宇文邕的心脉。一股真力用完,高令婉抬掌再运,再拍。如是连拍四次之后,宇文邕的心跳比方才强了些。高令婉捞起宇文邕的胳膊重新诊脉,这回,宇文邕的脉搏比方才强壮了一些。
高令婉救治宇文邕的时候,刘允在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知道高令婉武功不俗,在宇文护府第一次见到高令婉时,他就在一旁目睹了高令婉和韩宏、宇文护的打斗。韩宏的武功相当了得,听说相爷的武功比韩宏还要了得,胡大夫能和这两人斗得不分胜负,武功自是不消说。
看完了高令婉,刘允将目光移到了宇文邕的脸上。宇文邕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灰,双目紧闭。刘允想,圣上是怎么掉下来的,是自己掉下来的,还是让人给推下来的?圣上胳膊上的刀伤又是怎么回事?遇见土匪了?没听说这里有土匪啊。如果不是土匪,难道是有人要刺杀圣上?他的心,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怦的一跳。总不能是圣上自己发了疯,先砍了自己一刀,然后再跳下来的吧?
听说,前段日子圣上生了病,把国事全权交给了齐王处理,不过,却是没听说圣上来云阳宫。圣上来云阳宫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微服出宫?那他不带侍卫吗?怎么一个也没见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拣到的那块令牌。那块令牌……他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替宇文邕害怕。
忽然之间,他的耳中传来了高令婉的声音,“刘大哥,你让刘伯再丢根绳子下来,我要把他背上去。”
“啊?哦,”刘允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好!”下一刻,他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爷爷,爷爷——”
很快,涧上传来老刘头中气十足的回应,“哎——啥事!”
“再扔根绳子下来!”
“咋了?”
“涧下有个人——还活着,我们得把他背上来——”
“知道咧!”
没一会儿,一根粗长的麻绳从涧上抛落下来,刘允一把抓住了绳子,“胡大夫,我来吧,我力气大。”
高令婉摇了摇头,“这里不比平地,靠的是巧劲。我先把他背上去,等到了上面,你再背他。”
刘允还要和高令婉打商量,高令婉一拧眉毛,“不要再说了,时间宝贵,多拖一刻,玄朗的命就危险一分,听我的!”
刘允被高令婉的模样震得一眨眼,没再啰嗦。
高令婉摘下背上的竹筐,将镰刀还有她采的药草,一起倒进刘允的竹筐,然后,顺手将竹筐扔到涧下。她要背着宇文邕就没办法背竹筐,一个旧竹筐根本不值钱,她相信刘家这一老一少不会跟她计较个旧竹筐。
刘允将宇文邕扶到高令婉的背上,二人像捆孩子似的,一圈又一圈,将宇文邕紧紧捆在高令婉的背上。
“行了。”低下头,将胸前的绳子连打了五个死结,高令婉扭脸过脸对刘允说:“走吧。”说完,她提起一股真力,仰起头,双手抓着绳索,左右手来回倒着向上攀去,双脚配合着双手,用力蹬着湿滑的涧壁。
刘允从没见过如此严肃的高令婉,感到陌生的同时,不觉也肃穆了心绪。见高令婉向上爬去,他连忙往两只手上各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抓过绳索紧跟高令婉。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他不时扭脸去看高令婉,生怕高令婉承受不住宇文邕的重量,两人一起滑下去。
高令婉确实不轻松,爬了一会儿,她蹬着涧壁上一块突起的石头,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脸上的汗水沾湿了几缕落下来的鬓发。
刘允跟着她停下来,担忧地看着她,“要不,我来吧。”
高令婉呼呼地喘着气,“不用,我能行。等上去了,你再背他。”她停顿了一下,“又得麻烦你和刘伯了。”
刘允明白,高令婉这是想把宇文邕背到他家去,“不麻烦!”他急忙表态,“陛下能去我家,那是我家天大的福气!”
“多谢!”高令婉对刘允笑了下,然后仰起头,向上望去,想看看还有多远才能爬到平地上去。往下荡的时候,不觉得涧深,往上爬的时候,才知道落霞涧是真深。可是再深,她也得爬上去,她不能让玄朗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扭过头,斜眼看着歪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头,高令婉强压着喉间的酸涩,柔声道,“玄朗,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要到顶了。”说完,她扭回头,提起一口真气,继续往上爬。
麻绳粗硬,宇文邕沉重。尽管用了真力,然而,每向上攀爬一次,高令婉还是需要付出极大的力气,爬着爬着,她的手指磨破了。每向上抓握绳索一次,她的手指就要和绳索亲密地磨擦一次,伤口越来越大,疼痛越来越重。
麻绳上渐渐沾上了血,到后来,高令婉的两只手成了血手。十指连心,高令婉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要是只有她自己,她可能会唉呦两声,要她当着外人示弱,她不干。
嗓子不干,眼睛可受不了了。因为钻心的疼痛,高令婉的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水,当眼眶实在承受不住这些泪水时,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高令婉的脸颊蜿蜒而下,又顺着她的下巴,滴滴嗒嗒地落下去。
刘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得眼眶发酸。没见过这么刚强的女人,当初在大冢宰府时,他私下里听下人们传说,大冢宰喜欢上了胡大夫,当时,他还半信半疑。
大冢宰的女人他见过,都是些擦着粉,抹着胭脂,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说话娇声细气的妖媚女子。他不大相信,大冢宰会喜欢不施粉黛,而且还和自己交过手,还扇过自己耳光的胡大夫。他听人说,胡大夫曾经扇过大冢宰。
不过现在他信了,若他是大冢宰,怕是也会喜欢上胡大夫,这样的女人,谁会不喜欢!
终于,高令婉把宇文邕背到了坡上。她刚一冒头,早在坡上作好了准备的老刘头,连忙扯着她那根绳子,两脚蹬地,身子尽可能地向后仰去。刘允在高令婉下面,一手抓着自己的绳子,一手托着高令婉的脚,和老刘头一起使劲。祖孙二人连托带拽地把高令婉和宇文邕拉了上来。刘允随即快攀两下,跟着也上来了。
手刨脚蹬地从涧下爬上来,踉踉跄跄地朝平地又走了几步,高令婉双膝一软,背着宇文邕倒在了地上,半睁半闭着眼,她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刘允上来以后,紧喘了两口气,从自己的竹筐里摸出镰刀,走过来,跪在宇文邕的后面,小心翼翼地去划捆绑着高令婉和宇文邕的绳索。老刘头蹲在刘允身边,看了看高令婉和宇文邕,小声问刘允,“这是咋了?”
刘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转着脑袋四处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了,这才压低了嗓音,凑到老刘头的耳边,“爷,这是当今圣上,胡大夫她师弟。”
“啥?”老刘头顿时瞪圆了眼睛,看妖怪似地瞪着刘允,“圣……”
刘允吓得竖起一根指头立在双唇中间,“嘘,别出声,小心让人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圣上受了伤,我估摸着,有人要害圣上。”说着,他一指宇文邕胳膊上的伤口让老刘头看。
老刘头顺着刘允的手指方向,看清了宇文邕胳膊上的伤口,是刀伤,而且还不轻。刘允手快,不大工夫,就把捆了好几道的麻绳悉数抹开。宇文邕当即向后一仰,刘允连忙用手托住了他。
高令婉感到了宇文邕的离去,手背顶着泥地,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手掌上都是伤,不敢直接往泥地上怼。经过了把真力输给宇文邕,到背着宇文邕爬上来,此时她疲累已极。
刘允和老刘头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刘伯,他确实是我师弟,也就是你们的皇上。”皇上两个字,高令婉放轻了声音,“我想让他先在你们家呆几天。我不确定要害他的人,是外鬼,还是家贼。所以,我不能贸然地把他送回去。”
云阳宫就在山上,要送宇文邕回宫,只消让刘允直接把宇文邕背过去,或是她本人去云阳宫送个信,让云阳宫的人过来接宇文邕。可是,如果想杀宇文邕的人就在云阳宫,就是朝中的人,那她送宇文邕回宫,岂非羊入虎口。
“明白,明白!”老刘头不住用力点头,“家去,家去!”
高令婉费力地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哆嗦,老刘头这才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当即害疼地一皱眉毛一咧嘴,“到家上点药,家里有上好的三七粉。”他指着高令婉的手,心疼地说。
“好。”高令婉正需要三七粉,她自己用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宇文邕需要三七粉。
老刘头帮着高令婉把宇文邕扯到了刘允的背上,高令婉背过了刘允的竹筐,几个人把绳子收拾收拾,放到老刘头的背筐里,三个人急急忙忙地往刘家赶。
刘允背着宇文邕,高令婉一手虚托着宇文邕的屁股,一手挽着老刘头的胳膊,既怕刘允脚下打滑摔着宇文邕,又怕老刘头脚下打滑摔个好歹。
一路上,刘允歇了两回,终于满头大汗,气喘喘吁吁地把宇文邕背了回来。眼见着丈夫背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秀奴吓了一大跳,“这是谁呀?”
刘允歪着脑袋梗着脖子,托着宇文邕的两条大腿,一时没工夫跟秀奴解释。这一路走回来,他都累透了,要不是咬着牙硬挺,半道上他就得累瘫到地。好几次,他的膝盖撑不住宇文邕的重量,差点就跪到了地上,不过在每次即要跪地的瞬间,他硬是把膝盖又挺直了。
呼喘带喘着背着宇文邕一路走到高令婉住的小屋子,刘允在高令婉的帮助下,轻轻把宇文邕卸到了高令婉的睡榻上。然后,他力不能支地顺着睡榻边沿出溜到地上,背倚着睡榻,张着嘴,拉风箱似的喘。
秀奴在一旁看着面色凝重的三人,想问又不敢开口。
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盆清水,高令婉走过去,忍着疼将两只手插/进盆里,快速地净了手,然后走回到睡榻边。她的针包平常就放在枕头边,探身扯过针包,铺展开来,高令婉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三寸针,一针扎在了宇文邕的人中上。
人中乃是医治昏厥的一个重要穴位,从鼻根到上唇,其上三分之一的位置,即是人中穴。一个人不管因为溺水、惊吓、中风,还是其它原因导致昏厥,都可以用刺激人中的办法,促使其醒过来。如果,刺激人中不起作用,继而可以扎十宣,扎涌泉,乃至扎百会。
刘家三口目不转晴地看着高令婉的一举一动,只见高令婉手拈银针,忽上忽下,不时再转动两下。宇文邕死人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高令婉皱起了眉头,将针拔了出来插回针包,随即抽出宇文邕的发簪,将宇文邕的头发散开,在宇文邕的头顶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微凹的小坑,那里就是百会穴。然后,她一手按着百会穴,一手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三棱针,手起针落,照着被头发覆盖住的百会穴就是一针。
刘家三口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三棱针旋落旋起,将针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高令婉用力去挤宇文邕的百会穴,很快,一颗黑红色的血珠从宇文邕的头发下冒了出来。针包里不光有针,高令婉从针包的一个小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将那颗血珠吸净。接着再挤,再吸。如是三次,宇文邕有了反应,两只眼珠在眼皮下,骨碌碌地转动着,看着像是马上就要醒过来。
刘家三口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宇文邕的脸,高令婉则是挤一下,观察一下,眼见宇文邕有了反应,她第四次去挤宇文邕的百会穴,又一大颗黑红的血珠冒出来,不等高令婉将这颗血珠抹去,就听宇文邕低低地哼了两声,高令婉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用布巾将这颗血珠吸净。
“睁眼了,陛下睁眼了!”刘允欣喜地叫出了声。
“睁了,睁了!”老刘头的激动之情不次于刘允。
听闻丈夫背回来的男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秀奴惊得盯着宇文邕不住地眨巴眼睛。
布巾覆在宇文邕的百会穴上用一只手紧紧按住,高令婉俯下/身,想跟宇文邕说句话。此时此刻,最该说的就是“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她很想自自然然地把这两句话说出来,可是,她的嗓子哽住了。
强忍着眼泪,她想要调度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忽然失了调,怎么也笑不出来,嘴唇跟着一起捣乱,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宇文邕沙哑着嗓子先开了口,“这是哪儿?”
高令婉使劲往下咽了口唾沫,把嗓子眼里的那股酸楚强行往下压了压,同时费力地调度出一个哭笑兼而有之的表情,“云阳山。”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声发问,“你是谁?”
高令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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