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的礼物
周国五更上朝，上朝之前，朝臣们在太极殿外的空地上候着，及至到了五更天，一名唱礼的内侍从太极殿里出来唱礼，朝臣们在内侍的唱礼声中，按着文武分成两列，顺着太极殿外的石阶拾级而入。待他们在太极殿内站稳了，宇文邕再从太极殿后的小室出来，群臣随即行一跪三叩首礼，礼毕后起身奏事。
武将那班里，大司空韦孝宽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文臣这班，大冢宰宇文护站在队列的第一名，第二名的是宇文直。宇文直完全没有听哥哥宇文邕和大臣们在讲什么，垂着眼，他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的心事就是孔妃。
他想，待会儿下了朝他要去找那名总帮着他传递东西的内侍，让那人帮他把东西给孔妃送过去。他想，孔妃见了他的礼物准保喜欢，虽然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他不是备不出值钱的礼物，只是，他给她的礼物是有含义的，而且，这含义只有他们俩才懂。想像着孔妃见了他的礼物后泪光闪闪的模样，他的眼眶不觉也有些湿润。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怔抬头，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出了什么事？宇文直有些心虚地去看御座之上的哥哥，就见他那哥哥宇文邕正皱着眉头，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眼角的余光里，堂兄宇文护回过头来，满脸狐疑地打量了自己一眼，又转回了头去。
“卫国公可听见朕与众卿在商讨何事？”丹墀之上，传来宇文邕威严的发问。
宇文直慌忙出列，垂头拱手道，“陛下恕罪，臣一时失神，不曾听见。”怕宇文邕再出责备之言，他马上又道，“太后昨日对微臣说凤体有些不适，以至臣因此事忧心不已，是以分神，还望陛下念在臣一片孝心的份上，宽恕微臣。”
宇文邕心知宇文直这一番话纯属一派胡言，然而又不能当众戳穿他，好歹是一母同胞，多少得给他留几分脸面。沉着脸，他告诉宇文直，“朕接到丹州刺史上书，丹州大旱三月，河泉干枯，万亩良田大半颗粒无收，黎庶惶惶。朕欲派卫国公去丹州赈济灾情，安抚黎庶，不知卫国公以为如何？”
宇文直愣了。派他去赈灾？他不愿意去。山高路远，舟车劳顿的，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到了那里还要各处视察，又累又枯燥，最重要的是，去了丹州，他就好几个月见不着文寿了。呆在长安城，他可以借着探望母亲的机会，和文寿见见面。哪怕见面时有母亲在场，哪怕见了面除了简单的问候，文寿再一句话不跟自己多说，那也好过几个月见不着面。
“这——”他不想去，一时又想不出推脱的理由。
“怎么，卫国公不愿去？”宇文邕很不喜欢自己这个亲弟弟。如果齐国公宇文宪在，他不会让这个亲弟弟去。他自己从小到大寄养在外，而这个弟弟在外寄养了几年就回了宫，自幼生长在母亲身边，母亲对这个弟弟很是娇宠，他不能说一点不嫉妒。除此之外，这个弟弟的政绩始终乏善可陈，最重要的是，这个弟弟和宇文护走得很近，这是最令他不能容忍的事。
宇文直暗咒一声，控背躬身道，“微臣不敢，微臣但听陛下旨意。”
“好，”宇文邕点点头，“既如此，朕便命卿为丹州赈灾使，出使丹州，明日便起身吧。待卿起身后，朕会命人将钱、粮陆续调运至丹州。届时，卿只须将朕发给你的钱、粮妥善发放到丹州灾民手中即可。”
“臣，遵旨。”
处理完这件事后，陆续又有文臣武将汇报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宇文邕退了朝。下朝之后，宇文直闷闷不乐地出了太极殿，宇文护在身后叫住了了他。
“怎么，不想去？”宇文护问。
宇文直满腹牢骚，“不想去也得去啊，皇兄下了旨意，我怎敢抗旨不遵。”
双手负于身后，宇文护放眼远眺，“我若是你，开心尚且不及，赈灾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好差事。”
“此话怎讲？”宇文直不解。
宇文护收回目光，望着宇文直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想想，这赈灾要有多少钱银经过你的手，”说着，他抬起手转动着手腕做了个抓握的姿势，“你的手，只要紧上那么一紧……嗯？”他对宇文直一挑眉，后面的话没说完。
宇文直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笑了，宇文护也笑了，亲热地拍了拍宇文直的肩膀，施施然地走了。
去找内侍的路上，宇文直不停地回想着宇文护跟他说的话，是啊，这趟去赈灾会有多少钱粮要经过他的手，只要他在这些钱粮上动动脑筋，那……他的脑中出现了白花花的银子，黄澄噔的金子，以及各式各样的珠玉珍玩。
找到内侍，宇文直将藏在袖中的手帕包交给了内侍，随后又叮嘱了内侍几句，叮嘱完毕，他从悬在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塞给了内侍，内侍假惺惺地推拒了两下，又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收了起来。怀揣着宇文直的礼物，内侍走了。宇文直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小会儿，然后打道回府。
内侍在宫中左拐右拐，专挑人少的僻静之处走。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相识的内侍、宫女，问他干什么去？他微笑着回答，去找老乡阿周。
到了玉屏殿，打着见老乡的幌子，内侍叫出了阿周，鬼头鬼脑地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从袖子里快速掏出宇文直交给他的东西递给了阿周，“那个人给的。”
阿周接过手帕包，一边往袖子里掖，一边也四下看了看，“知道了，你回去吧。”说完，她转身进了玉屏殿。
内侍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疾行而去。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天气又闷又热。
玉屏殿的正房里，孔妃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庞氏，四手交握，泪眼婆裟地聊着天，都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庞氏说孔妃瘦了，问孔妃吃的好不好，身体好不好，宇文邕待她好不好，太后喜不喜欢她，宫里的嫔妃有没有排挤她，她的肚子有没有消息？庞氏告诉孔妃，女人最重要的不是丈夫的宠爱，而是要有一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这个孩子才是她一辈子真正的倚靠。
对于母亲的提问，孔妃全部报以正面回答。她告诉母亲，自己在宫里吃得好，住得好，宇文邕和太后对她很好，其他妃子对她也很好，肚子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没关系，应该很快就会有了，宇文邕很宠她。
倒是母亲，孔妃握着母亲的手，不停地掉眼泪，“娘，那贱妇有没有再欺负你？爹对你有没有好一点儿？”贱妇是她父亲的正室。
孔妃的母亲强颜欢笑，“自从你入了宫，夫人对娘好多了，你爹对娘也很好，你不用惦记娘。”
母亲说话时，孔妃仔细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她不太相信母亲的话，“真的？”
“真的。”孔妃的母亲笑得真诚，心中却是伤心落泪。女儿因为是她生的，从小到大在府里没少受夫人的气，老爷也不疼爱她。现在女儿进了宫，过上了好日子，就让女儿以为自己也过得很好吧，这样，多少能减少些这些年来，她对女儿的欠疚，至于她自己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孔妃紧盯着母亲的眼睛，不放心地叮嘱，“娘，要是那贱妇和我爹给你气受，你让人捎个话给六殿下，六殿下会帮你的。”她相信宇文直会看在她和他过往的情份上，出手相助。
孔妃此话一出口，庞氏吓得赶紧向房门的方向看了看，又对她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不放心地又扫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仅她母女二人可闻，“宫里人多嘴杂，你说话行事可得谨言慎行，千万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你要记住了，往后跟谁都别再提六殿下的事，你也再不许想他，听见了没有？”她知道女儿和宇文直的事，女儿代替大小姐孔惠风进宫前，曾经跟她说过和宇文直的事情。
低着头听完母亲的训示，孔妃一抿嘴一点头，“女儿知道了。”
母女俩在房中唠了许久，孔妃留母亲吃了顿饭。饭后，庞氏告辞要走，“文寿，娘要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记住娘跟你说的话，不要再去想不该想的人，说话行事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娘。娘，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孔妃依依不舍地拉着庞氏的手，泪水涟涟。
抬起手，庞氏慈爱地擦掉孔妃掉落出来的泪水，又给她抿了抿头发，“娘知道，娘会好好保重。”
庞氏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对目送她离去的孔妃挥手，每一次回首，她的脸上都挂着笑，可是，她的眼圈红红的，她强忍着不让自己掉泪。女儿见自己一面不容易，她得笑着走，给女儿留个好念想。
悲悲切切地送走了母亲，阿周走进房中，关严了房门，来到孔妃近前，从袖中掏出了宇文直托内侍送来的手帕包，“小姐，这是六殿下托人给您送来的。”
孔妃坐在梳妆台前，伸手接过手帕包，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盯着手中那团小小的绢布微微出神。
阿周不解，“小姐，打开看看啊。”
孔妃叹息着呼出一口气，眼中还有残泪，“阿周，”她望着手帕包幽幽开口，“你说，等以后日子久了，他还会记得我的生日吗？还会给我送礼物吗？等我过了三十，不好看了，他还会想要见我吗？”
阿周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劝慰道，“小姐，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高兴才是啊。”
孔妃笑了一下，“是啊，我要高兴才是。”说完，她将两边的嘴角尽量向上挑去，挑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顶着这个假笑，她轻轻分开了手帕包的四个边角，手帕包里是两只小盒，一只小盒是蒲草编的，二指宽，一根食指长。另一只小盒是乌漆的，和蒲草编的盒子大小相等。乌漆盒盖上，一上一下用贝壳镶嵌出两只美丽的蝴蝶。两只蝴蝶的翅膀，随着盒身角度的变化，幻出缤纷的色彩。
“真好看。”阿周低声赞叹，等着孔妃揭晓盒中的礼物。
孔妃将手帕和蒲草包放到了腿上，随后打开了乌漆小盒。拿掉盒盖的一刹那，孔妃愣了一下，下一刻，泪水再度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使劲一闭眼，将眼里的泪水挤出去，视线重新清晰，她望着盒子里的东西，泪光闪闪地笑了，边笑边掉泪。
乌漆盒中，一串细细的紫水晶手链静静地躺在那里。紫水晶珠串下垂着两颗康国的金精石。水晶紫得让人心醉，金精石蓝得让人心醉。紫色和蓝色交相辉映，美得让人感叹选物的不可思议。
阿周看看盒中手链，又看看孔妃，不明白小姐何以如此激动。六殿下以前也送过小姐很多礼物，从没见过小姐像今天这般激动。她想，这串手链里必定是有典故的。
真让她猜对了，这串手链真有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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