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落霞涧下
这天半夜,叱奴太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的大儿子宇文邕浑身是血地向她走来。她吓坏了,忙三火四地向儿子奔去,又惊又疼地抚摸着儿子身上的伤口,“祢罗突,你怎么了?”
她的祢罗突不说话,单是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身体哆嗦得有如秋风中的枯叶,“祢罗突,告诉摩敦,你怎么了,谁欺负了你?”谁敢欺负她的儿子,她跟谁拼命。
她的祢罗突还是不说话,不但不说话,还转过了身,默不出声地走了。“祢罗突!祢罗突!”她在儿子身后大叫,想要追过去,两只脚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儿子越走越远,她挣命地又叫了一声,同时两腿使劲一蹬,醒了过来。
窗外,大雨滂沱。头上,一层冷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
“来人!”叱奴太后费力地坐起来,她祢罗突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很快,垂地的帷幕后,响起一名宫人轻细的嗓音,“太后有何吩咐?”
叱奴太后的脑子里不住回闪着梦中的情形,“去,把大冢宰叫来!”
“是。”脚步声向外而去。
宇文邕出宫后,宇文宪便奉旨住进了宫中,住在他幼年居住的殿室里。每日各地进呈的奏章太多,若是把这些奏章全部搬到大冢宰府去太费事;不搬,在皇宫里批,要批到很晚也未必全部搬完,而且到时街上早已宵禁,无法回家。是以,宇文邕出宫前,特许宇文宪进宫暂住,待自己回宫后,宇文宪法再回自己府中居住。
慈圣宫的人来找宇文宪时,宇文宪刚刚批完奏章脱衣就寝,迷迷糊糊地要睡不睡之时,忽然有人来报,慈圣宫来人求见。
“叫她进来。”宇文宪疲倦地从床榻上爬起来,一名内侍上前,把他脱下不久的衣服,重新又给他穿了回去。
来人飘然给宇文宪施了个万福礼,“奴婢参见大冢宰,奉太后娘娘口谕,请大冢宰随奴婢速去慈圣宫一趟。”
“可知太后召本宰前去,所谓何事?”
宫人低垂着头,“奴婢不知。”
宇文宪沉吟一刹,然后双手扶膝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好吧,本宰随你走一趟。”太后深夜召他觐见,必定不是小事。或许……他想到了宇文邕,难道是皇兄出了什么事?这样一想,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宇文宪随着宫人到达慈圣宫时,叱奴太后早已穿戴整齐,在寝室外面的小室里等着他了。
宇文宪上前恭敬施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深夜召儿臣前来,有何要事?”一进来,他就看出叱奴太后的面色不好,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心神不宁。
叱奴太后也不拐弯抹角,“本宫刚才梦见你皇兄了。”她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心不觉猛然一跳。
“皇兄?”
“是,”叱奴太后按着胸口,定了定神,“本宫梦见你皇兄浑身是血地看着本宫,本宫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后来……”她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咽了口唾沫,“后来,你皇兄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我叫他,他也不回头。”
宇文宪皱起了眉头。
叱奴太后的嗓子哽住了,强挣着往外挤声音,挤得颤颤微微,“本宫怕你皇兄出事,你马上派人去云阳宫看看。”
“好!”宇文宪也觉着叱奴太后的梦不吉利,“儿臣这就派人去!”
事关亲生儿子,一贯以强悍面目示人的叱奴太后难得地露出了软弱相,“毗贺突,你皇兄不会真的有事吧?”
说实话,宇文宪心里也没底,“自然不会有事,”他故作轻松地对叱奴太后一笑,“母后只是太过思念皇兄了,儿臣这就派人去云阳宫,劝皇兄早日回来,免得母后惦念。”
“对对对,”叱奴太后连连点头,“马上叫他回来,就说是本宫说的!”儿子再大也是她的孩子,须得时时在她眼前,让她时时看见,她才放心。一定是自己这些日子没见着儿子,才会胡思乱想,做了这么个怪梦。等儿子回来了,她自然也就不会再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了。
“是,儿臣这就叫人去!”恭恭敬敬地又给叱奴太后施了个礼,宇文宪顶着倾盆大雨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简短修书一封,装在竹筒里用蜡封好,在封口打上他的私人印信,然后,他发出两张令牌,命人连夜出宫赶往云阳宫。一张令牌出宫用,一张令牌出城用。半夜三更,大雨瓢泼,没有令牌贸然出现在街上,必定要被巡逻的士兵以犯禁罪抓起来。
这一夜,叱奴太后和宇文宪辗转难眠,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一个人——卫王宇文直。
城门关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外面下着大雨,鸽子也飞不过来。不知那件事办成没有?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宇文直在哗哗的雨声中,翻了个身。
耳中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宇文直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粗气。要不是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没让管家把已经买来的坠胎药下到孔惠风的饮食里,这个烦人的崽子早就投胎去了。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
由着自家的丧门星,宇文直想到了另一个和丧门星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最爱的女人孔文寿的孩子,病秧子的孩子!病秧子,还怪能耐的!想到自己最爱的女人竟然给自己最痛恨的人生了孩子,宇文直就觉着胸口憋闷,不由得连作了好几个深呼吸。
如果,那件事办成了,他对自家崽子下不了手,可是,他对病秧子的崽子绝不留情!无论是李娥姿生的,还是文寿生的,一个不留!文寿喜欢孩子,可以和他生,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胡思乱想间,宇文直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沉沉睡去。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了。一身男装的高令婉,跟着一名老药农和老药农的侄孙,去甘泉山的后山挖药。
高令婉第一次去宇文护府时,正赶上一个家奴头子在惩处一对私奔的家奴。高令婉救下了那对可怜的家奴。她之所以长久地留在宇文护府,有相当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那对家奴——宇文护不止一次地威胁她,她如果敢走,就杀了那对家奴。
一次,宇文护为讨高令婉的开心,问高令婉想要什么?高令婉说,想让宇文护放了那对家奴。宇文护答应了。那对家奴,就是秀奴和后来成为了她的丈夫刘允。
刘允家在云阳山里,家里只有一个二爷爷,他亲爷爷的堂弟,一个一辈子没成家的老药农。小时候,云阳山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刘允家除了刘允都死光了。从此,刘允就跟二爷爷相依为命。后来,为了多赚点钱,让二爷爷过得不那么辛苦,刘允去了宇文护家当家奴。
从宇文护家出来后,刘允带着秀奴回到了二爷爷家。每天,他和二爷爷上山采药,秀奴在家洗洗涮涮,烧火做饭。日子虽不富足,但一家三口过得其乐融融。不久,秀奴又有了身孕。
在长安城里碰见高令婉的那天,刘允带着秀奴来长安城里卖药,卖完了药,二人去杂货铺买了一斤盐。从杂货铺出来,秀奴眼尖,一眼瞅见了高令婉,起初,她还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让刘允跟她一起辨认,经过刘允确认,是高令婉无误。秀奴这才凑过去,叫住了高令婉。
叫住高令婉不为别的,只为感谢高令婉对她和刘允的恩情。当初若不是高令婉出手相救,刘允极有可能被打死了。后来,又是高令婉劝说宇文护放了她和刘允。没有高令婉,就没有她和刘允现在的日子。
三言两语交谈过后,二人得知高令婉无处落脚,又发现高令婉面带病容,于是,二人热情地邀请高令婉跟他们回家,在他们家住上一阵再作打算。当时,高令婉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也确实需要一个免费的地方将养身体,稍一思忖,她点了头,跟着秀奴和刘允回了家。
得知了高令婉的身份,刘允的二爷爷很是高兴。药农也算半个大夫,这回来了个神医,他得好好跟神医讨教讨教。孔夫子说了,学不可已矣,人得活到老学到老。
得知刘允二爷爷的身份,高令婉也很高兴。她需要将养身体,将养身体需要药,买药需要花钱,可她手头不宽裕。刘允的二爷爷是药农,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得到很多药物。她想好了,帮着刘家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比如做饭、晒药、铡药什么的,用这些劳动换取刘家的药。
及至高令婉把做家事换药的想法跟刘家三口人一说,刘家三口人一致反对。刘允的二爷爷斩钉截铁地告诉高令婉,什么也别想,就在他这儿安心地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吃什么药,只要不是千年老参,尽管跟他说,他一定想办法帮她弄来,千万别提钱的事,她救了他孙子、孙媳妇两条人命,他们老刘家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就这样,高令婉在刘家住了下来。宇文邕在宫里折磨自己时,高令婉安安静静地在刘家养病,身体稍好一些以后,她不顾刘家人的一再阻挠,执意帮刘家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秀奴孕吐严重,高令婉不时给她把脉,根据她的身体情况,给她开了安胎的药方,吃过高令婉开的药方,秀奴不吐了。一家三口对高令婉又是千恩万谢。
在刘家住了一个多月,高令婉自觉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打算这几天跟刘家人说一声,离开此地。最后在哪儿落脚,她还没想好,不过,她想先回清虚一趟。走了这么久,师父肯定惦记她,她也惦记师父和观里的师兄弟。
除此之外,她还想去看看外祖和斛律家的人,她想给他们烧点纸,上柱香,她想告诉外祖,害他的元凶死了,尽管不是她亲手杀的,不过那个人的的确确是死了。
想到宇文护,高令婉的心情不觉沉郁。真是奇怪,宇文护,这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大恶人,恨还来不及,却不想,自己竟是在他家住了那么久,竟然还跟他发过那样的誓,竟然还为他流泪,还曾有那么几回,想和他远走天涯。
人,要是能主宰自己的心就好了,可是,很多时候,人都做不了心的主。明知不该想,不该念,不该喜欢,却偏偏要想,要念,要喜欢。
这天早上,老刘头说要去落霞涧采药,落霞涧地处甘泉山北,是处立陡立崖的深涧,不用绳索下不去,用了绳索,没有一定的体力和经验,也下不到涧底。落霞涧地势虽险,涧下却是个药草宝库,涧下的每一株草几乎都是宝贝,都能治病救人。
涧外虽也有药,但是你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有时候,不等你来采,已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大家都知道落霞涧下有宝贝,可是因为地势太过险峻,没点胆子,没点能耐,知道也是白知道。老刘头既有胆子又有能耐,高令婉在清虚观时,没少跟师父、师兄们去山里采药,也下过好几次悬崖,所以,她并没把落霞涧放在眼里。
刘允让秀奴在家看家,三个人匆匆吃过早饭,老刘头带着刘允和死活非要跟着去的高令婉,一起赶奔落霞涧。
三人每人各背了一只大竹筐,筐里放着镰刀和绳索。下了一夜的雨,山路泥泞,几个人走得格外小心,刘允扶着老刘头,高令婉跟在二人身后,每人手里各拄了一根竹杖,一可打蛇,二可防滑,三可借力。
走了半柱香的工夫,三人来到了宇文邕和侍卫们昨天遇到伏击的山坳,这里是去往落霞涧的必经之路。起初,三个人并没觉得异样。山坳里既无兵器也无死尸,地上的脚印经过暴雨一夜的冲刷,消失的一干二净。如果不是刘允在泥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昨天的那场打斗,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
刘允扶着他二爷爷在前面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步远的地上嵌着一块东西,那东西好像是个铜片。扶着二爷爷紧走一步,刘允走到那东西近前,弯腰从泥地里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啥东西么?”他二爷爷好奇地问。
刘允将沾了黄泥的铜片翻过来调过去的看,这时,高令婉走了上来,“怎么了?”
“胡大夫,你看。”刘允把铜片递给高令婉,他不识字,铜片的一面有个挺大的字,另一面是一条腾云的龙。
高令婉接过铜片,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毛,她认得这块铜片,这是周宫里的令牌,她在宇文宪、郑荣和送她出宫的御林军小头目那里都见过!
禁宫里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宫里的人经过这里,不小心遗失了令牌?还是玄朗本人从此处路过?不知为什么,高令婉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宇文邕是悄悄来云阳宫养病的,民间并不知晓,知道宇文邕出宫的朝臣极少。而且,这些朝臣得了命令,不得向外传扬此事。是以,民间只知他们的皇帝又生了病,国事由大冢宰全权代理,一些对国事不感兴趣的百姓,甚至连宇文宪代摄国政之事都不知道。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小日子,其它的事,一概与他们无关。
见高令婉皱起了眉毛,刘允小心翼翼地问,“胡大夫,这认得这东西?”
高令婉用另一只手抹了抹令牌上的泥水,“这是块令牌,皇宫里的。”
“啥?”刘家一老一少瞪起了眼睛,“皇宫里的?真嘞?”二人知道高令婉是当今圣上的师姐,也知道高令婉几进几出皇宫,还曾在宫里住过。
“真的。这是个‘令’字,”高令婉把令牌翻过来,“你看这条龙,大冢宰,”说到“大冢宰”三个字,宇文护的脸在高令婉脑中一闪而过,高令婉的心,因为那张脸的闪现微微酸楚,“大冢宰宇文宪的令牌和这个一模一样。”
老刘头拿过令牌,翻过来调过去,好奇而又仔细地看了看,“额的个神呀,这牌牌是宫里的?”他忽然歪着头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问题,然后用手一指云阳宫的方向,“会不会是宫里的人出来了,经过这儿,不当心,掉下的?”
高令婉很认同他这观点,“有可能。刘伯,你把它收好了,没准以后还用得上呢。”
“知道咧。”老刘头弯过手揪起点袖子,很细致地擦净了令牌上的泥水,随后小心地把令牌揣进了怀里,“再走不远就是落霞涧咧。”他手指前方道。
高令婉抿嘴一笑,权作回应,心里还在想令牌的事,她总觉着这块令牌的出现,没那么简单。
转眼到了落霞涧,老刘头帮着刘允和高令婉拴好了各自的麻绳,他在涧上守着。刘允和高令婉背着竹筐,腰拴麻绳,一点点向涧下荡去。一路向下荡,二人一路搜索着可采的药草。
落霞涧的药草真是太多了,几乎触目皆是。豌豆七、金刷巴、一支箭、龙葵、金丝带、独叶草……数不胜数。刘允和高令婉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揪扯着胳膊所能够到的药草。
又往下荡了一小段,高令婉忽然一愣,心,也在一愣间猛地一跳,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面朝下挂在一棵小树上,胳膊腿儿直直地向下垂着,一动不动。
几乎同一时间,刘允也看到了那个人,“胡大夫,你看,那有个人!”
“我看到了。”高令婉定了定神,那人似是刚掉下来的,身上的衣物都还新,也许是在他们来之前刚掉下的,也许,他就是那块令牌的主人。
“过去看看。”高令婉一荡一荡地向那不知生死的人靠过去。
山涧不比平地,高令婉和刘允所处的位置在那人上方,而且,还不是正上方,是斜上方,即便二人降到和那人等高的位置,还得横向朝那人平移丈二多远。
好在,高令婉有功夫,这点儿事还难不到她,刘允也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胳膊腿都很灵活。二人一点点荡到和那人平齐的位置,高令婉先荡了过去。
两脚蹬着涧壁,固定好自己的身体,高令婉探身伸手摸向那人的脖颈,看那人的衣着和发型,是个男人。指下,有微弱的脉动传来,人还活着。
这时,刘允也靠了过来,二人合力把人翻了过来。这一翻不要紧,高令婉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玄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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