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神医驾到
“你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高令婉伸手指向房门方向。
宇文护恍若未闻,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眉心皱出了一个大疙瘩。他不回应,高令婉也不再说话,手指房门的姿势不变。过了一会儿,宇文护稍稍缓了过来,站直了身体,试着向前踢了踢受袭那条腿,膝盖处传来疼痛的感觉,虽非痛不可遏,但也很疼。
“你知不知道换一个人对本相如此,她已经死八百次了。”宇文护忍着膝盖处传来的疼痛,缓缓问道。
高令婉冷声反击,“那你又知不知道,若非我脚下留情,你那条腿已经废了!”
宇文护哑然失笑,“如此说,本相还要多谢你脚下留情?”
“不必,你马上离开这里就好。”
宇文护一瘸一拐地走到小榻前,直着挨踢的那条腿,小心翼翼地坐下,“本相若是不走呢?”
高令婉飞快地看了宇文护一眼,沉默片刻,“我走。”说着,迈步向房门方向走去。
宇文护忍着腿疼站起来,刚要去追高令婉,房外忽然想起了一声禀报,“胡姑娘,慈圣宫一等宫女陈舞求见。”
高令婉和宇文护皆是一愣。此时,高令婉已快要走到房门口,听到禀报,紧走两步,伸手拉开了寝室的门,门外传信的徽音殿宫女和陈舞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会亲自拉门,而且拉得如此迅速。
“拜见胡大夫。”陈舞对着高令婉恭敬福身,高令婉给叱奴太后治病时,作为太后的贴身宫女,她始终不离太后左右,和高令婉也算相识。
“不必多礼。”高令婉很不习惯比她年纪大的人给她施礼。
“胡大夫,太后让奴婢……”陈舞一眼看到宇文护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高令婉的身后,刹那怔愣后,她连忙又是一福身,“奴婢参见大冢宰,大冢宰千岁千千岁。”
对于高令婉,宇文护可以惫懒无赖,面对其他人,他又恢了高高在上的傲然模样,免了,太后让你来何事?”
陈舞垂下头,谨声道,“玉虹殿的李世妇午膳后突然见红,太医们束手无策,这会儿血流得越来越多,太后让奴婢来请胡大夫过去看看。”
听完陈舞的来意,宇文护转过脸,不怀好意地问高令婉,“去吗?”
高令婉不看宇文护,垂下眼,脸上没有表情,“为什么不去?”说完,她复又抬起眼对陈舞说:“劳烦姐姐等一下,我去取针包。”
“好。”陈舞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些。来之前,太后说了,务必把胡大夫请来。
高令婉取针包的短暂空档,宇文护负着手,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睨着陈舞,“陛下和太后都在?”
“是。”陈舞缩肩垂首,吓得大气不敢出。宫里最可怕的不是皇上,不是太后,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陛下很着急吗?”宇文护的声音平板,让人听不出他的真实动机。
“这……”陈舞垂着头转了转眼珠,答得策略,“奴婢当时只顾着留意太后,大冢宰也知道,太后的病尚未痊愈。奴婢怕太后情绪太过激动,没有留意陛下的表情。”
陈舞的回答换来宇文护冷冷一哼,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倒是会说话。这时,高令婉手拿针包从寝室里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地越过宇文护,淡淡对阵舞说:“我们走吧。”
高令婉无视宇文护,陈舞却不敢,追随高令婉大步而去的身形前,她匆匆对宇文护又是一福身,“奴婢告退。”
宇文护不看陈舞,目光追随着高令婉的背影,直到高令婉的背影消失在寝殿大门处。对于高令婉的无视,宇文护不以为然,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习惯,若高令婉哪天忽然对他和颜悦色了,他反而会感到奇怪。
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的姆指和食指分别抹了抹上唇的短须,宇文护的眼神恢复了平素的冷漠,不过,嘴角却是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让一个女人去救心上人的女人和孩子,这个热闹可是不常见,他焉能错过!
宇文护想去玉虹殿看看热闹,结果刚一迈步,一阵酸痛从左腿的膝盖处传来,疼得他低低吸了口凉气。咬着牙,试探着轻轻又迈了一步,这回好多了。
院子里站着两名和他一起来的冢宰府侍者,见了宇文护吃痛的模样,连忙抢步走上台阶,“大冢宰,您这是怎么了?”
宇文护威严地摆了摆手,对其中一名侍者说:“没什么,背本相出去。”
“哦,好。”侍者不敢多问,连忙背对着宇文护弯下了腰,徽音殿外,停着宇文护的便辇。
宇文护不轻,但是宇文护的侍者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再背一个宇文护都没问题,轻松地把宇文护背到徽音殿外,宇文护上了便辇,沉声吩咐,“去玉虹殿。”
便辇腾空而起,四名身强力壮的侍者,抬着便辇往玉虹殿的方向疾行而去。便辇旁,一左一右,另跟着两名侍者。
宫道清寂,宇文护装饰华丽便辇,在闷热的宫道内快速前行,转眼转进宫道的岔道里不见了。碧蓝的天上,白云悠悠,一只鸟从宫道上空一掠而过。
听到有人来报李娥姿见红的消息时,叱奴太后正半躺半靠在睡榻上,悠闲地吃着宫人喂给她的玫瑰醪。这个东西她常年吃,又好吃,又对身体好。
听说李娥姿见了红,叱奴太后眼睛立时瞪圆了,坐着凤辇,以最快速度赶到了玉虹殿。来玉虹殿的路上,她问玉虹殿送信的宫人,“给没给陛下送信?”
“送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叱奴太后从凤辇上下来时,宇文邕的帝辇也还有几步就到玉虹殿殿门外了。叱奴太后站在玉虹殿的殿门处,等着帝辇到了近前停下,宇文邕从帝辇上下来,搀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二人进到李娥姿的寝室时,李娥姿躺在睡榻上,两名太医院的太医正面色紧张地处置着她,其中一名正是郭院判。
叱奴太后和宇文邕一进房,两名太医连忙给二人见礼,叱奴太后焦急地问,“怎么样,血止住了吗?”来时的路上,报信的宫人已经把事情经过跟她说了一遍,今天中午,李娥姿用过午膳没多久,突然喊肚子疼,随后就见了红。
另一名陈姓太医正给李娥姿施针,郭院判满头是汗地回禀道,“启禀太后,据微臣诊断,李娘娘此次见红,当是误服了某种活血的药物。”
“什么药?”太后望了一眼李娥姿,李娥姿面色苍白,下身处垫了厚厚一大块白色的麻布,鲜红色的血,从她的身下洇出来,看着刺目惊心。
“这……”郭院判微一沉吟,“尚不得知。”
叱奴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郭院判一眼,越过郭院判走到李娥姿的睡榻前,问正给李娥姿施针的陈太医,“你在干什么?”
陈太医一边手拈银针,一边诚惶诚恐地回答,“启禀太后,微臣正为李娘娘止血。”
问完陈太医,叱奴太后缓和了脸色和声音,柔声问李娥姿,“李世妇,你感觉如何?”
因为陈太医正给自己施着针,况且下面流血不止,李娥姿实在没有办法起来给叱奴太后见礼。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未来的希望和寄托,自打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她千小心万小心,就怕自己吃错东西,影响了腹中的胎儿,不想,还是出了事。如果孩子没了……李娥姿悲从中来,眼中流出两行难过的泪,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已经哽得说不出话来。
叱奴太后沉重地叹了口气,伸手入袖掏出自己的手帕,给李娥姿擦了擦眼泪,“不用怕,有本宫在,定保你母子平安。”说完,她走到房中的一只绣墩前坐下,“郭院判,”她用手一指李娥姿,“李世妇肚子里的龙嗣没事吧?”
此话问出,就见郭院判脸上的汗更多了,“这…这……”
叱奴太后的脸向下沉去,拖着长声,极威严的嗯了一声,“怎么,保不住吗?”虽然,叱奴太后只问了句保不住吗?但是,房里所有的人都猜出了她未出口的下句话,若是保不住李娥姿肚子里的孩子,估计郭院判和这位陈太医之职不保不说,性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郭院判吓得差不多快要魂不附体了,躬身拱手面对了叱奴太后,他浑身打着哆嗦,甚至连声都哆嗦了,“太后,”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往下压了压疯狂跳动的心,“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叱奴太后厉声喝断了郭院判,“本宫只问你她肚子里龙嗣保不保得住?”
眼见太后动怒,郭院判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头低得几乎贴了地,“太后息怒,李世妇腹中的龙嗣……”说到此处,他嗫嚅着不敢再往下说。
“你快说,龙嗣到底怎么样?!保不保得住?”
郭院判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像在配合郭院判的结论,睡榻那边,陈太医一声惊呼,“娘娘!”
听到陈太医的惊呼,叱奴太后猛然站起,因为起得太快用力太猛,站起之后,她一阵眩晕,捂着额头,闭着眼,摇了两摇,陈舞和宇文邕连忙扶住她,“娘娘!母后!”
“我没事,没事。”站在原地稳了稳神,叱奴太后在陈舞和宇文邕的搀扶下,抢步来到李娥姿的睡榻前,郭院判也从地上爬起来,走了过来。李娥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竟是闭过气去了。郭院判顾不得避嫌,抓起李娥姿的手腕把了把脉,又翻开李娥姿的眼皮看了看。
“她怎么了?”叱奴太后问。
郭院判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汗,“启禀太后,李世妇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微臣已命太医院针术最高的陈太医施针为李世妇止血,可是……”
“可是血止不住?”叱奴太后铁青着脸。
郭院判又怕又愧,“微臣无能。”
叱奴太后哆嗦着手指,轮番点指郭院判和陈太医,“你们这两个废物,本宫的病治不好,李世妇的病也治不好,要你们何用!来人!把他们给本宫拖出去斩了!”
前几天,叱奴太后作了个梦。梦中,有个金甲神人对她说,李娥姿怀的这胎是个男孩,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男孩,是个可保大周江山千秋万代的福娃。而且,这个男孩,未来会是一位比汉武帝还要伟大的圣主。若无此梦,李娥姿见不见红,流不流产,都没那么重要,宫里又不是只有李娥姿一个女人会生孩子?可是,因为这个梦,李娥姿腹中的孩子就变得不同凡响,必须得保住了。
叱奴太后话音落下,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健侍来扯郭院判和陈太医。郭院判和陈太医吓得魂不附体,陈太医跪在郭院判身后磕头如捣蒜,郭院判膝行几步,抱住宇文邕的小腿,苦苦哀求,“陛下,救救微臣,救救微臣……”
从进门到现在,宇文邕一声未出。李娥姿的孩子能不能留下,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他不是不喜欢孩子,可是孩子要和喜欢的人生,才会让他觉得那是他的孩子,至于李娥姿腹中的那块肉,虽然知道也是自己的骨肉,可他就是喜欢不起来。进门后,他始终是个神游状态,脑海里想着的,是他从徽音殿离去前高令婉冰霜罩面的脸。
郭院判扑上来抱住他的小腿,他打了个激灵,恍然回神,“母后息怒,郭院判和陈太医在太医院行医数十年,他二人的医术,宫中上下有目共睹,母后若为今日之事便要将他二人杀掉,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当务之急是止住李世妇的血,而不是杀掉这二人,不是吗?”
叱奴太后指着郭院判、陈太医,怒声道“他二人都止不住,谁还能止得住!太医院剩下的那几个废物,还不如他们俩呢!”
宇文邕垂眼不语,不是没人能救,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可是他不想说,他开不了这个口。
陈舞却是眼中一亮,急急插嘴,“太后,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救李娘娘。”
宇文邕默默地看了陈舞一眼,陈舞看不懂宇文邕眼中的含义,但是能感觉到陛下这一眼的内容很是丰富。不过,到了这会儿,她也顾不得其它事了,“陛下的小师姐胡姑娘,”陈舞语速极快地说道,“她或许能救李娘娘。”
叱奴太后恍然点头,“对对对,本宫真是急糊涂了,怎么把她给忘了。快,快传本宫口谕,速速请她过来!”
陈舞向叱奴太后一福身,“是。”
高令婉和宇文护的便辇一前一后地停在了玉虹殿外。
下辇时,高令婉一扭脸,正看见宇文护也正从便辇上下来。冷着脸转回头,她左手攥着针包,右手提着裙摆,随着陈舞迈过了玉虹殿的门槛。
这会儿,宇文护的膝盖已不像刚挨顶那会儿那么疼了,已经可以用正常姿势走路。没有介意高令婉冷淡的态度,他跟在高令婉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胡大夫,你来了,快来看看李世妇!”高令婉刚一迈进李娥姿的寝室,叱奴太后当即从绣墩上弹起来,不顾头晕,脚步虚浮地迎上前去。虽然,她也看见了跟在高令婉身后的宇文护,不过值此非常时刻,她没工夫理会闲杂人等了。
高令婉冷静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的脸颊上泛着两朵不太正常的红晕。
“太后娘娘,不要激动。”她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劝告太后,“不然及有可能再次发生偏枯之相。”说着,她向李娥姿的睡榻走去。
叱奴太后紧跟着高令婉,“本宫顾不了那么多了。胡大夫,你一定要答应本宫,千万保住李世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高令婉没说话,在确定病人的病情之前,她不向任何人作出任何承诺。
走到李娥姿的睡榻旁,坐在早有人给她搬来的绣墩上,扯过李娥姿的一条手腕,伸出三指按在了寸关尺上。诊完脉,又翻起李娥姿的眼皮看了看。
“如何?”叱奴太后在一旁着急地问。
高令婉沉默片刻,站起身,“恕民女无能。”
“救不了?”叱奴太后深感失望,心烦意乱地之下口不择言,“救不了,还是你不愿意救?”
高令婉、宇文邕、还有宇文护,闻言全都一愣。一愣过后,宇文邕的脸下现出尴尬之色,宇文护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眼底有看好戏的光一闪而过。
高令婉明白太后的言外之意,不过,她懒得跟太后解释。太后既已存了偏见之心,她再解释也是枉然,不过是多费口舌。她的嘴和她的舌头很宝贵,不费。
“太后,民女言尽于此,恕我无能为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高令婉木着脸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幕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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