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借他威
姬妾和仆妇们连忙退到一边,给宇文护闪开道路。宇文护眼中,她们不过是草芥蝼蚁,宇文护看都不看她们,一手扣在腹部,一手负于身后,宇文护一身紫色常服,缓缓走来。
高令婉看了宇文护一眼,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二夫人却是在最初的惊怔过后,一提裙角,慌忙跑下台阶迎上前去,“相爷,您回来了?
宇文护斜溜了她一眼,这一眼溜得轻飘飘,阴森森,溜得二夫人顺着后脊梁往外冒凉风。对于二夫人的问候,宇文护并不回应,眼望着不肯与自己对视的高令婉,宇文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翘。
他来很久了,躲在暗处,将整个事件看在眼里,卢氏带着人兴师问罪,高令婉不卑不亢的回答,高令婉用手刀劈昏家丁,高令婉掌掴卢氏,他一点不落地看了个全。及至听到高令婉对卢氏等人说,若不安份,就让他把她们全部赶出相府,他这才现身。
不错,大冢宰的正室夫人就该是这个气派!
一级级,宇文护四平八稳地拾级而上,二夫人本也想跟上去,却被宇文护淡淡一句,“你站在这儿”,而乖乖地止了脚步,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宇文护向高令婉步步靠近。
及至走到高令婉身边,宇文护微微一笑,用只有他和高令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让我把她们统统赶出去?”
高令婉扭着脸,既不看他,也不回答。
“怎么不说话,”宇文护笑微微地看着高令婉,“刚才说得不是挺好吗?”
高令婉还是不说话,宇文护走到高令婉脸扭过去的地方,想要和高令婉对视,高令婉却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时垂下了眼,“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宇文护眼中含笑,“我很高兴被你利用和倚靠。”
高令婉垂着眼低声道,“我不会倚靠任何人。”
“那你刚才那几句话算什么?”
高令婉语塞,那几句话确实有点狐假虎威的意味。
带着促狭之意地看了高令婉片刻,宇文护转脸看向台阶之下的众人,脸上的表情也在顷刻之间由温柔变成了狠厉,“你们给我听好了,”他用手指点着身旁的高令婉,“从今往后,你们都要听胡姑娘的话,胡姑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谁敢不听胡姑娘的话,即刻赶出府去!都听清楚了吗?”
姬妾和仆妇们吃惊非小,不过嘴上都配合着宇文护,唯唯诺诺地应道,“听清楚了。”
二夫人卢氏更是吃惊,想不到几十年的夫妻,竟然比不上一个新来的黄毛丫头!
“卢氏,”宇文护的目光冷冷地定在卢氏的脸上,“你可听清了?”
宇文护的眼中射出阴寒的光,卢氏不觉打了个哆嗦,“听清楚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道。
宇文护面无笑容,“听清楚就好。”接着他又道,“卢氏擅闯映月阁,惊扰映月阁主人,无理掌掴映月阁婢女,停月用半年。”
姬妾和仆妇们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卢氏不服,“相爷……”
宇文护冷漠地看着卢氏,像在看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若是不服,停一年。卢氏,你还有何话说?”
卢氏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了,妾身任罚。”
宇文护沉着脸一点头,“很好。”
卢氏的心又凉又疼,这就是自己喜欢了几十年,讨好了几十年的男人!白喜欢,白讨好了!
“相爷,妾身可以走了吗?”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地盘,关起房门,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给胡姑娘道完歉就可以走了。”宇文护看着卢氏气到惨无人色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听闻此言,卢氏只觉得一道雷从天上劈下,直劈天灵盖,劈得她心慌气短,手脚冰凉,宇文护居然要她当众向这黄毛丫头道歉?!她哆嗦着嘴唇望着宇文护,一时百感交集,最大的感受就是伤心。
“相爷……”卢氏喃喃地唤着宇文护,想要说点什么。具体要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她想让宇文护收回成命,不过可能并不会真的说出口。当着这些姬妾、仆妇的面,她还想为自己留存些颜面,她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自己在宇文护面前低三下四的模样。
宇文护果断地打断了她,让她那些还没有想好的话,直接夭亡在了她的嘴里,“你可以不道歉,”卢氏眼中一亮,“不道歉,你就马上离开相府。相府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带走。”卢氏眼中的光全灭了。
“好,”她哆嗦着嘴唇,哆嗦着身体,“我道歉,”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眼下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她在相府里攒了几十年,攒下那么多的好东西,怎么能便宜了别人?男人算什么?面子算什么?这世上,只有金银财宝才是最可靠,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移过目光看向高令婉,卢氏咽下喉间的哽咽,“胡姑娘,今日之事……”她本想说:“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大人大量,不与妾身计较。”然而,没等她说出下面的话,高令婉出声打断了她,“不必道歉了,你走吧,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再来映月阁便是。”
卢氏低下头,牙在嘴里都快咬碎了,心想,好大的口气,没有你的允许我还不能来映月阁了!低垂着珠光宝气的脑袋,她恭顺地向下一福身,“妾身知道了。”然后,她抬起头问宇文护,“相爷,妾身可以走了吗?”
宇文护打发狗似地一挥手,“走吧。”
卢氏又对宇文护一福身,转身走了。几名跟着她来看热闹的姬妾和仆妇,跟在她身后灰溜溜的也走了,家丁们依旧昏睡在地上,无知无觉。
见卢氏和能走的都走了,高令婉转身去看荣爱,伸出双手扶住荣爱的脸,把荣爱挨扇的那边脸面朝了她,荣爱的脸上清晰地显示出五个指节分明的手指印。高令婉仔细看了看,“没事,你等会儿用棉巾浸上井水,敷在脸上能减轻点疼痛。”她补充道,“我扇她那下比她扇你的那下力道更大,她比你更疼。”
荣爱飞快扫了眼站在高令婉身后的宇文护,道谢不是,不谢也不是,高令婉看出了她的窘迫,“你去敷脸吧,我这不用你伺候,昭信,你去帮她。”
荣爱和昭信轻应一声,双双走了。高令婉不让她们走,宇文护也会让她们走,每次宇文护来,必是把她们支开,和高令婉独处。
高令婉迈步进房,宇文护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进房后,双手向后一推,房门在他身后严线合缝地关闭。高令婉的耳朵始终竖着,宇文护进房,关门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听清楚了是听清楚了,不过只作未曾听见。这个人不能理,她想,不理还要没话找话,没事找事地胡搅蛮缠,若是理他,还了得?
宇文护早就习惯了高令婉的冷淡态度,不以为然地走上前来,贴在高令婉的身后,张开双臂将高令婉搂在怀中,高令婉一怔,一怔过后她开始挣扎,“放开我!”她低声喝斥。
“不放。”耳畔传来宇文护带笑的声音,宇文护带着鸡舌香的气息一股股喷在她耳边,喷得她耳朵发痒,她歪着头,极力闪避,“大冢宰请自重!”
宇文护低笑,“那晚我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可你非要摸我,亲我……”
“你住口!”高令婉最听不得宇文护提那晚之事。那晚之事,真假莫辨,不过那晚她的确是喝醉了,一点记忆也没有。也许她在喝醉之时将宇文护当成了玄朗,对宇文护做出过什么不堪之举也说不准。思及至此,高令婉羞愧欲死。
宇文护歪头欣赏着高令婉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觉得这样的高令婉非常可爱,“你知道吗?”他收紧了双臂,将下巴抵在高令婉的肩上,“当我听你说,你要让我把她们统统赶出去,我心里有多高兴。”
高令婉停止了挣扎,静听下文。
宇文护微微一笑,“你知道你那时候的气势像什么吗?”
高令婉不语。
“像个公主。”宇文护斜眼觑着高令婉的表情。
高令婉的目光微微一闪,宇文护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当年我的亡妻,也是和你一般无二的表情,丝毫不把卢氏和其他姬妾放在眼里。”
高令婉的目光又是一闪,“你对不起她。”她想起宇文护对她讲过的那位前朝公主之事。
“是,我对不起她。”宇文护痛快承认,“如果人可以操控自己的情感,我一定会喜欢她。这世上,除了我摩敦,只怕只有她是真心待我。可是,”他回忆着亡妻的音容笑貌,内心平静,“人的心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不让你喜欢谁,哪怕那个人对你再好,你也不会喜欢。它若是让你喜欢谁,哪怕那个人再不喜欢你,你也会心心念念地想着她,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她面前,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扒出来给她看。”说完这一大段话,宇文护转到高令婉面前,双手握着高令婉的胳膊,深深望着高令婉,“你懂我说的是什么,对吧?”
高令婉垂下眼,她懂,她当然懂宇文护在说什么?曾经,她对玄朗也是一样的心情。只是现在,她的眼睫轻轻一闪,原来只放得下玄朗一个人的心,另一个人强行挤了进来。
抬手捏住高令婉的下巴,宇文护将高令婉的脸强行抬了起来,高令婉抵抗了一下,不过很快,她认命地放弃了。宇文护望着高令婉依旧低垂的眼帘,“抬起眼来。”
高令婉眨了下眼,似在思考要不要听宇文护的话,下一刻,她顺从地抬起了眼。宇文护的心一瞬迷失在高令婉的双眼中,他沉迷地望着那双清澈有若琉璃的眼睛,半晌无言。高令婉亦为宇文护的眼睛所吸引,宇文护的眼睛最大的特点就是又黑又亮,当他很专注很深情地看一个人时,那双眼睛像两个巨大的黑洞,会将和他对视的人的魂魄整个地吸附进去。
看着看着,宇文护微侧着头,向高令婉靠近,高令婉有些慌乱地眨动着眼睫,想要躲闪,不过终是没躲。只是在宇文护的嘴唇触碰到她嘴唇的一刹那,闭上了眼。
宇文护的手一只搂上高令婉的后背,一只托着高令婉的后脑,他轻轻地吻,温柔地吻,长久地吻。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将高令婉紧紧搂在怀里,嘴唇贴在高令婉的耳边,气息微促地含笑感叹,“真好。”
高令婉在宇文护的怀里,紧闭双眼不声不语,两行眼泪顺着她紧闭的双眼流下脸颊。
宇文护在映月阁对高令婉大诉衷肠之时,二夫人卢氏回到自己的居所。斥退了所有丫环婆子,关严了房门,她的眼睛开始在房中四处逡巡,她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生气归生气,然而她理智未失,专拣不大名贵,不大要紧的东西摔。左一件,右一件,她的房里不断传出东西落地后的碎裂声,有的东西即便落地也不碎,但是听声音,是被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掼到地上的。
守候在她房外的丫环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出,从没见卢氏动过如此大的肝火。
“夫人这是怎么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小声问一名十七八岁的小丫环。
小丫环是个伶俐人,虽未曾跟着卢氏去映月阁,但是知道卢氏是从映月阁回来的,“可能是跟映月阁那位生气了吧?”
婆婆眨着眼角下垂的肉泡眼想了想,末了无声一撇嘴,认为小丫环言之有理。
卢氏在房里气喘吁吁地找着,摔着,摔得泪流满面,摔得两眼通红,摔得筋疲力尽。就在她将一只做工精美的九子漆奁高高举过头顶,要摔未摔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战战兢兢的通报声,“二夫人,邵国公府来人,说有要事求见二夫人。”
卢氏一愣,举着漆奁忘了摔。邵国公府?她马上想到了小儿子宇文会。卢氏一共给宇文护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的年纪和高令婉差不多,出镇在外,二儿子三岁时生病夭亡了,小儿子宇文会五岁那年过继给了邵国公宇文什肥当儿子。
邵国公宇文什肥是宇文护的大哥,膝下倒是有一子宇文胄。不幸的是宇文胄在很小的时候,被高欢捉去,受了宫刑,再无繁衍后代的可能,后来,宇文护将卢氏的幼子宇文会过继给了邵国公。
难道是小儿子出了什么事?卢氏放下漆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小儿子和她的感情很好,虽然出继外府,但这些年来,逢年过节,不时过府探望。当着外人的面,儿子叫她婶娘,关上房门,儿子还是叫她娘亲。
“叫他进来!”卢氏将漆奁放归原位,抹了抹鼻涕眼泪,又抿了抿因为动作过大散落下来的头发。
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卢氏的贴身大丫环领着一名二十五六岁,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走进房中。
二人看到房中景象皆是一愣,不过,久在王侯之家,二人深知不当见只作未见之真谛,对房中乱相视若无睹。
“二夫人,”侍卫对卢氏一抱腕,“小人奉我家夫人之命,请夫人过府一叙。”
卢氏单刀直入,“是不是你家二公子出了什么事?”她的心越来越慌。
“这——”侍卫一迟疑,“二公子这几日身体是不大好?”
卢氏的心怦的一跳,“怎么个不大好?”
“小人也不清楚,”他真不清楚。
“我知道了。”卢氏对侍卫挥了挥手,“你且出去稍等,待我更衣后,就随你去。”
“是。”侍卫恭敬地对卢氏又一抱腕,转身出去了。边走边用眼角扫视着房中的乱相,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猜测。
“阿兰,伺候我更衣。”侍卫出去后,卢氏对随同侍卫一起进来的侍女说。
“是。”侍女轻应一声,随即利手利脚地伺候起卢氏来。
一会儿工夫,一名衣着华丽、妆容整肃,风韵尤存的贵家夫人在侍女阿兰的巧手下诞生了。
卢氏带了两名侍女,急惶惶地跟邵国公府的侍卫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她两眼红肿,泪痕满面地回来了。回到府后,她径直去了高令婉的映月阁。不管不顾地闯到高令婉面前,卢氏“扑嗵”一声跪在高令婉面前,“胡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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