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冢宰的吻
两天之间,高令婉的病情大有好转,听说她病了,太医院的郭院判亲自来看,很慎重地开出了药方。这两天,郭院判更是一天一来察看病情。
皇宫里不光只有嫔妃们精于算计,宫人内侍、侍卫太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个别心思单纯的,要么让会算计的当了枪使,要么替会算计的背了黑锅,大多没有好下场。宫墙之下,你不算计别人,别人还要算计你。所以,在这深宫大院里,想让自己活得好点儿,长久点儿,还真得多算计算计。
郭院判就是个会算计的人,身为在太医院供职了二十多年的老太医,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知这位胡大夫原来是今上的师姐。看今上师姐这个医术,今上对师姐这个态度——让其一人独住徽音殿,宫中有名的幽雅所在,他就不能怠慢了这位师姐。师姐在今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是什么效果,说他几句坏话又是什么后果?
郭院判的药很管用,第二天稍好之后,高令婉右手按左手,左手按右手,自己又给自己把了把脉,把完脉,看过郭院判留下的药方,她心知,若是继续使用郭院判开的药方,再有一两天便可痊愈。想完了自己的病,宇文护的脸从她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限你三日内痊愈,三日后本相接你回府。”宇文护讨厌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因为想到了讨厌的人,讨厌的声音,高令婉的眉头厌烦地微微一皱,正在此时,另一个让她又想恨又不十分恨得起来的人走了进来。
两天前被高令婉逐出徽音殿,宇文邕有些伤心,有些郁闷。但是高令婉有病在身,为了不惹高令婉生气,加重、迁延她的病情,宇文邕苦忍两天,没来探看。今天,在听到徽音殿的宫人向他汇报,高令婉的病差不多全好了之后,他提心吊胆,又充满期盼地来了。
一踏过寝室的门,正瞧见高令婉眉头微皱地坐在东窗下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高令婉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就见宇文邕面色忐忑地朝自己走来,微微一愣后,她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宇文邕看着高令婉的动作,心中有些发闷,维持着先前的步速,一步步走到高令婉面前,他在高令婉身旁坐下。高令婉不出声,他也不出声。二人静静地坐着,本来已经极为安静的室内,此时,又平添了一份微妙气氛。
“在看药方?”最终,宇文邕打破了沉默,他看出来了,高令婉看的是一本金匮要略。他不会医术,但是以前在清虚观,没少帮高令婉背医书。
“对。”高令婉望着手中的医书,答得简要,声音淡淡的,听上去无情无绪。
“看上去比前两天好多了。”
“是,好多了。”
“用不用我帮你背?”宇文邕的脑中出现两个少年男女,在一块大青石边背书的景象。这样的景象,让他的嘴角不觉向上一弯,心里却又因此涌上一股酸涩之感。
高令婉的眼在宇文邕的询问声中微微闪烁,“不用。”她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又冷又硬。不能给他好脸色,不能对他好,她告诫自己,那样,就太对不起外祖和齐国父老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高令婉的拒绝,宇文邕的心还是有些发闷,又是一阵沉默。
“明珠,我们以后是不是只能这样说话了?你再也不会给我好脸色,再也不会好好跟我说话?”他神色忧伤地侧望着高令婉,声音里有说不出来的伤感。
高令婉眼睫微闪,抬起头望向前方,心中风起云涌,脸上却还是淡然无波的模样,“要怪就怪我们投错了胎,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或许我们的关系会不同。”
宇文邕双手扣住高令婉的双臂,大力把高令婉的身子扳向了自己,“明珠,你相信我,如果将来有一天,齐国的百姓也成了我的子民,我会像对待周国的百姓一样,一视同仁,绝不亏待他们。那件事……”他压低了声音,怕隔门有耳,“我也会给你一个交待。”他乌黑的瞳仁闪着心焦的光,“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高令婉无声地凝视着宇文邕,待宇文邕说完了,她深深地盯着宇文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玄朗,如果高纬跟你说,他要灭掉周国,他会待周国百姓如同齐国百姓,你怎么想?”
“朕、我跟他不一样,他是昏君!他待齐国百姓如同蝼蚁,不慈不爱,又怎会善待周国百姓?”
高令婉语气平静地反驳回去,“高家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言外之意,高纬不好,不代表高家其他男人不好。
宇文邕作了个深呼吸,“那你又知不知道,高家的男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可造之才。”
“兰陵王高肃就很好。”高令婉寸步不让。
宇文邕松开手,嘲讽一笑,“是好,可是听说他现在托病在家,有人给他送礼,他来者不拒,还四处放贷。”
高令婉的眼中闪过疑惑的光,宇文邕望着那点光,轻声问,“不信?我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必要抵毁他。”
闻听此言,高令婉垂下眼没有马上说话,片刻后,忽尔一笑,“你走的第二年,师父跟我说,周军和齐军在邙山有一场恶战,我……”她刚想说:“我高家的兰陵王,”话到嘴边猛然收住,然后她不露声色改了口,“我齐国的兰陵王在邙山上大败周军。”
提起邙山之战,宇文邕的脸上发起烧来,邙山之战,齐国兰陵王高肃确实神勇,他和五弟,还有周国其他几位将军,接连和兰陵王对阵,没有一个是兰陵王的对手。可是,他并不恨兰陵王,技不如人,勤学苦练便是,他不会因此而抵毁兰陵王,就像他接连败在斛律光的手下,也从没想过要抵毁他,“明珠,”他的痛心地望着高令婉,“为什么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他听出了高令婉的言外之意。
高令婉敛目垂首,沉默不语。她也不想把她的玄朗师弟往不堪了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刻薄的话,竟是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或许是为了故意气他吧。为什么要气他?原因很多。
室内很安静,安静到令人窒息。高令婉不说话,宇文邕也不说话。宇文邕很痛苦,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都会招来小师姐的冷口冷面。他是不是应该为了小师姐放弃灭齐的想法?如果他放弃灭齐,小师姐是不是就会变回从前的小师姐?他的心,隐隐疼起来。
正是尴尬之际,寝室外忽然响起郑荣略显慌张的声音,“陛下,玉虹殿的内侍来报,李世妇午膳后不久肚子疼,这会儿见了红了!”
这声传报,有如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宇文邕的脸上,扇得宇文邕面红耳赤,“知道了!”他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垂下眼帘,望着坐在小榻上一动不动,静如泥塑的高令婉,艰难开口,“明珠……”
高令婉凝然望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什么都不用跟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听。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宇文邕深深望了一眼高令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情,终是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在他身后,高令婉保持凝然直视姿势不变。当宇文邕迈出寝室房门,寝室房门重新关合时,高令婉的眼睛微微一眨,眨掉了一颗很大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从房门处传来,高令婉直着目光,茫然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不去看她吗,又回来作什么?”
下一刻,室内响起了一声莫名其妙的轻笑,“我去看谁?”
眼睫轻闪,高令婉垂下了眼,默不作声,来的不是宇文邕,是宇文护。
脚步停在了高令婉的面前,高令婉不言不动。来人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室内再次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不大,声音里带几分调侃的味道,“让我猜猜,你把我当成了谁?”停了一会儿,“你的小师弟?他又惹你生气了?”
高令婉本不想搭理宇文护,但宇文护这个幸灾乐祸的语气让她很不喜欢,“你来干什么?”她转过脸,直面宇文护,不苟言笑地问。
宇文护就是想让高令婉转头,这样,他才能看见她的眼睛,他喜欢她的眼睛。微一挑眉,他的嘴角弯起一丝浅笑,“忘了我三天前说过的话么?”
高令婉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她很不喜欢宇文护看她的眼神,她不喜欢宇文护的一切。
等了一会儿,见高令婉不说话,宇文护轻描淡写一笑,“千万别说忘了,也千万别说你不跟本相回去。”双手负于身后,宇文护弯下腰,“记住,”他盯住高令婉的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残忍,“有两条人命全在你一念间。”话是残忍的话,可是说话时,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
宇文护清楚地看到一抹憎恶的光,在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从皇帝小师姐的眼中亮起,他不以为意,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等待眼睛的主人给出答复。真是一双让人看不够的眼,不止是眼,眉毛、鼻子、嘴,也是越看越好看,他的心中有些躁动,表面却是不露声色。
宇文护打量高令婉的时候,高令婉也在打量着宇文护。评心而论,宇文护长得不难看,甚至还有点儿好看,不过,高令婉坚绝不肯承认宇文护英俊。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出声,后来宇文护一歪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够了吗?”
高令婉不为他的暖味问题所动,面目严肃,“问你个问题。”
宇文护一挑眉,“可以,问吧。”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如果不是早知道眼前的男人曾经杀过三个皇帝,她是不会相信这个说话温声细语的男人会如此冷血。
宇文护嘴角一勾,“那要看是谁的命。”
高令婉强压心中怒意,“那两个奴隶的命,在你眼里是不是和地上的蝼蚁并无分别?
宇文护想也不想地痛快承认,“对。”
高令婉收回目光,垂眼望着手中的医书,声音冰冷,“你不觉得自己很冷血吗?”
闻听此言,宇文护哼然而笑,“胡姑娘不觉得自己胆子很大吗?”
高令婉面不改色,“不觉得。”
宇文护挑眉,微微一笑,“那本相也不觉得自己冷血。”说完,他伸手握住高令婉的胳膊,想要把高令婉扯起来,“走吧,跟本相回府。”
“别碰我!”高令婉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放下医书站起身,向房门走去。
宇文护一把从后面捞起高令婉的胳膊,把她强行转了过来面对自己,“别以为你是陛下的师姐,就可以对本相随便使小性子。”宇文护的脸迫近高令婉的脸,呼吸之间,尽是高令婉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香气,有些药草的味道,“本相可不是你的小师弟!”他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奇特的药草香中一起加快了速度。
“我也不是你周国的子民!”高令婉无惧回望宇文护的眼睛,鼻间尽是宇文护喷出的气息,鸡舌香混了薄荷,她淡然地想。
宇文护挑眉,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凌厉光芒,“那又如何?你现在身在我大周,头顶我大周的天,脚踩我大周的地,就要尊重我这个大周的大冢宰!”
他承认,自己对高令婉有好感,高令婉偶尔的冲撞让他感到很新鲜,很有趣,在周国,他表面上居于皇帝之下,可实际上,连皇帝都要听他的。除了他的母亲,没人敢违背他的意志,更没人敢大声对他说话,高令婉是唯一的一个。新鲜有时,有趣有度,超了时,过了度,他的自尊和骄傲受不了了。
高令婉望着宇文护眼中的厉光,轻声反问,“不然如何?”
“不然?”宇文护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下一刻,他突兀一笑,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高令婉的后脑,脸向前凑,吻上了高令婉的嘴唇。
高令婉的脑子里轰然发生了爆炸,甚至在宇文护吻上她的嘴唇后一两秒间都没能反应过来,望着近到对不上焦的宇文护的脸,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嘴唇上传来酥麻的感觉,下一刻,口腔里游进了一个东西,又一声爆裂声在她脑中响起,她反应过来,宇文护在亲她的嘴!
羞辱感,排山倒海袭来,除此之外,还有比羞唇更为强烈的愤怒。狠狠一合牙关,高令婉想要咬断那条侵犯她的肮脏舌头,却不料舌头的主人早有防备,在她闭合牙关之前,泥鳅样从她的口腔和唇上撤了回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高令婉想也不想,劈面一个耳光照着宇文护的脸扇了下去,宇文护一歪头一抬手,将高令婉的手腕牢牢抓在手中,高令婉抬起另外一只手,同样也被宇文护抓在手里。
“你无耻!”高令婉眼中喷火。
宇文护悠然自得地看着高令婉,嘴角噙着一抹无赖的笑,“小师姐,小心你的措辞,下次胆敢再对本相不敬……”说到此处,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高令婉使劲地挣扎着,“你敢!”
宇文护惫懒挑眉,“本相为何不敢?”
“若真有下一次,我杀了你!”高令婉什么也不顾了。这是她的初吻啊,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人亲过她的嘴。玄朗曾经亲过她的额头和脸颊,不过,那也是轻轻的,如轻风拂过。可是,一想到刚才那个吻,高令婉气羞交并,那条肮脏的舌头,居然卷住她的舌头使劲吮了一下,真是太恶心了!
“是吗?”宇文护嘴边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本相现在就想试试,看看你怎么杀本相?”说完,他又把脸向高令婉凑去。
因为双手被抓,高令婉不能后退,只能尽其所能地将脑袋向后仰去,可是后仰的角度实在限度,眼看着宇文护的嘴越来越近,高令婉急中生智,抬起膝盖照着宇文护的膝盖就是全力一顶。
一声闷哼,宇文护猝然松手,单腿蹦着向后连退几步,弯下腰,捂住被高令婉顶过的膝盖,痛苦地皱起了眉毛。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49/6399137.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